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深处,四道星座虚影被硬生生拽了出来——小犬座、乌鸦座、长蛇座、天蝎座,清晰得近乎不讲道理。
阵法与夜空中的虚影严丝合缝地对应着,仿佛整片天穹都被他拖了下来,专门替这场仪式作证。
巴哈·也难冷眼看着那个在阵中痛苦抽搐的小小身躯,心里没有半点怜悯。
对他来说,这个顽固的女孩和待宰的祭品,并没有本质区别。
信仰早已把他们分在两端,也根本没必要理解。
半空中,反噬的红光忽明忽暗,像一颗受伤却还在勉强搏动的心脏。
剥离的进度慢得让人烦躁。
强咒绑定本就棘手,更麻烦的是,莫罗岛那该死的禁魔磁场还在不断掐断仪式的“呼吸”。四头符文兽的嘶鸣声时而尖锐,时而空洞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。
巴哈·也难皱起眉,心底掠过一阵烦躁。
他之所以选在这里,本就是想借“禁地”之名让协会投鼠忌器——谁会愿意为了追杀一个异端,主动踏进莫罗岛?
这是作茧自缚吗?
他在心里冷笑一声,却并没有慌。
慢,只是慢。不是不成。
——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“锚”。
那四道星座虚影,就是锚点。
禁魔场不让魔法完整成形,他就把仪式拆成两半:一半拴在天上,一半钉进地里,让它们像齿轮一样彼此咬合,强行运转。
你掐断一口气,我就换另一条管道继续进气。
卓尔历娜已经痛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犬影咬进骨缝时,她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;蝎影尾针刺入血脉,视野便被一层层白雾吞没;蛇影的寒毒顺着四肢蔓延,指尖冷得像根本不属于自己;乌鸦的黑影盘旋在头顶,像在耐心等她吐出最后一口气。
可即便如此,她也始终没有说出“放弃”两个字。
恍惚之间,家人的脸一张张从脑海里掠过。
有人严厉,却温暖得让人安心。
有人温柔得像一盏灯。
那些灯照亮过她的生活,可现在,她却亲手走进了这场荒唐的陷阱。
忽然,另一张脸闯了进来。
筱凌峰那副明明不耐烦、明明想躲事,却总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苦涩。
他一定觉得我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小疯子吧。
后悔像雨水一样灌进胸口,冷得让人发窒。
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,光顾着和他吵架了。
她甚至都能想象出他翻白眼时会是什么表情——
“你这人,真是烦死了。”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“烦死了”的人,在她最狼狈、最愚蠢的时候,把她从街头带回了屋檐下。
她的眼神开始一点点涣散。
最后那点执念,也慢慢化作无声的祈祷。
“筱,愿在天上的父保守你的人生……”
“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还能给你的祝福了。”
下一秒,法阵猛地爆出一道刺目的强光。
卓尔历娜被那道光从半空中“松开”,重重摔进草坪里。
雨点落在她脸上,她却已经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苏流圣袍的白光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,像发出一声不甘的喘息。
随即,彻底从她身上抽离。
白光在半空一卷,化作一滩流动的金色液体,顺着雨水在地面蜿蜒而行,折射出诡异又刺目的辉芒。
“就是它……”
巴哈·也难低低开口,声音里压不住狂喜。
他脱下大衣,张开双臂,口中念出古老的咒语。咒文与远处的雷鸣混在一起,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雨夜回应他。
“我派的圣物!”
那团金色液体仿佛活着一般,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爬,越过脚踝,缠上小腿,攀过膝盖,像一株疯狂蔓延的藤蔓,极速地在他身上生长。
金色脉络在皮肤下迅速游走。
灼热的力量一股接一股灌进血管,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。
“这灼热感……太完美了!”
巴哈·也难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他痴迷地抚摸着自己逐渐液态化的手臂,脸上的狂热一点点爬满。
雨水甚至还没靠近他的身体,就已经被那股扭曲的热浪蒸发成白汽。
金色液体在他体表逐渐凝固,化作一道道古老而诡异的图腾,像一轮正在燃烧的太阳披在他身上。
符文顺着胸口、肩胛、手臂缓缓流转。
这一刻的他,已经不再像人。
更像某种被选中的容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卓尔历娜,随手把自己的切斯特菲尔德大衣扔了过去,盖住那具已经失去意识的娇小身体,语气轻得近乎施舍:
“至少……给你留点体面。”
不管怎么说,他还不至于恶劣到把人身上的衣服抢光,还让她毫无遮掩地躺在雨里。
雨中疾奔的卢结尔,脸色已经越来越沉。
果然不该相信筱凌峰。
那个少年,终究还是跑了。
合作这种东西,本来就脆弱得可笑,而这一刻,它那点脆弱彻底被撕开,连最后一点侥幸都不剩。
可更让他心底发寒的,并不是愤怒。
而是一股正在飞快逼近的不祥灼浪。
他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种波动……难道是?!”
他立刻朝着热源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雨幕在他身侧被热流扯得歪歪斜斜,像一张被人生生拧乱的网。等他绕过树影,终于看清前方景象的那一刻——
整个人的血液都像在瞬间冻住了。
草坪上,卓尔历娜倒在那里,嘴角还残留着血丝。
而在她身旁,一个高大的男人浑身缠绕着金色图纹,站在雨夜里,像一轮正在燃烧的太阳。
卢结尔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了。
就是他。
就是这个人设下了局,把卓尔历娜骗来了这座岛。
他一步冲上前,怒喝出声:
“你这个恶徒!你把她骗到这里——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吗?!”
巴哈·也难微微皱眉。
他听不懂那一长串英吉利语,可那里面的杀意和恨意,他听得很清楚。
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,落在卢结尔脸上的那一瞬,他忽然停住了。
这张脸——他认得。
萨巴希来组织的冰之尊者。
卢结尔·奥斯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巴哈·也难忽然狂笑出声,胸前的金色图腾也跟着剧烈闪烁,仿佛连雷声都被他的笑压了下去。
“连冰尊都派出来了……萨巴希来协会还真是看得起我啊!”
笑声滚烫,张狂得几乎刺耳。
可他并没有急着动手。
因为他很清楚,自己体内这股新力量还没有真正驯服。指尖还在轻微液化,滚烫的能量像铁水一样在身体里乱窜。
现在正面开战,风险太大。
而另一边,卢结尔下意识摸向胸口,却只摸到一片空无。
那枚本该帮他抵抗禁魔磁场的胸章,早就被筱凌峰捏成了粉末。
那一瞬间,冷意从他心底直冲上来。
没有胸章,他在这座岛上几乎等于被拔光了牙的狼。
雨声密密地砸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峙。
冷雨与热浪彼此撕扯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静默。
卢结尔的余光扫过卓尔历娜苍白的脸。
他比谁都清楚——每拖一秒,她就离彻底醒不过来越近一步。
“拼了。”
他在心里低低吼了一声,下一秒,整个人骤然前冲。
巴哈·也难立刻摆出战斗架势。
金色液体沿着臂骨迅速流动,凝成一柄赤红色臂剑。剑身热浪翻滚,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。
可卢结尔扑过去的目标,根本不是他。
就在双方即将正面撞上的那一瞬,卢结尔猛地一旋身,整个人像一阵风掠过阵边,一把抱起地上的卓尔历娜,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,转身就逃。
“什么?!”
巴哈·也难先是一怔,随即怒火轰然炸开。
“你以为你逃得掉吗,尊者?!”
他的咆哮像雷一样砸下来。
下一秒,滔天热浪当头扑至!
卢结尔甚至来不及回头,只能死死把卓尔历娜护进怀里。
轰——
恐怖的冲击在他背后猛地炸开。
雨水在半空中瞬间蒸成大片白雾,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落地后连滚了好几圈,法袍边缘都冒起了焦烟,皮肤像被烧红的铁狠狠舔过,痛得发麻。
闪电划过夜空。
照亮了他狼狈翻滚的身影,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。
可他没有停。
刚一撑起身体,他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看怀里的人。
——还有气。
微弱,却还在。
那一点气息像火星一样弱,却足够重新点燃他最后那点坚持。
他把卓尔历娜轻轻放到一旁,身体前倾,双腿压低,再一次摆出战斗姿态。
哪怕他明知,自己现在根本靠不近那团“炽热”。
巴哈·也难浑身金光在雨幕里燃烧。
苏流贴附在他体表,薄得像蝉翼,却热得惊人。空气在他周围扭曲得像水波,隔着一段距离,卢结尔都能感觉到皮肤在隐隐作痛。
“很烫,对吧,尊者?”
巴哈·也难狞笑着,手里的赤红长剑在地面上轻轻一划。
嗤啦——
雨水瞬间蒸腾。
地面被切出一道熔融般的沟壑,边缘还在发红发亮。
“放心。”
他笑意更深了。
“我很快就让你彻底凉快下来。”
卢结尔只能不断翻滚、闪避。
剑锋扫过的地方,草皮焦黑,泥土发红,灼浪一波波拍过来,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堂堂冰尊,此刻却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,在雨里狼狈游走。
愤怒和耻辱几乎要把理智烧穿,可他始终没有乱。
每一次后撤。
每一次翻滚。
每一次看似狼狈的躲避。
他都把路线压得极稳。
像在雨夜里一步一步地下棋,把巴哈·也难一点点往远处引——引得更远,离卓尔历娜更远。
只要能多争取一秒。
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。
而巴哈·也难,已经兴奋得近乎陶醉。
一位尊者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,像条落水狗一样挣扎,这种巨大的反差几乎让他忘了谨慎。
“跑吧!继续跑吧!”
他甚至故意放慢了攻势,像在玩弄一只注定逃不掉的猎物。
“否则你今天可就要死在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了哦!”
卢结尔咬紧牙关,继续“逃”。
雨水打得眼前发花,他却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距离。
五十米。
七十米。
九十米……
很好。
再远一点。
再远一点。
巴哈·也难根本没注意到,自己已经被引离卓尔历娜将近百米。
只有卢结尔眼底,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他还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等对方兴奋过头,等对方被胜利感彻底冲昏头脑,等那柄臂剑挥出一个再也来不及回收的角度。
只要那一瞬间到来——
他就会把自己的命,也一起押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