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九

作者:three59 更新时间:2026/3/17 9:44:01 字数:4229

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
像是有人站在城市屋檐上,一遍遍拨弄着一串细小的银铃。

筱凌峰沿着街巷一路找过去,鞋底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,“啪嗒啪嗒”拍在裤脚上。凉意一点点往上钻,顺着骨头缝往里渗。

跑着跑着,他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有些过头。

“值得吗?”

“为了一个疯丫头,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
这个念头开始疯狂蚕食他的逞能劲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卓尔历娜的狂妄。

卢结尔的暴戾。

那扇被踹碎的门。

还有那个被扎成刺猬、倒在冰霜里的“自己”。

一幕一幕,全在脑子里翻上来,像雨水里浮起的油膜,斑斓,又刺眼。

他喉结滚了滚,忍不住低声自嘲:

“难不成……连我自己也疯了?”

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
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,沿着脖颈滑进校服领口,像冰冷的手指轻轻刮过背脊。

街上行人很少。

远处的霓虹被雨雾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一张怎么都对不上焦的旧照片。

“反正我也已经尽力找过了。”
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刚出口,就被雨声吞了个干净。

更何况——

卢结尔根本不值得信任。

那家伙刚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。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,现在还能不当场翻脸,就已经算很有修养了。

筱凌峰咬了咬牙,像给自己盖章似的,又补了一句:

“反正我们有约定!我这样做了,他也没资格怪我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往回跑。

雨势还没彻底变大,可天色已经难看得吓人。云层压得很低,像随时都要把整座岛硬生生按进水里。

他胸口发闷,呼吸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。

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到那间乱糟糟的小屋里,把卧室门一关,将今天发生的这一堆破事统统隔在门外。

哪怕只逃一会儿也好。

与此同时,卢结尔也正在另一条街上狂奔。

雨水模糊了睫毛,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水珠,却怎么都抹不掉心里的那股焦灼。

禁魔磁场像一道黏在身上的阴影,让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。

咒式起不来。

魔具没有回应。

连祈祷都像是在对一堵铁墙说话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

自己和筱凌峰之间那点勉强拼起来的合作,本来就薄得像纸。

而那张纸,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裂开了口子。

他不信那个少年会真的陪自己找到最后。

讽刺的是,猜忌这种东西就像这场雨,只会越下越密,越淋越冷。

一个自认仁至义尽、正逃着回家的少年。

一个明知道时间不等人,却始终不敢把后背真正交给陌生人的监护者。

两条线在雨幕里越拉越远。

谁都没有回头。

而在雨幕中央,卓尔历娜还坐在中央公园的长凳上。

风吹得树叶翻卷,长椅上的积水顺着木纹缓缓滑落。她手里的地图早就被雨泡软,边角起毛,朱砂画出的标记也被揉得模糊刺眼。

她盯着那串经纬度看了很久。

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。

自己像个笑话。

居然真的被一张羊皮纸牵着鼻子走到了这里。

“原来从头到尾……都是陷阱。”

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终于看清了这场可笑的谎言。

就在这时,一片黑色落在了她头顶。

雨声忽然被伞面挡开,整个世界像一下柔和了几分。

卓尔历娜慢慢抬起头。
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带着笑意、却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
“我能为人中的千岁者撑伞吗?”

男人的声音低沉流利,达德语像刀背轻轻擦过耳膜。

仿佛他只是恰好在雨夜里遇见一个迷路的孩子,顺手发了点善心。

巴哈·也难微微俯身,嘴角挂着一抹不冷不热的笑。

卓尔历娜也用达德语回了过去,脸上的笑却像裂开的瓷器。

“真体贴。”

“就像当初在博罗市场,把假地图卖给我的时候一样体贴。”

雨滴敲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像是在替她数着什么倒计时。

她当然明白。

一个能把她精准引到莫罗岛的人,绝不可能只是普通骗子。

那是个从一开始就笃定——

只要她来了这里,就再也逃不掉的钓鱼佬。

“你不害怕吗?”巴哈·也难微微偏头,像在欣赏一只被雨淋湿、却还强撑着抬起下巴的小兽,“我原本以为,你会哭闹个不停。”

卓尔历娜指节攥得发白,却还是尽量把声音压稳:

“害怕又有什么用?”

“是我自己太蠢,居然会上这么明显的当。”

她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失落。

那失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而是冲着那份被她亲手丢开的谨慎。

巴哈·也难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:

“骗到你,最大的原因,是你对这座岛太好奇了。”

“好奇心这种东西……对聪明人尤其致命。”

卓尔历娜咬了咬唇,声音低了些:

“为了不死药,我离开伦底纽姆,甚至还骗了家里人。”

那句话落下来,像雨里快灭掉的一点火。

明明还想烧,却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烟。

“在伦底纽姆抓你,当然不现实。”

巴哈·也难抬起一点伞沿,雨雾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“但只要把你引到这座被魔法世界列为禁地的岛上——整个计划就完整了。”

“真够歹毒的。”

卓尔历娜抬起头,眼神像碎玻璃一样亮。

“你到底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?”

巴哈·也难慢条斯理地吐出答案,像是在享受她错愕的表情。

“当然是——你身上这件衣服。”

卓尔历娜神情一滞,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装。

那件衣服会随着意念变化形态,银色细线在布料纹理间若隐若现,像沉睡着的鳞片。

“苏流?”

她几乎不敢相信。

“这不过是一件D级道具,能变化衣饰,附带一点防御……根本算不上什么。”

她原本甚至以为,自己会被人抓去剖开研究,研究她为什么能活过千年。

可这个男人费了这么大的劲,居然只是为了她身上的一件“童装”。

荒谬得像疯话。

“你只看到了表面。”

巴哈·也难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雨夜深处忽然响起的一声钟。

“它是弥特拉神赐给我派的圣物。”

卓尔历娜用轻蔑压住心底不断冒上来的寒意:

“你居然还信这种过时的异端?”

巴哈·也难微微眯起眼,反问像一根针。

“你如今笃信的真理,在刚出现的时候,不也一样被叫作异端吗?”

卓尔历娜胸口一窒,还是强撑着抬起下巴:

“真理从来不会被掩埋。就算你们当年在帝国军中盛行一时,又怎么样?到头来还不是昙花一现。”

“成王败寇。”

巴哈·也难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温柔得近乎残酷。

“这个道理,你也懂。”

卓尔历娜冷冷地说:

“这种争论,本来就只是意识形态上的差异。”

“好一个意识形态。”

巴哈·也难忽然笑出了声。

笑声里混着讥讽,也混着狂热。

“可只要根本利害冲突到一起——那就只剩下斗个你死我活。”

卓尔历娜目光更冷:

“真没想到,都这个世纪了,我居然还能遇到德希欧耶教的信徒。”

“而我也没想到——”

巴哈·也难朝她逼近了一步,伞影压得更低。

“古玛雅人的后裔,居然会去笃信拿撒勒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像是在细细剖开她的表情。

“请问——到底谁才是古玛雅人中的犹大呢?”

“你——!”

卓尔历娜像被一下戳中了最不能碰的地方,胸口猛地一紧。

她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,声音却还是冷得发硬:

“我研究过你们的教义。口耳相传、连典籍都没有的信仰,迟早会散—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”

巴哈·也难眼里的笑意淡下去了一点。

他收回了原本像是想摸摸她头顶的手,神情像是有些遗憾,又像是终于厌烦了。

“果然。”

“你还是说不出什么讨喜的话。”

卓尔历娜抬起被雨打湿的小脸,反倒笑了。

笑得很锋利。

“倒也未必。”

“至少现在,我不就已经被你的谎言骗到这里来了么?”

巴哈·也难的眼神微微一动,像是有那么一瞬在权衡什么。

可下一秒,那点复杂很快就被狠戾压了下去。

“我本来不想伤害你。”

他低声开口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。

“但苏流——我必须拿到。”

卓尔历娜发出一声带着挑衅的轻笑,抬手拉起衣角。

白光在雨雾里一闪。

“真遗憾。”

“苏流和我之间,用的是强咒术式绑定。只要我自己不愿意——你就永远别想把它从我身上剥下来。”

巴哈·也难并不意外。

甚至可以说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他的声音更低,也更危险。
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“伟大的萨巴希来协会,怎么可能不在圣物上加一层禁锢。”

卓尔历娜心头猛地一沉,嘴上却还是不肯示弱:

“既然明知道不可能,那你还不快——”

“所以你看。”

巴哈·也难直接打断她,手指缓缓指向脚下湿漉漉的地面。

卓尔历娜顺着他的手看下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
昏暗的雨夜里,地面正缓缓浮出四个诡异的光纹。

犬、蝎、鸦、蛇。

它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阵型,将整张长椅围在正中。

符文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

红光起伏之间,仿佛地底真有一颗古老的心脏,正在缓慢跳动。
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——

这些纹路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魔力发光”。

它们更像是在悄悄改写周围的一切。

雨丝落下的轨迹。

空气的折射。

甚至连声音的传播方式,都像被重新写过了一遍。

禁魔场不让他直接施法。

那他就不“施法”。

他直接改写环境。

再把环境本身,变成法阵。

卓尔历娜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“你竟然把我当祭牛?!”

巴哈·也难缓缓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,可他的神情却像正站在一座神坛前,庄严得让人作呕。

“为了我的大业……”

“只能委屈你了。”

话音落下,他开始低声吟诵德希欧耶教那古老又晦涩的咒文。

每一个音节都像铁链落地。

下一秒,法阵猛地爆出刺眼的红光。

空气剧烈震颤,雨丝也被强行拧弯了轨迹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半空中把它们生生扭曲。

“战无不胜的弥特拉神啊——”

他的声音在雨夜里一层层荡开,狂热得近乎癫狂。

“请赐予我解放光明与重生的机会……”

四个符文开始疯狂旋转,嗡鸣声尖锐得刺耳。

卓尔历娜猛地发现,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离开地面。

四肢像被某种无形的锁链牢牢拴住。

她越挣扎,那束缚就勒得越深。

犬影第一个扑了上来。

利齿狠狠咬向她的小腿——咬的不是血肉,而像是在撕扯她“存在”的边界。

蝎影紧随其后,尾针猛地刺入血脉,寒麻感顺着骨髓一路往上爬。

蛇影则缠上胸腹,一圈一圈收紧,像是要活活勒断她的呼吸。

乌鸦的黑影在上空盘旋,俯冲而下时带来的阴冷,几乎让她整个人窒息。

痛楚在一瞬间轰然炸开。

卓尔历娜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被雨夜立刻撕碎。

她的手腕浮出一道道反噬灼痕,血混着雨水沿指尖往下滴,一点点喂进地上的四个符文。

可就在这时,苏流圣袍猛地亮了起来。

刺目的白光在她身上绽开。

布料里的银线瞬间暴起,像无数细小的盾牌同时竖起,紧紧护在她肌肤之外。

每当那股剥离的力量加重,白光就跟着更亮一分,硬顶着那片红光,不肯后退半步。

“该死的强咒术禁锢!”

巴哈·也难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,怒意和焦躁混在一起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
“既然温和的办法不行——”

他猛地咬破手指,将血滴进法阵中央。

血珠落地的那一瞬,红光骤然暴涨。

四尊符文兽同时发出尖利的嘶鸣,剥离之力几乎一下翻了数倍,像是要连着她的皮肉、骨头、灵魂一起生生扯开。

乌鸦黑影落在她肩头,啄食般的阴冷一路钻进心口。

可卓尔历娜在那种几乎要把人逼疯的痛苦里,居然还是抬起了头。

她眼里那一点倔强的光,还没灭。

她咬紧牙关,吐出来的话带着血沫,却依旧清晰得像刀。

“你以为……”

“我会让你如愿拿到苏流吗?”

巴哈·也难眯起眼,冷笑出声:

“宁可死也不松手?”

“你对自己的命,就这么不在乎?”

卓尔历娜嘴角带血,却还是一点点挤出一个笑来。

那笑在雨里发着抖。

可就是没碎。

“因为——”

她的声音也在抖,可越往后,反而越响。

像是要把头顶那片作为祭祀穹顶的黑夜都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
“经上记着说——”

“恶人终不得善报!”

“恶人的灯——”

“必熄灭!”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