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霜寒露,幽烛影动。
余言有些奇怪的僵在原地,不敢动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因眼前形如枯骨的老人,那深陷下去的眼窝中正绽放出无比骇人的精光,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下突然钻出未知的凶兽死死盯着。
当然,除开眼神恐怖外,余言还非常的担心。
——这怪老头不会碰我瓷吧?
目光微微下移,是一只枯槁的黝黑手臂。皮包骨的手臂上有着许许多多的斑点,像是被虫子啃食殆尽后的朽木,不堪一击。
即使现在余言非常不愿意被怪老头抓着,但考虑这种情况也只能无奈的由着他。
不就充个电嘛!至于一副像欠了你家电费的抠搜模特吗?
余言在心中呐喊吐槽,同时笃定等会儿立马跑路的想法。
送到这阴气森森的地方,也是仁至义尽了嗷!
秦洞浊仔细的打量着满脸尴尬的余言,年轻的躯体散发着青春的活力,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一种温暖……
简直就是不可思议!
秦洞浊苍老沉重的脸色一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泰山崩塌毁天灭地的惊骇。饶是见过无数奇诡怪异的老人,现在心中也不禁翻起惊涛骇浪。
这个年轻人说他不是杨戬……那么他是怎么做到越过那扇门的?
这一刻,秦洞浊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的猜想。
时空的秘宝?术法?还是超凡者?
但也不可能啊!就算是真的有这种手段……想必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低。
毕竟他可是最强的御诡者之一,号称“秦阎王”的至高存在之一,特别是在这个他已经逝去的未来后,想要如此正常的,面对面和他进行交流。
那么需要支付的代价,绝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能用钱与命来支付的。
……那么他究竟是谁?
“呃大爷,可以放开我了吗?”余言皱了皱眉有些语气不爽,“您年纪大了情绪别那么激动,动作大了容易扭到腰不是吗……”
余言瞧着沉默下去的保安大爷,用起力气一点点将他小心翼翼的扶回去,让秦洞浊能安全的躺在椅子上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好险,差点就让这怪老头讹上我了。余言暗中庆幸没有造成什么意外,刚才摸这老头时就感觉像纸似的一样轻薄,要是不小心给他伤着了。
估计凭这老头的怪脾气,嘴巴一张就是要去医院花他个大几千做检查。
啧……想想都觉得好麻烦啊!
余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秦洞浊,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悄悄拉开了一段距离。看了看手机发现才充了几格电,心中满是无奈。
唉,看了要在这里待好一会儿了。余言盘算着等会儿充多少电才够他打车快点回去,待在这环境里总感觉有些晦气。
“后生,是谁让你来送外卖的?”躺椅微微摇晃,秦洞浊抬眸静静的看着余言,老人的目光在此刻居然露出点点精光,宛如黑夜中摇晃的烛火般显眼。
“应该是你们学校的老师,呃或者是同学吧?”余言想了想觉得还是留下点信息就走吧,本来想面对面给一下,但现在感觉不好,他决定早点走。
“姓名?”
“杨戬。”
轰隆!
暗沉的天空忽然炸开一声惊雷,余言被吓了一跳急忙看向窗外,如瀑一般的大雨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,细密的水滴哗啦啦砸落在泥泞的地上。
坏菜了,一时半会儿走不了。
余言有些欲哭无泪,早知道这临海的天气这么多变,他出门就带把伞了。
倒霉!晦气!
“大爷……”余言想问一下保安大爷有没有能不能借把伞,忽然发现此刻的老人豁然起身,身形遮住了微弱的灯光,在背后的墙壁上隆起巨大的阴影。
而他的目光凝视着他,仿佛是在看什么极其危险又恐怖的东西。
而目光中并没有害怕畏惧,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……杀意!
“大爷!你想干嘛!”余言顿时感觉头皮发麻,老人现在能以这种出乎常理的方式活动起来,在阴冷古怪的环境里着实表现出诡异的感觉。
“你是谁?”秦洞浊低声说道。
“送外卖的啊!”
“……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!”
“呃,我才来这里不太熟悉地名……硬是要说的话,东土大唐?”
“……”
余言有些尴尬的缓解一下这氛围,被吓了一跳后他很快的反应过来了,这也就一个老头而已,还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。
就是这老头确实有些怪啊……
秦洞浊深深吸一口气,脸色顿时黑了下去。想他活着的时候,哪个年轻人不是颤颤巍巍的尊敬他,就算是那些狂妄的剑仙也不敢对他胡言乱语。
现在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,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,要不是还没能清楚是什么人什么目的,他早就一脑门敲过去。
看看他的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,敢在阎王面前放肆。
“罢了罢了,就当这后生什么都不知道吧……”秦洞浊叹了口气摇摇头。
“后生,你是从哪里知道【杨戬】这个名字的?”秦洞浊慢慢坐了回去,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,却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令人惊奇。
他静静的看着余言茫然的模样,心中浮现许许多多的思考。会不会是机构特意选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给他传递信息,就像是一些禁忌的存在与事件,不能用直白的真名表达,而是用一些密语黑话来指代。
而一个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”无疑是个最好的载体,因为可以以此来避免禁忌知识的污染。
这个世界,知识本就一种诅咒,而知道的越多,往往就代表着死的可能越大。并且光死了可能还不够,化身成不详才是最可怕的。
就比如现在的秦洞浊,某种意义上来说。他现在就是一种不详,只是这个不详有着一些规则与束缚。
名为“秦洞浊”的存在在驾驭着不详,让他等待着一个人。
而真正的秦洞浊,早就死在十年前了……
老人一下又一下敲着扶手,静静的看着余言,等待着回答。
“啊?当然是人家告诉我的啊!”余言觉得眼前的老头太莫名其妙了,这个送外卖当然得知道人家叫什么啊,不然送出了怎么办。
不过考虑到老人家不懂新时代的机制,余言也耐心的解释着。
“大爷,我是送外卖的,人家打电话给我,我问别人叫什么名字,我也好送给别人啊……”
这傻小子在说什么呢!
秦洞浊一听顿时火大了,什么叫【杨戬】亲自打电话给你的?你知道【杨戬】是谁吗?祂还能给你打电话……就为了吃你一顿烧烤?
秦洞浊想着想着都快压抑不住怒火了,毕竟余言说了一大堆全是他听不懂的话,机构里的暗语密语他是哪里都对不上,重要的信息也对不上。
什么都对不上!
难不成【杨戬】还真能给你打电话吗?
秦洞浊都快气笑了,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,他敢保证除开他之外,知道的人无一不知道蕴含的巨大能量。
怎么可能这么草率的让一个小傻子,传递这种信息?
秦洞浊有些失望的看着余言,饱含着着某种心酸无奈的复杂。让余言有些不高兴了。
合着这怪老头听不懂人话是吧!还要我怎么解释啊!
就送外卖,送杨戬,就完事儿了!
还要我怎样啊!
气氛变得沉重下去,余言不说话,秦洞浊也不说话。
就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,一动不动的呆着。
直到窗口处,突然走过来一个撑着伞的女人,忽然轻轻的喊了一句。
“您好,这里有人吗?”
连绵的雨幕中,女人撑着一柄红伞,一身绣着红花的黑底长衫渡步靠近,余言目光望去女人站停在门口,伞下的面容缓缓展露。
明眸皓齿,笑颜如花,白皙的面容站在清冷的雨幕中仿佛山野传说中冒出来的精怪,一颦一笑竟压过暗景丑色,幻若蓬荜生辉。
“当然当然,呃,要不进来坐一坐?”余言看着她站在大雨中热情邀请进来躲雨,一扭头看向旁边的秦洞浊,打算着招呼一声突然怔住了。
只见那躺椅上已然空无一人,枯朽的木椅吱吱呀呀的摇曳着,发出难听的杂音某种残余的回响。
在冲击着余言的心神。
一阵风混着雨吹过来,余言瞳孔缩小,冰冷感瞬间窜上心尖浑身冰凉,瞪大眼睛凝视许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里的老头呢?难不成……撞鬼了!
余言脸瞬间就白了,水雾朦朦胧胧让他感觉像是撞见一场聊斋志异的故事里。
就是不好的是,故事的主角是他……
“咦?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?”门口的美人轻轻呼喊着,将余言拉回现实。她抖了抖红伞露出担忧的神色:“先生,需要我打个电话送你去医院吗?”
“不,不用了……”余言沉默片刻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,出现点幻觉了。”
“是吗?”女人微微一笑,好似赞同余言的答案。
“那先生可得注意点身体了……”她意味深长的说道。
“这座山,可是有些瘴气的哦!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余言哈哈一笑。完全没有看见她的表情,只当是陌生人的寒暄。
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是来拿外卖的吗?”余言起身拿起有些温热的外卖,时间过去了些感觉快冷了,想了想他直接递了过去:“这是你们学校的外卖,收的人应该是叫【杨戬】的女孩,请问你认识吗?方便给一下吗?”
“当然啊!”女人眉眼弯弯热情的收下,接过外卖后她看着余言笑道。
“【杨戬】嘛……我可是很熟悉的哦!”
“是吗?那太好了。”
余言看着门外的女人,听着她忽然说道。
“外面的雨好大,先生要不要陪我去学校里躲躲?”
“这……方便吗?”余言有些犹豫。
“当然。”女人掏出了工作证,余言看着上面女人严肃高冷的模样,下面恰好是她的名字。
杨简。
“我可是这所学校的一份子哦……”她玩味的说道。
“……”
余言突然有些想到,那个点外卖的是不是一个学生。
不然,可能完蛋了……
他默默的为【杨戬】祈祷。
“走吧。”杨简示意余言和她一起躲在红伞下。
“谢谢。”
余言也不矫情,大大方方的钻进去保持点距离,然后两人就缓缓步入雨幕中。
然而片刻后,那摇摇晃晃的摇椅上突然浮现一个身影模糊的老人,他微弱的呼吸着直起身子望着离去的方向,最后低低的笑道。
“后生,好厉害的手段……变数啊哈哈哈!”
最后此地彻底腐朽,一阵子后灰飞烟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