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夕独自回到两条街外的那个她租的小屋。
灯亮起,空旷立刻显出来。白墙、地板、折叠桌椅。她把外套挂上,手指在口袋里停住——那把钥匙的轮廓很清晰。
她把钥匙拿出来,放到桌面。
金属与木面相触,声音轻得几乎没有,但她听见了。
她盯着它,没动。胸口仍有余温,像还没散掉。
满足是真实的。
可安静下来后,“不好的事”也会跟着来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写:
明天:去探望,带点零食。
字很少。她不想让自己写太多。写多了就会变成另一种焦躁。
她去洗手。水冲过指尖的那一刻,她想起郝萌问:“你……就走了吗?”
她回答过“我今天已经很满足了”。那确实是实话。也确实危险——她在把郝萌的努力当成一种“成功”。
她回来,握起钥匙。
念头冒得很快:是不是意味着,郝萌希望她去?
她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,只压低声音:“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她。”
她把钥匙塞回口袋深处,又拿出来,换到更顺手的位置。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
“不会用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除非有危险。”
她坐下,望着天花板。
又一个念头冒出来:偷看一下也不难。摄像头在那里,轻轻松松。
她把这念头按下去,按得很硬。
“算了。”
她没说后半句:别让自己沉进去。
——
第二天中午,花夕站在郝萌门口,手里拎着热饮。
她敲门,只敲一下。
“萌萌。”
门内没有脚步声。
她等了一会儿,又敲一下,语气很稳:“我就说两句,不进门。”
依旧无声。
她拿出手机,发:
【我到门口了。你回我一个字就行。】
没有回。
她又发:
【你在家吗?】
还是没有。
她逼自己看时间。可时间越走,脑子越乱。她看见郝萌倒在屋里,看见手机摔在地上,看见自己站在门外等到天黑。
她拨电话。
铃声断掉时,机械音响起:“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。”
那一刻,她胸口空了一下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动。她让自己再等一秒,让自己再多给对方一秒。可门内仍旧静。
她压低声音:“萌萌,我要开门了。我只是确认你有没有事。”
她伸手去摸钥匙。指尖触到金属的一瞬,她先松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这不对。
她还是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锁舌弹开。
门开了。
屋里暗,窗帘没拉开,空气滞着。她只跨进玄关一步就停住。门没关,鞋脱下,鞋尖摆正。她用一切细小的动作告诉自己:不是闯入,是“应急”。
“萌萌?”她低声,“是我。我进来了。”
她再喊一声。
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,从沙发那边。
花夕心口猛地一沉。她走近两步,立刻停住。她不让自己冲过去。她怕自己一冲,郝萌就会发空。
沙发后露出衣角。
郝萌缩在沙发和墙之间,抱膝,睁着眼,却没有焦点。她的脸色白得过分,像醒着,又像没醒。
花夕站在三步外,手指微微发抖,声音仍努力保持平稳:“萌萌,你听得到吗?”
郝萌的眼睛慢慢转来,落在她身上。
呼吸立刻乱了。
花夕举起双手:“我不靠近。我只是……你没回我。我进来确认。”
郝萌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。眼神空了一瞬,才回了一点点。她摇头。
花夕喉咙发紧:“你怎么了?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?”
郝萌抓紧袖口,抓到发白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别……进来……”
花夕胸口被刺了一下。她明明已经进来。她不知道该退还是留。
她把指甲掐进掌心,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轻,却带着命令的质感:
“萌萌,看着我。”
郝萌的眼神晃了晃,还是抬起来。
花夕说:“你有没有受伤?点头或者摇头就行。”
郝萌摇头。
花夕呼吸落下一点:“你是不是把手机关了?还是没看到消息?”
郝萌又摇头,眼神更空,像在解释这件事的能力已经被拿走。
花夕的目光落到桌上。手机屏幕朝下,安静得过分。
她回头看郝萌,声音更稳了些:“手机不要随手放。放在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能做到吗?”
郝萌点头。
那一下点头让花夕松了一口气。松得太快。她不喜欢,但她继续往下说:
“门链别一直扣着。”她说,“你扣着我进不来。你要是晕过去,也没人进得来。明白吗?”
郝萌眼神骤紧,身体往后缩一点。
花夕放缓:“我不是要随便进来。我是怕你出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,给自己一个理由:“我今天用钥匙,是因为你失联。只要你不失联,我就不会用。”
郝萌声音轻得几乎要断:“你……有钥匙?”
花夕沉默一秒。解释的话挤在喉咙口,她没说。她知道越解释越像掩饰。
“嗯。有。”
郝萌的眼神空了一下,像被这句“有”切断。
花夕看着她,心口一疼。她想退一步,又怕退一步郝萌就掉下去。她压着嗓子,说出一句危险的话:
“萌萌,你要我不进来,就别失联。”
郝萌的眼泪涌出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流,身体发抖。
花夕站着,喉咙紧。她知道自己说错了。可她也感觉到:那句话把世界划成了两边。清晰,残忍,也有效。
她闭眼:“对不起。你先缓一缓。我出去。”
她退回玄关,穿鞋。关门前补一句:“我下午再来。”
门关上,楼道安静。
花夕背靠墙,按住胸口,呼吸乱。她不知道那是恐惧,还是别的东西。
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决心。
而郝萌房间内某个角落,那个摄像头开始了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