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今往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。
从殡仪馆中走出,外面却正是明媚的艳阳天。
世界从不因为个人的离去与变故而发生改变。
一切从简,琐事皆已安排妥当。
本该是令人哭泣的日子,但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悲伤与痛苦,留在心底的只有一片宁静以及……一丝微妙的畅快。
从小到大的记忆之中,父母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太和睦彼此之间仿佛是在打冷战,但是双方并未有任何的亏待过自己。
从这点来看,自己理应称得上是幸福的。
她想自己大抵是有所缺陷,不太能与他人感同身受,她知晓周围人的情绪,知晓此刻的氛围是悲伤还是欢喜。
她都无法融入其中,无论忧喜她总觉得自己置身事外,就像是一个混入人群中的异类,披挂着一身虚假的羊皮,带着虚伪的面具。
她根本并不觉得快乐,于是很快就被她感到了厌烦。
性格孤僻,离群索居,很快就又成为了她的标签。
但她并不被人孤立,人经常向她投来视线,并非是恶意。也曾有人试图帮她融入,担心她感到孤独。
那种程度应该能够算作是朋友吧,对方的好意她心领了,只是与她而言那种行为实在是有些多余了,让她觉得乏味无趣,却又只得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。
也许自己本就是一个异类。
她如此想着,此番结论并不令她感到难过与害怕,反倒是为此而释然与明悟。
事实就该如此,她坦然的接受着。
内心仿佛出现了一个孔洞,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异物正在透过这个空洞朝外窥视。
过去亲人的存在维系着她与社会的最后一丝联系,让她那颗离群的内心仍旧能够感受到自己属于其中的一份子。
尽管与她而言,这根本谈不上什么快乐的事情。
那条联系就仿佛是一条安全绳,将她束缚在这个社会上。
而现在那根绳子断了,失去了地面的牵绳成为了一张断线了的风筝,无所顾忌的飞向着高天之上的另一个“世界”。
自在……以及空虚。
内心的空洞随着那脱离的心持续的扩大,原本因社会而构建出来的身份正在瓦解,随着面具的脱离,剥离出来的是真正的自己,还是说另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?
精神与意识不过是物质的表现,透过内心的空洞,她能够直视人心中的情绪与倾向。
愤怒、喜悦、憎恨、渴望、爱恋、傲慢……彼此矛盾彼此相容一同存在于人的心中,此消彼长,通过这方式决定人的行为倾向。
情感与思维不过只是物质的变化,是可以被拨动的。
尤其是当人们正处于重大事件的转折点,那些原本彼此矛盾冲突的情绪剧烈的滋长,相互倾扎,反复不已,最终胜利的一方便将成为对此事件做出决策的主要行为倾向。
勇气盖过了忧虑,那就去直面,迎头而上。
反之恐惧与忧虑的滋长胜过了渴求与勇气,那便是逃避与退让。
憎恨胜过了哀怜与慈爱,那便是不死不休的漩涡。
她立足于无人可视的阴影中,如同世界之外的操盘手,只需伸手便可推动交叉路口驻足不前的脚步。
她令怯懦与求死者重拾勇气,走出阴霾,重获新生。
她令贪婪暴食者明悟慷慨与节制,惠及四方,声名显赫。
……
但故事总以此发展,未免太过单调,以致乏味无趣。
变化,反复与无常更能带来回味。
她向下拨转命运的轮盘,高位厚禄滋生贪念与苟且,最终落入深渊。
严律加身,终日苛求完美,如此劳累,一日松懈、解开束缚,落入放纵的滑坡,欢乐直至落得满身泥浆,飘落枝头碾作成泥。
爱慕与奉献,压抑的欲望一朝解放,施虐、残暴,刻下的伤痕无法被痊愈。时间并非抚平一切的圣手,只是一把拙劣的锉刀,连同其本身一同磨去。
落下,扬升,直至顶点,滑落,再入谷底。
周而复始,命运如此轮盘。
……
羊皮与面具不再具有意义,失去了束缚,原本只是透过孔洞窥视的外物终于是得以爬了过来。
心中的孔洞对于世界的蚕食更加深入,她亦得以洞悉世界的另一番面貌。
就仿佛是一面透镜,将世界以另一种方式解析在了她的面前。
所有的物在空洞的透镜下消去,解析出来的是一条条的丝线,一根根弦,构建出世界的表象。
她伸出手,牵动着那一根根的弦,世界的表象已随之而发生变动。
世界仿佛成为了一场提线的木偶剧,操控她的方法,此刻就交到了她的手上。
她将为这无趣的世界带来新的规则。
她听见那藏于阴暗之中的愤怒——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!
令人曾笑,活着都做不到的事情,居然妄图死后能够得报。
不过你很幸运,听见了你的愤怒与憎恨,那么便如你所愿。以此作为存在的基石,化作你力量的源泉,成为索命的厉鬼。
幽蓝色的鬼魅超脱于肉体的樊笼,不再受束缚,憎恨、愤怒化作赤电成为洞穿的矛。
成为寻仇的猎犬,永恒不息的追猎下去吧。
社会就犹如一个个零件粗劣搭建的机器,并不精密但是联系紧密,能够自我变革。
而今我将其中的零件注入新的力量,期待着这机器会如何变化。
顽石相互碰撞,才能激发出绚丽的火花还能影响另一块石头的轨迹。
而后我看见,那囚于笼中因贪念渴求我赐下的伟力而降诞的孽物。
孽物的缔造者渴望力量,触犯禁忌违背伦理。
如此,那孽物却是渴求着爱,渴求自己的造者给予关爱,可惜它存在本身就注定与之无缘。
求而不得的渴望,我认可了,便以此作为荒诞闹剧的赏赐。
孽物得到了力量,他的造者得到了成果。
然而东窗事发,违背伦理的实验终究被唾弃。
孽物逃入了河床,于水脉间畅游,那份求而不得的渴望造就了千里的赤地的干涸。
以力量换取人们敬仰,所谓祭拜,用同类作为孽物的玩伴换取润泽。
仅仅只是为了力量而诞生的孽物,真的懂得何为爱吗?
天缺的盲女,下肢无力,终日被困于医院的病房。
我认得她,或者只是认得她的母亲——因为之手引发的暴虐惨案的受害者,这个孩子就是事件留下的恶果,母亲的伤痕。
孩子是不幸的,她的诞生本身就是错误,连同她的身体也是天生的残缺。但她又是幸运的,至少她的母亲是爱着她的。
无力与苦痛,构成她的成长,在母亲的故事中她渴望能够想鸟儿一样飞翔,于高空中俯瞰大地。
于是,出于愧疚,我满足了她的愿望,给予能够自高空俯瞰大地的“眼”,终日悬在医院的上方的俯瞰着。
看着那些进入求医、探望的人,看着他们或是欣喜或是哀愁的脸。
人终究是物质的,精神上的爱与温暖终究无法改变物质的痛苦。
对于自己残缺的憎恨,对于他者健康的嫉妒,与无处排解的孤独。
父亲,那是从未听说过的词汇。
而后,她知晓了自己的出生。
接着,她自高空陨落、坠地。
脆弱的身体,化作赤红的花绽放。
在母亲的苦痛中,她的意识化作了无形的鸟,终日盘旋于医院的上空。
苦难的故事终于结束了,无论是她自己,还是她的母亲。
可是无处消解的嫉恨,牵拉着那些健康的、幸福的人,坠入与她相同的命运。
至少那份结束时的自由,还能够分享出去。
无形的鸟儿,她的影响范围最终扩大到了整个城市。
荒诞剧目的剧作家,超凡力量的起源,执掌命运之轮的神,最初的启灵者,慷慨的布施官……她品味着那些所有的故事,并且仍在继续播种着力量的种子。
站在的落地镜前,她轻抚着自己镜中倒影的脸,看着倒影中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瓦解,直至消解于无。
心中的空洞将她的存在彻底取代,于另一面窥视的外物彻底的从空洞的另一面,翻进了存在的此方。
另一个,还是真正的本质,亦或者有一个面具你。
断线的风筝,要么被狂风支解,要么最终陨落在地上粉身碎骨,哪怕升入高天之外,也会在靠近太阳的过程中被辐射得支离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