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雨像一张湿冷的巨网,兜头罩住整片中央公园。
风把树冠拧得咯吱作响,雨线斜着抽下来,打在地上,溅起一层迷蒙的白雾。
卢结尔·奥斯的呼吸已经乱了。
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每一次后撤,每一次侧闪,都像是在跟一只披着太阳外壳的怪物争时间。
巴哈·也难唇边始终挂着那种从容的笑,仿佛随时都能结束这场追逐。可他偏偏不急,剑光一次次掠过,只擦着要害划开,像是在故意玩弄猎物。
卢结尔心里发紧。
他当然是在躲。
可这种躲,更像是一场被迫表演。
那种被居高临下戏弄的屈辱,比雨水更冷。
下一瞬,那柄炽红的剑忽然不再“戏耍”,而是直直朝他心口刺来。
这一剑来得干脆,狠绝,像是对方终于耗尽了耐心。
卢结尔只来得及抬臂去挡。
尊者法袍上的防护纹路在暴雨里猛地亮了一下,随即就被高温撕成碎裂的光。剑刃硬生生穿透防线,贯入胸腹,连带着那股恐怖的力量,将他整个人钉进泥地。
“呃——!”
惨叫刚出口,就被雨声吞掉了大半。
血几乎流不出来,刚渗出的那一点红,就在接近六千度的灼热里“嘶”地一下蒸成白汽;伤口边缘焦黑翻卷,像被烧红的铁反复烙过。
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火丝缠住,痛得卢结尔几乎要咬碎牙关。
可他还是没死。
法袍替他硬挡下了最致命的一瞬,把死亡强行往后推迟了一秒。
巴哈·也难慢悠悠拔出臂剑。
雨滴打在剑身上,发出细微爆鸣,瞬间又蒸成白雾。
他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卢结尔,像在看一块已经玩坏的猎物,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厌倦:
“真可怜啊,尊者。”
他缓缓抬起臂剑,赤红的锋刃薄如蝉翼,边缘流转着灼亮金光。
“你实在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趣……”
“不过现在,我倒是有点想看你掉脑袋。”
剑刃斩下的那一刻,卢结尔反而平静了。
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,刺得发疼,他却连眨眼都懒得眨。
他这一生太骄傲了。
骄傲到在陌生的岛上,险些杀了一个无辜少年。
那份冲动,那份傲慢,终究成了自己的罪。
“就当是报应吧。”
他在心里淡淡说了一句。
可就在那道炽红剑光即将切进他颈侧的瞬间——
雨幕里突然蹿出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,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现实烟火气:
“该死,这么大的雨……我就不该跟着一个疯子去找另一个小疯子。”
卢结尔瞳孔猛地一缩。
筱凌峰。
那声音一出来,他几乎想直接闭眼等死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荒唐。
他最不愿承认的变量,偏偏在最糟糕的时候闯了进来。
而正往家跑的筱凌峰,也的确撞见了这一幕。
暴雨里,一边是被钉在地上的“疯子大叔”,一边是浑身发着金光的人形怪物。
他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一个结论:
完了。
真出大事了。
求生本能永远比道理更快一步——他转身就跑。
可巴哈·也难怎么可能放过目击者?
他抬脚就将卢结尔踢开,靴尖重重踹在对方肩上,把人踢得在泥里滚出半尺。紧接着脚下一错,整个人已经追了出去,动作快得像鬣狗扑食。
热浪在他周身翻滚,雨水根本来不及靠近,就被蒸得嘶嘶作响。
筱凌峰只觉得背后越来越烫,像有一轮小太阳正贴着他的脊梁骨追。
他一边狂奔,一边在心里发疯似地骂自己:
我为什么要抄近路?
我为什么会撞上这种事啊?!
暴风雨本来就难走,地上泥泞又滑,他疯狂往前冲,下一秒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绊了一下,整个人失去重心,“啪”地扑倒在地,泥水糊了满脸。
闪电劈开夜色的那一瞬,他终于看清自己扑倒的是什么——
卓尔历娜。
女孩蜷在草地上,身上只盖着一件湿透的大衣,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那件他记忆里“怎么都不脏”的神奇童装,已经不见了。
筱凌峰心里猛地一沉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:
“……可恶。”
下一秒,巴哈·也难的影子在闪电余光里压了下来,低沉的声音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。
“你将会被我杀掉。”
筱凌峰猛地一愣。
——他听懂了。
不止听懂,他甚至下意识回了一句,出口竟是流利的达德语:
“你不是莫罗岛的人吧!”
话刚说完,他自己先懵了。
我在说什么?
我什么时候会这个了?!
巴哈·也难显然也顿了一下,目光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你是岛民?”他盯着他,“你怎么会达德语?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筱凌峰狼狈地从泥水里撑起身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——”
“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巴哈·也难冷笑一声,像决定用最省事的方式处理一块碍眼的垃圾。
“那倒正好。”
筱凌峰浑身警铃大作。
他左右一扫,猛地冲进旁边花坛,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咬着牙狠狠砸了过去——像是把全部恐惧都砸进了那一下里。
石头才飞到半空,还没碰到巴哈·也难,就被那股恐怖热浪直接熔成了一团赤亮的液体,啪嗒一声滴在地上,冒起白烟。
筱凌峰当场僵住,嘴角抽了抽。
“啊,这个……大胡子,我刚才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我只是路过,路过而已。你继续,你继续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巴哈·也难极度不耐烦的一声嗤笑。
“我真是受够你这种滑稽的呆子了。”
下一秒,十几道炽热的热流撕开雨幕,像一串无形的火鞭,朝他后背猛抽过去。
雨水被硬生生切开,蒸汽在空中炸成白雾。筱凌峰只觉得背后一片灼痛,皮肉都像要被烤熟。
“放心吧!”
巴哈·也难的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猎杀快意。
“我会把你做成完美的肉干——当然,还会有另外两个人陪着你!”
胸口那枚乳白色的乂法玉佩贴着皮肤,冷得像冰。
筱凌峰边跑边在心里狠狠咒骂简巴巴。
最终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,声音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:
“喂!不是说会给我一种比我命还伟大的力量吗?那你倒是快给我啊!你这个老骗子!!”
玉佩忽然轻轻闪了一下虹光。
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,短短眨了一次。
筱凌峰心口猛地一震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“咔哒”一声,终于对上了齿轮。
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前玉佩。
玉佩表面缓缓浮出一层幽蓝的光。
可看起来,似乎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这算什么比我命还伟大——”
他话还没骂完,背后的热流已经追到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完了。
可就在热流真正碰到他后背的刹那——
它们消失了。
不是被挡住。
不是被扑灭。
而是像被某种更高一层的“规则”直接抹掉了,湮灭得一干二净。
雨声依旧滂沱,可方才那种灼痛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,瞬间被抽空。
筱凌峰猛地睁开眼,喘得几乎要断气。
而他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巴哈·也难脸上的表情,第一次裂开了。
那已经不是嘲弄,而是货真价实的惊愕。
“……什么?”
巴哈·也难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。
可筱凌峰根本顾不上回答。
他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接连点亮,像无数细小的“明点”同时开始转动,筋骨里瞬间涌出一种陌生又充沛的力量。
恐惧当然还在。
可另一股更原始、更直接的冲动,硬生生压过了它——
反击。
他猛地转身,迎着那团“太阳”直冲了过去。
巴哈·也难体表的高温还在扭曲空气,雨水靠近就化成白雾。
可这一次,筱凌峰没有退。
他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,一脚踩进热浪里,抬手,出拳,目标直奔那张嚣张得要命的脸。
“去死吧!”
他跃起,一拳狠狠砸向巴哈·也难的面颊。
拳头碰上的那一瞬间,那股本该把人烧穿的热量再次被“抹掉”了。
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,直接从规则里擦了出去。
那一拳,结结实实地命中了。
巴哈·也难的头猛地偏到一边,身体晃了一下,膝盖都重重陷进泥水里。
疼。
是真正的疼。
“这怎么可能?!”
他瞳孔骤缩,体表那些金色图腾疯狂闪烁,像在本能地否认这个事实。
苏流带来的绝对护身,居然被一个岛民少年用拳头打出了破口?
筱凌峰自己也愣了一瞬。
可紧接着,兴奋和怒火同时冲上了头。
他根本不会什么高明格斗,拳脚乱得像街头斗殴,可偏偏每一下都带着那种近乎“规则抹除”的效果,硬生生把对方体表的热浪打出空档。
他接连又是两拳砸下去,把巴哈·也难打得踉跄后退,泥水四溅。
“你刚才那股嚣张劲呢?!”
筱凌峰喘得厉害,整个人站在暴雨里,像个不要命的小疯子。
“你不是很能追吗?!”
巴哈·也难捂着脸,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忌惮和暴戾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刚才被你叫呆子的家伙!”
筱凌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,声音虽然在发抖,却还是硬撑着。
可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。
热血上头的那股勇,很难维持太久。
他一只手掐起巴哈·也难的脖子,狠狠甩飞出去,转身就扑回卓尔历娜身边,把人抱起来就摇,声音都快崩了:
“卓尔历娜!你别死啊!我为了你付出太多了!”
卓尔历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一点点浮了上来。
“筱……筱凌峰?”
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要散掉。
“真的是你吗?还是说……我们已经到天国了?”
“天国你个头啊,你这个小疯子!”
筱凌峰嘴上半点不饶人,抱着她的手却更紧了。
“你脑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正常。”
“那我……还活着吗?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。
“当然活着。”
筱凌峰咬了咬牙,低声道:
“小疯子,你当然还活着。”
他把那件湿透的大衣往她身上又裹紧了一点,想尽量替她挡一点冷。
卓尔历娜眼角湿湿的,也不知道是雨,还是眼泪。她虚弱地弯了弯嘴角,轻轻说:
“能再见到你……真好。”
“这是我最幸运的一天。”
“巧了。”筱凌峰苦笑一声,脸上的雨水和泥全混在一起,“今天却是我这辈子最不高兴的一天。”
卓尔历娜的视线有些飘,像是在拼命抓着最后那点清醒。
“我一定给你留下了很差的印象吧……”
“你会恨死我,也很正常。”
筱凌峰张了张嘴,本来还想顺嘴再骂她两句。
可话到嘴边,却莫名变了。
他想起穆尹絮,想起自己一直压在心里的那点自卑和不甘,最后只是低低嘟囔了一句:
“我有个朋友……”
“她一直都在保护我。”
“我其实一直都想有一次能反过来,真正像个英雄一样。”
他看着怀里的卓尔历娜,声音忽然轻了些。
“然后回去告诉她:嘿,尹絮,我,筱凌峰,你最好的朋友——今天我保护了一个女孩。”
“我这次……应该也算英雄了吧?”
卓尔历娜静静看着他,眼神里慢慢浮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歉意。
“筱,我很抱歉……”
“抱歉什么……”筱凌峰扯了扯嘴角,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在逞英雄。体验一下这种感觉。”
卓尔历娜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风:
“你是英雄……”
“你是我的英雄。”
“只是很抱歉,让你的第一次,不是为了那个真正想去付出的人。”
筱凌峰心里莫名一软,刚想说一句“你先闭嘴活下去再说”,忽然脊背一寒。
他们都忘了——
危险从来没有真正解除。
雨幕深处,巴哈·也难已经撑着地面,缓缓站了起来。
泥水顺着那些金色图腾往下滑,可还没碰到体表,就被蒸成一缕缕白雾。
他的眼神阴得像鬣狗,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种被打断狩猎后的暴怒与贪婪。
他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手臂上的金色液体再一次蠕动起来,凝聚成一条硕长的热鞭。
这一击,将不再是戏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