郝萌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等。
昨晚她答应了花夕来。她还说过“别太晚”，花夕也回了“白天就来”。郝萌反复把那几句消息翻出来看，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固定在昨晚的时间里。
可临近她们约定时间的时候，她还是忍不住把门链扣上了。
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郝萌贴到猫眼前，外面的人站得很近。花夕的脸被猫眼挤得有点变形，但她的眼神很清楚——急，认真，还带着一点怕。
“萌萌，你在吗？”花夕说得很轻。
郝萌喉咙发紧，只挤出一个“嗯”。
花夕像松了口气，又很快把语气放稳：“我给你带了吃的和药。你开一条缝就行，我不进去。”
郝萌听见的第一层是“我不进去”。
第二层却自动冒出来：（我能进去。只是现在不急。）
她的指尖从门把手上缩回来，背贴住门板：“花花，你可以......不要这么近，好吗？”
门外停了一秒，花夕立刻后退，脚步声很清楚：“这样可以吗萌萌？我退到楼梯口前面。”
郝萌又看了一眼。花夕真的退了。她双手空着，袋子放在脚边，像在示意自己不会突然靠近。
郝萌的心口抽了一下。花夕越配合，她越觉得自己在伤她。可她还是不敢放开门链。
“......放门口。”郝萌说。
花夕没有反对，只问：“萌萌，你能拿进去吗？你把门开一条缝，我把袋子推过去，你拿到手就关门。可以吗？”
（照我说的做。）
郝萌咬了咬唇：“花花，你保证不进来吗？”
“我保证。”花夕说，“我就站在这里不动。”
郝萌慢慢拉开门。门链仍扣着，门只开了一条缝。冷风钻进来，她的呼吸一下变快。
花夕没有靠近，只把袋子放到地上，用脚尖轻轻推到门缝边。
“拿得到吗？”花夕问。
郝萌伸手去够。指尖碰到袋子的那一刻，她的脑子忽然空了一下。
不是忘记，是断开。她知道自己在门口，却像突然失去了一秒钟的位置感。等她回过神，袋子已经被她抓在手里，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花夕的声音跟着过来：“你脸色很差。你坐下，先缓一下。”
（听话，坐下。）
她身体先动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真的后退一步，坐到了鞋柜边上。她愣住：她为什么会照做？
门外的花夕明显也怔了一下，随即立刻放软声音：“对，就这样。你先坐着。你别急着站起来。”
郝萌低着头，胸口起伏很乱。她想说“别管我”，可眼泪先掉下来。她讨厌自己这样。一边伤害着花花，一边因为花花终于愿意为自己花时间而有些开心。而自己总是把花花看成一副可怕的模样。
花夕没有靠近，只轻声说：“我只是怕你又晕过去。”
（怕你晕过去。所以你必须按我说的做。）
郝萌坐着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发抖。她想把花夕从脑子里那种可怕的语气里拽回来，却拽不回来。她明明知道门外的花夕还是花夕，可她就是会听到别的东西。
她忽然很小声地说：“你别走。”
她不确定自己说没说出口。她只觉得这句话一出来，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就更疼了。
门外传来花夕很快的回答：“我不走。我在这。”
郝萌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（我会一直在这。）
她手一松，袋子掉在地上，里面的退烧贴滑出来一片。郝萌慌忙去捡，动作太急，额头差点磕到门边。
花夕的脚步声猛地逼近了一步。
郝萌几乎是本能地尖叫：“呜啊！”
花夕立刻停住，声音发紧：“好。我不动，萌萌。我只是怕你撞到。”花夕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。
郝萌蹲着，把退烧贴一片片塞回袋子里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眼泪砸在地板上。她很想把门关上，把花夕挡在外面，可她又怕花夕真的走。
花夕在外面等她捡完，才低声说：“萌萌，我们先这样也可以。我不进来。你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你把药吃了，今天别一个人出门。你不舒服就联系秋姐，也可以联系我。”
花夕的声音明明很软。她只是又听到了那层翻译：（别出门。别逃。）
花夕等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萌萌，你回我一个字就行。让我放心。”
郝萌咽了咽口水，最后挤出一个字：“……好。”
花夕明显松了一口气：“谢谢。”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响起通讯器的震动声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花夕的呼吸一下变重。
花夕停了两秒，才说：“萌萌，我得走一趟。任务。不是很久。”
郝萌心里一沉。她想问“你要去多久”，想问“你是不是又把我排在后面”，可她不敢。她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听见更可怕的回答。
花夕压着声音：“我会回来。你等我。”
（等我。）
郝萌的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没有回，只把门缝慢慢拉小，像这样就能把那句“必须”也关在外面。
花夕在门外站了片刻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对不起。”
脚步声离开了。
郝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，抱着那袋东西，呼吸一点点平下来。她很清楚花夕没有做错什么，可她还是怕。她怕的不是花夕本人，是自己脑子里那个会替花夕说话的声音。
而楼下，花夕停住脚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她说“坐下”，郝萌就坐下了。她说“回我一个字”，郝萌就回了。
花夕的心里掠过一阵短暂的轻松。那轻松来得太快，太不该。
她皱起眉，强迫自己别去想：如果她再硬一点，会不会更有效。
不行，那样只会伤害萌萌。
——
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。
郝萌还是坐在地上，背贴着门，门板凉得她一阵一阵发抖。她手里那袋东西被她攥得皱巴巴的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特别清楚。
她慢慢吸了一口气，想停下来，想别哭了。可一停，脑子就开始乱转。
花夕其实一直在让着她。
退开两步，问“这样行不行”，连说话都小心翼翼。
她带了豆浆和药，还说“不进来”，还等她捡东西。
她真的没有做错。
郝萌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手背全是湿的。她想笑一下，笑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，可笑不出来。
她低声说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声音一出来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她是在跟谁说对不起？门外已经没人了。她说给空气听也没用。
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，呼吸一下重一下轻。刚才门外那句“我在这”，她明明听见的是花夕的声音，可她脑子里总会冒出另一句。
不是花夕说的。
就是她自己硬塞进去的。
她很烦自己。烦到想捶头，想骂一句“你别这样了”，可又不知道该骂谁。
她想起花夕被叫走时那一下停顿。花夕那时候声音很克制，像怕她再吓到。她还说“对不起”。
花夕跟她说对不起。
郝萌胸口一下子疼起来，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把手按在心口，指尖都发麻了。
“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明明是我在乱……”
她想起自己刚才喊“别过来”，想起自己坐下那一瞬间的僵硬。她明明很怕，可又真的坐下了，真的回了一个字。
那种感觉很糟糕。
像她不是在做选择，是在被什么推着走。
眼泪又开始往下掉，止不住。她咬着唇想憋住，憋到最后还是破了，抽了一声，整个人跟着抖起来。
“我好讨厌我自己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，“我明明想你来……我也想你别走……可你一来我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说到一半就哭得更凶，鼻子堵得难受，喉咙也疼。
她胡乱摸到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花夕的头像就在最上面。
【我会回来。你等我。】
郝萌盯着那行字，眼睛一下更酸。她明明应该觉得安心，可她脑子里偏偏又冒出别的声音：
（你必须等。）
郝萌猛地把手机扣回地上，像烫手一样。她捂住耳朵，指尖压得发疼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多出来的话挡住。
“不是的，不是的……”她一边摇头一边哭，“花花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她不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更小，更哑：
“我也不是故意怕你的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自己突然更难受了。因为她很清楚——她确实不是故意的。
可她还是怕。
郝萌终于忍不住，双手捂住脸，哭得很大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