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姐把纸收进文件夹里,没有立刻看。
她看了郝萌一眼,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稳:“行了,就到这里吧。”
郝萌捏着笔,指尖还在抖。
“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吃午饭啊。”秋姐站起来,“你今天醒得早,又折腾了一趟。肚子也饿了吧?”
郝萌张了张嘴,本能想说“我不饿”。话到嘴边却卡住,确实有些饿了,可是按照原本的计划,应该是给花花做饭的。可是......
“……花花呢?”她小声说。
“花夕去处理事情啦,到时候我在补偿她一顿。”
既然秋姐这样说了,郝萌相信这位大姐姐的人格,“好......”
秋姐没选择太复杂的地方。基地外两条街有家小店,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“今日套餐”。进门时铃铛响了一声,郝萌的肩膀下意识缩了缩,秋姐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把脚步放慢半拍,让她跟得上。
她们选了靠墙的位置。桌面干净,纸巾盒摆在中间。郝萌坐下后把那个小传呼机装置放进包的最内侧,又把包带绕在手腕上,像这样就不会丢。
秋姐把菜单推过去:“你挑。随便挑。”
郝萌盯着菜单看了一会,眼神飘。她看不太进字,脑子里全是“花夕现在在干什么”“花夕是不是又在自责”。
秋姐敲了敲桌面:“先回到这里。你想吃热的还是凉的?”
郝萌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热的。”
“那就热的。”秋姐直接对服务员报了两份汤饭,还加了一份小菜。
郝萌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捏着衣角。她觉得自己太没用,连点菜都要别人替她做。
秋姐像看穿了她的想法,淡淡说:“不要想太多,好好吃饭,吃完送你回去。”
郝萌眼眶一热,赶紧把视线移开:“好。”
菜还没上,门铃又响。
秋姐抬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巧了。”
进来的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。
走在前面的女孩头发很短,利落到耳下,发尾有点翘。她穿着便装,但走路的姿态很干脆,像随时能转身冲出去。她的眼睛偏细,笑起来带一点狡黠,像把“我很可靠”写在脸上,又不肯承认。她一进门就先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异常,才朝秋姐挥手。
“秋姐!”她声音很亮,“你也在这吃啊。”
后面的女孩比她高一点,头发更长,黑得发亮,扎成低马尾,垂在肩后。她的气质安静很多,皮肤白,睫毛很长,眼神却不飘,稳稳当当落在你身上,像在认真听。她背着一个简洁的包,进门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拉紧,动作很细致。
秋姐抬手示意:“过来坐。正好介绍一下。”
短发女孩走近时才看见郝萌,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立刻软下来:“咦?你是……?”
郝萌心口一紧,下意识又想往后缩。她不认识这两个人,怕自己会在别人面前失态。
秋姐按住她的肩,声音低:“没事。她们是樱子和木槿。自己人。”
短发女孩咧嘴一笑:“我叫樱子。你别怕,我不凶的。”
她笑的时候露出一点小虎牙,看起来确实不凶,反而像邻居家会帮你拎重物的姐姐。
长发女孩也点头,声音柔一些:“我叫木槿。”
郝萌张了张嘴,“我叫......郝萌。”
“嗷!那我们就知道了,原来你就是郝萌呀。确实好萌嘿嘿。”
樱子很自来熟,拉椅子坐下,手一拍桌面:“那我们一起吃?秋姐请客吗?”
秋姐瞥她一眼:“想得美。各付各的。”
樱子“哎呀”一声,笑得更开心:“那也行。能蹭个位置就行。”
木槿坐下后没说太多,先把水杯推到郝萌那边一点:“你脸色有点白欸。”
郝萌盯着那杯水,心里有一点不自在。她怕“被照顾”会让自己更像麻烦,可又忍不住觉得暖。她伸手把水杯拿过来,小口喝了一下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松了一点点。
樱子看着她,突然压低声音:“秋姐跟我们说了一点情况。你别觉得丢人。我们见过更糟的。”
郝萌手指一顿:“更糟的?”
樱子耸耸肩:“有人被怪人吓到不敢出门,有人一听到警报就发抖,有人直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。恢复都是慢慢来的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了,像在说天气。
木槿也补了一句:“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吃饭,已经很难得。”
郝萌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菜上来了。热汤的味道冲上来,樱子先夸了一句“好香”,木槿把筷子递给郝萌。秋姐没说话,只在郝萌迟迟不动筷时提醒:“先吃两口。”
郝萌夹了一小口,热的、咸淡刚好。她发现自己真的饿了,胃里空着太久,吃下去反而让她清醒一点。
樱子一边吃一边聊,话题很轻:今天的天气、基地里谁又迟到、任务时遇到的奇怪小杂鱼。她讲得有趣,但不夸张,不会突然抬高声音吓到人。木槿更多是听,偶尔接一句,把话题落回安全的地方。
郝萌一开始只敢点头,后来也慢慢接了两句。她发现自己在她们面前反而没那么怕——不是完全不怕,而是那种“翻译”冒出来的时候,她能更快把它按住。她能分得清:这是别人说的话,不是自己脑子加的语气。
她甚至笑了一下。
很轻,很短。
——
同一时间,花夕在另一边她又去看了两条街外一间小房子。
面积不大,采光一般,但离郝萌很近。她能在十分钟内到达。她能守着那片区域的动静。她能——
花夕停住。
她发现自己想得太顺了。
这种顺让她害怕,又让她上瘾。
“我只是提前做准备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我不进去,我只是更靠近一点。”
她把钥匙和租房合同放进包里,转身往基地方向走。她要回去找秋姐,问郝萌现在情况怎么样。
路过那家小店门口时,她脚步一顿。
她透过玻璃看进去。
她看见四个人坐在一起。
秋姐在,郝萌在,还有两个她熟悉的身影——樱子和木槿。
樱子正夹着菜说话,手势大,但动作不冒犯。木槿把水杯往郝萌那边推,郝萌接过去喝了一口。秋姐看着郝萌动筷,眉头终于松了一点。
郝萌没有哭。
郝萌没有发抖到坐不住。
郝萌甚至……笑了一下。
花夕站在门外,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收紧。
她第一反应是安心:郝萌在吃饭,说明她现在安全。她在别人身边也能稳一点。
第二反应却是一阵尖锐的酸。
为什么她在她们面前能吃下去?
为什么她在她面前只会怕?
花夕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。她知道这是好事。郝萌需要更多人,需要更多出口。
可那一幕还是刺得她心口发疼。
樱子说了句什么,郝萌低头笑,笑得很轻。那种笑花夕很久没见过了。以前郝萌只会对她这样笑。
花夕的喉咙发紧。
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站在这里是多尴尬的一件事:她如果推门进去,郝萌可能会立刻紧张,会发空,会把这顿饭变成另一个“触发”。她不进去,郝萌就能继续吃,继续笑。
花夕抬手握住门把手,停住。
她最终松开了。
她往旁边退了一步,站到招牌的阴影里,盯着玻璃里那张桌子。她不是在监视,她告诉自己——她只是确认郝萌还好。
可她看着看着,心里的东西慢慢变了味。
她看见郝萌把筷子放下,认真听樱子说话。她看见郝萌对木槿点头。她看见郝萌的肩膀比在她面前松。
花夕的脑子里冒出一句很危险的结论:
她不是不需要我。她只是……在我这里没有安全感。
而“没有安全感”的下一句,花夕甚至不用想,就自动接上了:
那我就让她有。
不是靠温柔。
温柔她已经试过了。
温柔让她退,让她等,让她不进门。
结果呢?
她还是失联了。还是出门了。还是差点被带走。
花夕的手指越收越紧,指节发白。她的心跳很快,却不是纯粹的恐惧。那里面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:一种“必须”的感觉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的钥匙。
那把钥匙很小,很轻。
但它能把“失联”这件事,从她的世界里删掉。
花夕盯着玻璃里的郝萌,喉咙动了动。
她想冲进去抱她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以后不会离开”。
她也想在门口敲两下,逼她回一个字,逼她看她一眼,逼她把那种笑留给她。
花夕没有动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告诉自己:今天别进去。今天让她吃完。
可她同时在心里做了另一个决定——
从明天开始,她不会再只站在门外。
她要更近一点。
更快一点。
更有用一点。
这样郝萌就不会把别人当成“缓冲”,而把她当成“安全”。
花夕抬起手,轻轻摸了一下包里钥匙的轮廓。
那一瞬间,她心里竟然有一点安定。
她立刻意识到这不对。
可她还是没把手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