筱凌峰十二岁那年,亲眼见过有人触碰柏恒墙。
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在炸开的电光中彻底消散。
不是倒下,也不是烧焦,而是直接没了。
从那天起,他就明白,自己这辈子大概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墙外。
而这个故事,并非始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它开始于筱凌峰十七岁那年,一个再普通、也再倒霉不过的夜晚。
至少,在一切失控之前,是这样。
南太平洋上,有一座人工岛,名为“莫罗”。
此刻,一只散发着虹光的蝴蝶正缓缓朝岛上飞去。
晚上八点,商场大减价。
“借过,借过——”
筱凌峰一路冲进打折区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今晚的收获:便宜蔬菜、临期牛奶、买一赠一的纯净水,运气再好一点,说不定还能捡到几盒半价水果。
他在空荡荡的货架间扫了一圈,视线骤然一顿,眼睛一下亮了。
货架最角落,居然还剩最后一包白馒头。
他心头一喜,立刻伸手去抓,指尖都碰到了塑料袋。
可下一秒,另一只手更快,稳稳把那包馒头拎走了。
筱凌峰僵在原地,缓缓抬头。
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她提着那包馒头,冲他笑得一脸慈祥,语气慢悠悠的:
“年轻人,手慢可不行哦。”
那笑容温和,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调侃,简直像在明目张胆地笑他慢半拍。
筱凌峰望着空空如也的货架,又看了看老妇人离去的背影,整个人都木了。
“呵呵,那我下次一定抓住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朝那背影狠狠抓了一把,装作要把馒头隔空抢回来,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:
“我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……居然连她都抢不过。”
要是有异能就好了。
哪怕只是最无用的一星,也能去柏恒墙下的注能站打工——把异能注入墙体,转化成电能,一小时就能赚够晚饭钱。
可他连一星都不是。
不过,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,轻咳一声,强行给自己找补:
“算了,也不算坏事,至少今天没花钱。”
顿了顿,他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:
“省到就是赚到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故作镇定,仿佛刚才扑空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晚风吹来,裹着夏夜特有的闷热。
远处的柏恒墙静静矗立,墙面上偶尔有幽蓝色电光游走。
走到十字路口,红灯依旧亮着。倒计时在他近视的眼里,糊成一团朦胧的红光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,那里悬着一轮弯月。
筱凌峰一直偏爱月亮。看它缺了又圆,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这是他从小保留到现在的习惯。
望着那轮只能看见重影的月亮,他忽然喃喃自语:
“谁能告诉我,怎么才能不错过大减价?”
下一秒,天变了。
红灯像是卡顿般停了一瞬,紧接着,整片天空骤然亮起诡异的虹色,远处滚来低沉闷雷。
还没等筱凌峰反应过来,一股逆风便迎面袭来,直接将他掀翻在地。
“痛——什么情况?!”
他捂着胳膊抬头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红灯消失了,马路消失了,路人消失了,就连天天路过的自动贩卖机,也不见了踪影。
眼前只剩一片荒野。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,刮得人喉咙发紧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悬着一轮怪异的“太阳”,外层裹着淡淡虹光,内里浮动着细碎红点。
“…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下一刻,那团虹光猛地收缩,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随即径直朝他砸落而来。
“等等——”
筱凌峰下意识想躲,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手脚动弹不得,肩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喂,不是吧……”
虹光压顶的刹那,他脑子里只剩一个格外没出息的念头——早知道,就不来抢什么大减价了。
然后,光吞没了他。
意识消散前,筱凌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,四肢失去重量,连呼吸都变得遥远。那些细碎红点从头顶灌入,一路钻进身体最深处。
肚脐下方骤然一热,一簇微小的火苗悄然亮起。
随着呼吸,火苗顺着一条无形的脉络缓缓向上游走,所经之处,点点微光依次亮起。
他的心跳也随之改变,不再像往日那样急促,而是变得沉稳又陌生。
身体开始扭曲,仿佛化作液态。虹光不断没入他的身体,像是在将他重新塑形,激起一圈圈水面般的涟漪。
恍惚间,他竟听见一声初生婴儿般的啼哭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即将诞生。
而后——
这片诡异的空间,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被人狠狠砸碎。
十字路口依旧,红绿灯照常跳动,路人低头刷着手机,无人察觉丝毫异常。
方才的荒野、虹光、怪异的太阳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虹色,转瞬即逝。黑夜深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光屑簌簌落下。
而筱凌峰,已经躺在自家床上。衣服上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热气,手心却冰凉僵硬。
七月十九日上午,他猛地坐起身,大口喘着气。
这一切,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可那片异色的天空、荒芜的旷野、灌入体内的红点,却清晰地刻在脑海里,真实得过分。
“我这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盯上了?”
他低头检查自己,没有伤口,没有灼伤,皮肤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胸口深处,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是真的藏着一粒火星。
“开什么玩笑……”
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房间没变,窗外的景色也没变。昨夜那场离奇的经历,没有留下任何寻常痕迹,就像有人强行把他拽去另一个世界,动了些手脚,又随手将他扔了回来。
他伸手碰了碰肚脐,表面毫无异样。可指尖触到的瞬间,胸口那点火星轻轻一跳,微弱却清晰,像是在回应他。
筱凌峰僵了两秒,缓缓收回手。
他迅速抬眼看向时钟——十点十分。
“糟了。”
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。此刻,没有什么比“班主任”这三个字更让他头大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。”
筱凌峰从床上弹起来:“僬侥那家伙要是知道我旷课,绝对会顺手塞我一个补习班名额!”
他冲进厨房,三口两口吞掉昨晚剩下的面条,抓起校服外套就往外冲。
可门一打开,他又顿住了。
门口悬着一缕淡淡的虹色薄雾,不散不动,仿佛专门在等他。
“……不会吧,还来?”
筱凌峰盯着那缕雾看了两秒,终究还是伸手碰了碰。指尖穿过时,只觉得微微发凉,像是触到了一层薄水汽。
可下一瞬,指尖闪过一道浅淡虹光,脑海里猛地掠过一道立于光中的模糊身影,头部随之传来一阵刺痛,昨夜的画面险些再次翻涌。
筱凌峰立刻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。
“对付这种超自然现象,最好的办法,就是装作没看见。”
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办法蠢得要命。但他还是伸手拨散那缕雾,拔腿朝学校跑去。
谱尔高中的校门已经关闭,隔着铁门都能听见操场上的哨声。算时间,第三节课早就开始了。
筱凌峰在门口站了两秒,迅速得出结论:
“很好,正门走不通了。”
他看向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,顺手买了几块压缩饼干塞进兜里,绕到学校西侧。
这堵墙的高度,他翻过不止一次。往常都要助跑借力,才能撑墙翻过去。
起跳的瞬间,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还好,这不是柏恒墙。
他下意识后撤半步,纵身跃起。
这一跳,彻底不对劲了。
脚下发力的刹那,他整个人几乎是被弹飞出去,高度远超平日,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。
墙沿在身下一闪而过,他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勾,整个人已经越了过去。
下一刻,落地。
砰!
他重重砸在地上,重心失控,向前翻滚一圈才停下。
“啊……!”
膝盖和手肘同时传来钝痛,可那痛感转瞬即逝,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。
他撑着地,愣了一秒。
刚才那根本不是跳,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往上推了一把。
“……我怎么突然变这么厉害了?难道是因为那道虹光?”
他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尘,神情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还想再试一次,可无论怎么发力,身体都没有半点反应。
“可恶,猜不透,不想了。”
他不再纠结,转身朝操场走去。只是走出几步后,步伐还是不自觉慢了下来,像是在重新确认——这具身体,还是不是原来的那具。
操场角落的台阶,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。他往台阶上一坐,松了口气。
这么多人,没人会多注意他一个。
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,下课铃却先响了。
“算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去。
等爬到五楼十二班门口时,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,喘得比平时厉害些。
正准备从后门偷偷溜进去,教室里忽然有人拖长音调喊他:
“哟,凌峰,你这是有喜了?检查完才舍得回来?”
是后排的琦浩戬。
全班瞬间哄笑成一片。
筱凌峰懒得解释,张口就回:
“同喜同喜。”
笑声顿时更盛了。
他刚坐下,后背就被钢笔轻轻戳了两下。琦浩戬趴在后面,笑得一脸欠揍:
“你小子,现在是越来越厚脸皮了。”
“是啊,总比某人脸皮厚得像钢板强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?我们不是兄弟吗?”琦浩戬立刻捂住胸口,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。
筱凌峰侧头看他:“兄弟?我看你是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,回头还要夸自己聪明睿智的混蛋。”
“胡说,我那叫识时务。”
琦浩戬还想继续贫,前排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合书声。
咔嗒。
教室瞬间鸦雀无声。
红发马尾的穆尹絮合上书,站起身。刹那间,几十道视线随着她的转身,齐刷刷落在筱凌峰身上。
而筱凌峰脑子里,一个荒唐得过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
……昨晚那一下,该不会真让他获得异能了吧?
要是真有,哪怕只是最弱的一星——那些人去注能站,把异能注入墙里,十几个小时就能赚他两三天的生活费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脑海里闪过柏恒墙下那些注能站的灯光。
要是他也能去……
他想着想着,嘴角差点没压住。
他还不知道,昨夜真正被改变的,到底是世界,还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