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像是有人站在城市屋檐上,一遍遍拨弄着一串细小的银铃。
筱凌峰沿着街巷一路找过去,鞋底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,“啪嗒啪嗒”拍在裤脚上。凉意一点点往上钻,顺着骨头缝往里渗。
跑着跑着,他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有些过头。
“值得吗?”
“为了一个疯丫头,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这个念头开始疯狂蚕食他的逞能劲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卓尔历娜的狂妄。
卢结尔的暴戾。
那扇被踹碎的门。
还有那个被扎成刺猬、倒在冰霜里的“自己”。
一幕一幕,全在脑子里翻上来,像雨水里浮起的油膜,斑斓,又刺眼。
他喉结滚了滚,忍不住低声自嘲:
“难不成……连我自己也疯了?”
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,沿着脖颈滑进校服领口,像冰冷的手指轻轻刮过背脊。
街上行人很少。
远处的霓虹被雨雾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一张怎么都对不上焦的旧照片。
“反正我也已经尽力找过了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刚出口,就被雨声吞了个干净。
更何况——
卢结尔根本不值得信任。
那家伙刚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。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,现在还能不当场翻脸,就已经算很有修养了。
筱凌峰咬了咬牙,像给自己盖章似的,又补了一句:
“反正我们有约定!我这样做了,他也没资格怪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回跑。
雨势还没彻底变大,可天色已经难看得吓人。云层压得很低,像随时都要把整座岛硬生生按进水里。
他胸口发闷,呼吸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。
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到那间乱糟糟的小屋里,把卧室门一关,将今天发生的这一堆破事统统隔在门外。
哪怕只逃一会儿也好。
与此同时,卢结尔也正在另一条街上狂奔。
雨水模糊了睫毛,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水珠,却怎么都抹不掉心里的那股焦灼。
禁魔磁场像一道黏在身上的阴影,让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。
咒式起不来。
魔具没有回应。
连祈祷都像是在对一堵铁墙说话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
自己和筱凌峰之间那点勉强拼起来的合作,本来就薄得像纸。
而那张纸,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裂开了口子。
他不信那个少年会真的陪自己找到最后。
讽刺的是,猜忌这种东西就像这场雨,只会越下越密,越淋越冷。
一个自认仁至义尽、正逃着回家的少年。
一个明知道时间不等人,却始终不敢把后背真正交给陌生人的监护者。
两条线在雨幕里越拉越远。
谁都没有回头。
而在雨幕中央,卓尔历娜还坐在中央公园的长凳上。
风吹得树叶翻卷,长椅上的积水顺着木纹缓缓滑落。她手里的地图早就被雨泡软,边角起毛,朱砂画出的标记也被揉得模糊刺眼。
她盯着那串经纬度看了很久。
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。
自己像个笑话。
居然真的被一张羊皮纸牵着鼻子走到了这里。
“原来从头到尾……都是陷阱。”
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终于看清了这场可笑的谎言。
就在这时,一片黑色落在了她头顶。
雨声忽然被伞面挡开,整个世界像一下柔和了几分。
卓尔历娜慢慢抬起头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带着笑意、却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“我能为人中的千岁者撑伞吗?”
男人的声音低沉流利,达德语像刀背轻轻擦过耳膜。
仿佛他只是恰好在雨夜里遇见一个迷路的孩子,顺手发了点善心。
巴哈·也难微微俯身,嘴角挂着一抹不冷不热的笑。
卓尔历娜也用达德语回了过去,脸上的笑却像裂开的瓷器。
“真体贴。”
“就像当初在博罗市场,把假地图卖给我的时候一样体贴。”
雨滴敲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是在替她数着什么倒计时。
她当然明白。
一个能把她精准引到莫罗岛的人,绝不可能只是普通骗子。
那是个从一开始就笃定——
只要她来了这里,就再也逃不掉的钓鱼佬。
“你不害怕吗?”巴哈·也难微微偏头,像在欣赏一只被雨淋湿、却还强撑着抬起下巴的小兽,“我原本以为,你会哭闹个不停。”
卓尔历娜指节攥得发白,却还是尽量把声音压稳:
“害怕又有什么用?”
“是我自己太蠢,居然会上这么明显的当。”
她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失落。
那失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而是冲着那份被她亲手丢开的谨慎。
巴哈·也难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:
“骗到你,最大的原因,是你对这座岛太好奇了。”
“好奇心这种东西……对聪明人尤其致命。”
卓尔历娜咬了咬唇,声音低了些:
“为了不死药,我离开伦底纽姆,甚至还骗了家里人。”
那句话落下来,像雨里快灭掉的一点火。
明明还想烧,却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烟。
“在伦底纽姆抓你,当然不现实。”
巴哈·也难抬起一点伞沿,雨雾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但只要把你引到这座被魔法世界列为禁地的岛上——整个计划就完整了。”
“真够歹毒的。”
卓尔历娜抬起头,眼神像碎玻璃一样亮。
“你到底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?”
巴哈·也难慢条斯理地吐出答案,像是在享受她错愕的表情。
“当然是——你身上这件衣服。”
卓尔历娜神情一滞,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装。
那件衣服会随着意念变化形态,银色细线在布料纹理间若隐若现,像沉睡着的鳞片。
“苏流?”
她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这不过是一件D级道具,能变化衣饰,附带一点防御……根本算不上什么。”
她原本甚至以为,自己会被人抓去剖开研究,研究她为什么能活过千年。
可这个男人费了这么大的劲,居然只是为了她身上的一件“童装”。
荒谬得像疯话。
“你只看到了表面。”
巴哈·也难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雨夜深处忽然响起的一声钟。
“它是弥特拉神赐给我派的圣物。”
卓尔历娜用轻蔑压住心底不断冒上来的寒意:
“你居然还信这种过时的异端?”
巴哈·也难微微眯起眼,反问像一根针。
“你如今笃信的真理,在刚出现的时候,不也一样被叫作异端吗?”
卓尔历娜胸口一窒,还是强撑着抬起下巴:
“真理从来不会被掩埋。就算你们当年在帝国军中盛行一时,又怎么样?到头来还不是昙花一现。”
“成王败寇。”
巴哈·也难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温柔得近乎残酷。
“这个道理,你也懂。”
卓尔历娜冷冷地说:
“这种争论,本来就只是意识形态上的差异。”
“好一个意识形态。”
巴哈·也难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声里混着讥讽,也混着狂热。
“可只要根本利害冲突到一起——那就只剩下斗个你死我活。”
卓尔历娜目光更冷:
“真没想到,都这个世纪了,我居然还能遇到德希欧耶教的信徒。”
“而我也没想到——”
巴哈·也难朝她逼近了一步,伞影压得更低。
“古玛雅人的后裔,居然会去笃信拿撒勒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像是在细细剖开她的表情。
“请问——到底谁才是古玛雅人中的犹大呢?”
“你——!”
卓尔历娜像被一下戳中了最不能碰的地方,胸口猛地一紧。
她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,声音却还是冷得发硬:
“我研究过你们的教义。口耳相传、连典籍都没有的信仰,迟早会散—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”
巴哈·也难眼里的笑意淡下去了一点。
他收回了原本像是想摸摸她头顶的手,神情像是有些遗憾,又像是终于厌烦了。
“果然。”
“你还是说不出什么讨喜的话。”
卓尔历娜抬起被雨打湿的小脸,反倒笑了。
笑得很锋利。
“倒也未必。”
“至少现在,我不就已经被你的谎言骗到这里来了么?”
巴哈·也难的眼神微微一动,像是有那么一瞬在权衡什么。
可下一秒,那点复杂很快就被狠戾压了下去。
“我本来不想伤害你。”
他低声开口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。
“但苏流——我必须拿到。”
卓尔历娜发出一声带着挑衅的轻笑,抬手拉起衣角。
白光在雨雾里一闪。
“真遗憾。”
“苏流和我之间,用的是强咒术式绑定。只要我自己不愿意——你就永远别想把它从我身上剥下来。”
巴哈·也难并不意外。
甚至可以说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的声音更低,也更危险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伟大的萨巴希来协会,怎么可能不在圣物上加一层禁锢。”
卓尔历娜心头猛地一沉,嘴上却还是不肯示弱:
“既然明知道不可能,那你还不快——”
“所以你看。”
巴哈·也难直接打断她,手指缓缓指向脚下湿漉漉的地面。
卓尔历娜顺着他的手看下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昏暗的雨夜里,地面正缓缓浮出四个诡异的光纹。
犬、蝎、鸦、蛇。
它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阵型,将整张长椅围在正中。
符文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
红光起伏之间,仿佛地底真有一颗古老的心脏,正在缓慢跳动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——
这些纹路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魔力发光”。
它们更像是在悄悄改写周围的一切。
雨丝落下的轨迹。
空气的折射。
甚至连声音的传播方式,都像被重新写过了一遍。
禁魔场不让他直接施法。
那他就不“施法”。
他直接改写环境。
再把环境本身,变成法阵。
卓尔历娜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你竟然把我当祭牛?!”
巴哈·也难缓缓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,可他的神情却像正站在一座神坛前,庄严得让人作呕。
“为了我的大业……”
“只能委屈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开始低声吟诵德希欧耶教那古老又晦涩的咒文。
每一个音节都像铁链落地。
下一秒,法阵猛地爆出刺眼的红光。
空气剧烈震颤,雨丝也被强行拧弯了轨迹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半空中把它们生生扭曲。
“战无不胜的弥特拉神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雨夜里一层层荡开,狂热得近乎癫狂。
“请赐予我解放光明与重生的机会……”
四个符文开始疯狂旋转,嗡鸣声尖锐得刺耳。
卓尔历娜猛地发现,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离开地面。
四肢像被某种无形的锁链牢牢拴住。
她越挣扎,那束缚就勒得越深。
犬影第一个扑了上来。
利齿狠狠咬向她的小腿——咬的不是血肉,而像是在撕扯她“存在”的边界。
蝎影紧随其后,尾针猛地刺入血脉,寒麻感顺着骨髓一路往上爬。
蛇影则缠上胸腹,一圈一圈收紧,像是要活活勒断她的呼吸。
乌鸦的黑影在上空盘旋,俯冲而下时带来的阴冷,几乎让她整个人窒息。
痛楚在一瞬间轰然炸开。
卓尔历娜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被雨夜立刻撕碎。
她的手腕浮出一道道反噬灼痕,血混着雨水沿指尖往下滴,一点点喂进地上的四个符文。
可就在这时,苏流圣袍猛地亮了起来。
刺目的白光在她身上绽开。
布料里的银线瞬间暴起,像无数细小的盾牌同时竖起,紧紧护在她肌肤之外。
每当那股剥离的力量加重,白光就跟着更亮一分,硬顶着那片红光,不肯后退半步。
“该死的强咒术禁锢!”
巴哈·也难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,怒意和焦躁混在一起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“既然温和的办法不行——”
他猛地咬破手指,将血滴进法阵中央。
血珠落地的那一瞬,红光骤然暴涨。
四尊符文兽同时发出尖利的嘶鸣,剥离之力几乎一下翻了数倍,像是要连着她的皮肉、骨头、灵魂一起生生扯开。
乌鸦黑影落在她肩头,啄食般的阴冷一路钻进心口。
可卓尔历娜在那种几乎要把人逼疯的痛苦里,居然还是抬起了头。
她眼里那一点倔强的光,还没灭。
她咬紧牙关,吐出来的话带着血沫,却依旧清晰得像刀。
“你以为……”
“我会让你如愿拿到苏流吗?”
巴哈·也难眯起眼,冷笑出声:
“宁可死也不松手?”
“你对自己的命,就这么不在乎?”
卓尔历娜嘴角带血,却还是一点点挤出一个笑来。
那笑在雨里发着抖。
可就是没碎。
“因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也在抖,可越往后,反而越响。
像是要把头顶那片作为祭祀穹顶的黑夜都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经上记着说——”
“恶人终不得善报!”
“恶人的灯——”
“必熄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