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,琦浩戬嚷着要庆祝暑假,筱凌峰却摆了摆手,直接拒了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穆尹絮那句——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那句话像根刺,扎得不深,却始终横在那里,让人怎么都不舒服。
就连穆尹絮踩在他胸口时那股力道,仿佛都还没散。倒也不算疼,就是憋屈。
他一路沉着脸往家走。
路边的天气预报屏不停闪烁,屏幕上掠过一抹虹色:
“今夜暴风雨,伴随强雷暴。”
筱凌峰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,脚步却忽然顿住。
那行字,他居然看得清清楚楚。
清楚得不像他自己。
他愣了两秒,抬手在眼前晃了晃,又眯起眼去看远处商店的招牌。
还是清楚。
“我的视力……怎么突然变好了?”
昨晚那抹血色、那轮自西边升起的虹光太阳,像根细针似的扎进后脑。
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。
更糟的是——
家里还留着个疯疯癫癫、嘴又毒的傲慢偷渡者。
而几个小时前,筱凌峰离家去学校后,卓尔历娜还留在那间小屋里。
她坐在桌边,小口小口吃着那碗白水面。
面清得过分,几乎没什么味道,照理说应该很难吃。可吃着吃着,她居然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像是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简单的东西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碗里剩下的面,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慢慢把最后几口吃完。
放下筷子后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自己不能再耽搁了。
卓尔历娜抬头环顾四周。
这地方乱得很有个人风格。
衣服乱放,杯子乱摆,像个垃圾临时寄存处。
很难说到底是筱凌峰没空收拾,还是他压根就没有“收拾”这个概念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小声嘀咕:
“他的自理能力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……”
又过了两秒,她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,点了点头。
“算了。我帮他收拾一下,也算还一点恩情。”
于是她袖子一挽,开始动手。
折腾了好一阵,屋子终于勉强能看了。她站在屋中央,喘得不轻,额角都冒出了汗。
“这样顺眼多了。”
可她脸上的满意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不能再浪费时间了。
她转身离开了筱凌峰家。
而在学校那边,筱凌峰懒洋洋地推开了格斗部的门。
道场空得过分。
木地板凉得像会把脚底的热气一点点吸走,窗框缝里漏进来的风还发出轻微的“呜——”声,听起来简直像在嘲笑这间形同虚设的社团。
穆尹絮早就到了,正靠在窗边刷手机。
那束红色马尾垂在肩后,像一簇随时会烧起来的火。
这学校里,“放学回家部”遍地开花,真把社团当回事的人反倒没几个。格斗部更是稀罕——稀罕到今天又只有他们两个。
筱凌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擂台,脑子里自动跳出当初入部那天的画面。
那天,琦浩戬笑得像只狐狸,勾着他的肩膀,神秘兮兮地说:
“兄弟,听说格斗部有超可爱的女生,咱俩一起去!”
等筱凌峰回过神来,报名表已经被塞进箱子里了。
而琦浩戬本人,转头就加入了放学回家部,只留他一个人站在道场里,成了货真价实的冤种。
想到这里,筱凌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好吧,确实形同虚设。
他正盘算着今天要怎么混过这段“审判时间”,穆尹絮却已经把手机一收,脚尖一点地,整个人像弹簧似的站直了。
“发什么呆?过两招。”
“别闹。”筱凌峰立刻往后退了两步,干笑着摆手,“谁打得过你?我十次对练十一次都输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?”
穆尹絮眉头一拧,直接揪住他衣领把人往擂台那边拖。
“整天偷懒摸鱼,连沙袋都比你有上进心。”
“你精力也太旺盛了。”筱凌峰被拖得踉踉跄跄,嘴上还不忘硬撑,“为什么非得打架?喝奶茶刷手机不香吗?”
“想得美。”
穆尹絮抬手一格,轻轻松松架开他那软绵绵的一拳,顺势一扣,直接来了个干净利落的擒拿。
“疼疼疼!饶命!”筱凌峰当场装哭,“我认输还不行吗?”
穆尹絮松开手,却没有退开。
她盯着他,像在看一块被虫子啃空的烂木头。
“你现在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了?”她声音发冷,“懒散会把人一点点磨成软泥。你最好动动脑子想清楚。”
筱凌峰揉着发酸的手臂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多少高兴,反倒有点刺。
“想清楚什么?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他抬起头,故意把话挑得更尖。
“你这是以班长身份来管闲事,还是说——你是我朋友?”
穆尹絮的目光微微一滞。
像是被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。
但那点波动只出现了一瞬,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我既是班长,也是朋友。”
她咬字很稳,稳得像在压住别的情绪。
“可你已经从‘还有点希望的人’,变成了现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样子。”
“我不废。”筱凌峰扯了扯嘴角,“我只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活法。再说了,你能怎么改变我?”
“所以我才想揍你一顿。”穆尹絮盯着他,“用我的拳头。”
话音刚落,她整个人已经压了上来。
筱凌峰一个没站稳,直接被按倒在垫子上。
“我去!你来真的?!”
他拼命挣扎。
更丢人的是——她力气大得离谱,他连翻个身都费劲。
穆尹絮骑在他身上,拳头落下来时其实都收着力,可偏偏每一下都卡在“很疼”和“又不会受伤”的边缘,打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等、等等!你这是滥用暴力——啊!痛!”
“我受够你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了!”穆尹絮咬着牙,“班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!”
那句话像根针,一下扎进了骨头里。
筱凌峰胸口猛地一缩。
有什么东西在血里轰然翻涌。
不只是愤怒,更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,忽然听见锁链响了一声。
他身上骤然爆出一股狠劲。
趁她换力的瞬间,他猛地翻身——
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膝、肩、腰,像被一股看不见的热流猛地串在一起,发力连贯得几乎没有停顿。
下一秒,两人的位置就被硬生生调了过来。
筱凌峰压着她,呼吸急促,掌心死死按在垫子上,眼里第一次冒出那种明晃晃的不甘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差到哪去!”
“凭什么你,或者他们,就能随便定义我?”
穆尹絮被他压着,却没有躲。
她只是直直看着他,声音忽然有点发哑:
“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。”
“证明……是我们错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眼里寒光一闪。
左脚一顶,正中他腹部,手也同时抓住他衣领猛地一掀——
筱凌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下一秒,后背又重重砸回垫子上。
还没等他缓过来,穆尹絮那只白色运动鞋已经稳稳踩在他胸口。
力道依旧控制得精准,疼,但不伤。
“别动哦。”她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轻松。
筱凌峰躺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忽然觉得,比挨揍更疼的,是她看着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像激光,一层一层,把他那些“这样也行”“差不多得了”的遮羞布全给烧穿了。
他喉咙发紧,几乎想开口问她:
我们……还算朋友吗?
可最后还是没问。
穆尹絮长长呼出一口气,慢慢把脚撤开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下了擂台,像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点酸,有点倔,像在赌,也像在等。
筱凌峰走到家门口时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他推门进去,整个人当场愣住。
屋里干净得离谱。
像是换了个人住。
碗洗了,衣服叠了,桌面收了,连地都像被认真拖过。
“她干的?”
筱凌峰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抬眼四处扫。
“人呢?”
那疯丫头跑出去了,随时都可能被抓。
关我什么事?
我已经救过她一次了。
不该再多管闲事。
他咬了咬牙,将想冲出去的脚步骤停,反手把门关上。
“咔哒。”
关门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。
此时此刻,莫罗岛海岸线。
落日把浪花染成暗金色。
一个穿着切斯特菲尔德大衣、留着修剪精致大胡子的男人,正从容不迫地沿海边往前走。
他的脚边,横七竖八倒着几名海上警备队员。
血迹被潮水反复舔舐,像是大海正试图抹掉不久前发生的一切。
他俯身捡起一把激光手枪,随手掂了掂,又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枪管,嗤笑一声:
“令人作呕的科技玩具。”
他转身看向载自己来的渔船,随即对着落日双手合十,用达德语低声祈祷:
“愿主‘弥特拉’庇佑。”
停顿片刻后,他像是在听海浪回应,嘴角慢慢挑起一点笑意。
“希望我放出的诱饵……能替我引来想钓的鱼儿。”
说完,他把枪随手丢进浅滩,整理了一下领口,皮鞋轻轻碾过沙地,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岛内的小路尽头。
柏恒墙下,本应电流密布的墙体,此刻却安静得异常。
一个穿黑色T恤、戴着同色手套的女孩,正像壁虎一样往上爬。
她才十五岁,动作却轻得离谱。
指尖一扣,脚下一蹬,整个人往上窜得快得不像人。
她边爬边笑,声音里全是兴奋:
“诺瓦,照这个速度,两分钟内我就能翻过去了吧?”
漂浮在她身侧的手机屏幕亮着,AI“诺瓦”冷冰冰地回应:
“你黑入系统并暂时关闭电流的行为,已经严重违反《乌谟法典》。你将面临至少二十年监禁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她咬着牙,手上动作一点没停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墙后面的世界。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。”
诺瓦沉默了半秒。
等它再次开口时,那电子音里居然少见地带上了一点无奈。
“我最无法理解的就是你。你永远只按自己的那套来。但讽刺的是,我还得陪你一起发疯。”
“多谢支持,同伙。”
女孩咧嘴一笑。
“快点吧,核心区那些执法者可不好糊弄,他们随时会发现供电异常——而我正在‘越狱’。”
终于,她翻上了墙顶。
站在数百米高处,远处真正的海在黄昏中闪着粼粼波光。
那一瞬间,她几乎想直接欢呼出声。
可等她低头往下看时,笑意却慢慢僵住了。
墙的另一边,在她眼里像是被遗弃的反面。
老旧、简单、普通。
她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。
这真的是同一座岛吗?
诺瓦提醒她:
“灵羲和小姐,再犹豫下去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灵羲和深吸一口气,转身沿着墙体疾冲而下,像一道黑色闪电掠过墙面。
不到一分钟,她已经稳稳踩上了外围区的地面。
可胸口那股发烫的感觉,却一点都没退。
她低头皱了皱眉,轻声喃喃:
“为什么这里是这个样子,里面明明是……”
诺瓦平静打岔:
“根据我的分析,人工海和自然海其实差不多少。”
灵羲和猛地回头瞪它:
“拜托!这根本不一样好嘛!”
说完,她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面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