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哈·也难无论如何都想不通。
苏流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状?本就不是地球所产,按理说不该受莫罗岛任何力量干扰。
可现实偏偏就是——它失效了,而且失效得无比彻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判了“无”。
他缓缓逼近。雨水顺着胡须、眉骨往下淌,眼神却冷得像铁。
左臂再次扭曲变形,骨肉与力量在一瞬间重构,化作一柄狭长的鞭子,随即一挥,直击筱凌峰后背——
“嗤——”
可刚碰到衣料,就像被某种无形之物当场否定了。顷刻之间,整把鞭子瓦解,碎成漫天细小的光粒,四散而去。
巴哈·也难那条化作鞭子的左臂也随之“还原”,重新恢复成原本的形态。
他怔了一下,胸口发紧。
这不是反制。不是破坏。更不是打断。
更像是——规则把它直接退回去了。
像是连“发生过”这件事本身,都被从现实里抹掉了一样。
筱凌峰却根本没给他继续发愣的机会。他咬着牙,一把抱起卓尔历娜,转身就跑。
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,冷得刺骨。泥水黏住脚底,每迈一步都像拖着两块沉铁。胸前那枚乂法玉佩透着幽蓝,贴着皮肤冰凉得发疼。那光不算耀眼,却像一根随时可能绷断的细线,硬生生把他从恐惧里拽住。
可那“拽住”的感觉并不温和,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死死攥着,不允许他后退半步。
身后,巴哈·也难紧追不舍。脚步声隔着雨幕传来,沉得像野兽的喘息。热浪随着他逼近,雨水还没落到身上,就已经被蒸得嘶嘶作响。
卓尔历娜窝在筱凌峰怀里,艰难地抬了抬头。雨水糊住她的睫毛,她却还是带着那种近乎本能的学者习气,喘着气挤出一句:
“他身上的‘神器’…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不过是数千万个微型法阵叠加出来的外壳而已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?!”筱凌峰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们都快被他弄死了!”
卓尔历娜却还是盯着他,眼神像是想把他整个人看穿。
“可更奇怪的是你。你刚才不是打碎了他的攻击……你像是把它直接抹掉了。”
这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里。筱凌峰的情绪一下炸开了。怒意、委屈、恐惧,全都一股脑冲上喉咙。
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够了!”
他在雨里大声吼出来,声音都快被风吹散了。
“一个名字长得吓人的老太太,莫名其妙塞给我这块乂法!然后我遇到你,遇到卢结尔,现在又被一个疯子追着跑!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疯了——这样你满意了吧?给我闭嘴!!”
最后那一句几乎是吼破的,像是连他自己都压不住了。
卓尔历娜被他吼得一滞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可她还是硬撑着,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:
“可如果他真的压过你……我们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筱凌峰猛地一怔。
对啊。刚才那一瞬间,自己明明是压住了对方的。至少那一瞬,巴哈·也难身上那层“外壳”是真的失效了。
那一瞬间,他甚至产生过一种危险的错觉——对方也会被自己打死。
体内那股力量还在翻涌,像一扇门被人一脚踹开,门后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巨大空间。
那我还怕什么?
这句话刚冒出来,他自己却先心里一紧。
他明明还在怕。
可比起被烧死、被踩死、被追着逃到最后像条狗一样倒下,他更讨厌——什么都没做,就这么结束。
信心像火一样猛地窜上来,硬生生烧干了一半恐惧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,把卓尔历娜放下,转身就朝巴哈·也难冲了过去,像是要把所有惊慌全都砸回对方脸上。
“来啊!”
两人再一次缠斗在一起。
筱凌峰依旧没有任何像样的格斗技巧。出拳胡乱,动作生涩,甚至可以说笨拙。可偏偏每一拳砸出去,都像直接砸进雷里,拳风把雨点都震成一团团白雾。
第一拳落下,反震顺着手臂炸上来,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。
第二拳,指节开始隐隐作痛。
第三拳,胸口忽然一空,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块。
可他没有停。
巴哈·也难就像是木桩一样,被不断地锤打,左一拳,右一拳。
那不是精妙。不是技巧。就是最原始、最不讲道理的蛮力冲撞。
巴哈·也难被逼得节节后退,心里一阵阵发沉。这少年明明根本不会打架,却偏偏用最粗糙、最野蛮的方式,把自己逼得如此狼狈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他能清楚感觉到,苏流不是被击穿,而是在被“吞没”。像一点点被拖向某种彻底的空白。
卓尔历娜看着这一切,牙齿止不住地发颤。
她慢慢抬起胸前那枚刻着羽蛇纹的红色玉坠,对准雨中厮斗的两人。玉坠深处的纹路微微发亮,像一只冰冷而冷静的眼。
借着它,她看得更清楚了。
苏流体表那数以千万计的微型法阵,正在一层层消失。不是崩裂。不是损坏。更不是被强力击穿。而是像被人从“已经发生”的事实里直接擦掉了。
被抹成了无。
如果这种力量真能被随心所欲地使用,那对整个世界来说,都会是一场灾难。
更何况——这个人,还是莫罗岛人。一个生活在与魔法世界长期对立的地方的人。
一个冰冷得可怕的念头猛地闪过她脑海:
“或许……我应该希望他们两个同归于尽。”
那一瞬的恶意,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。
她猛地咬紧牙关,硬生生把那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行。他救过我。他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命的善人。如果我在这种时候,居然还在背后盼着他去死——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善良可言?
她的手指越攥越紧,最后还是慢慢把红玉坠放了下去。
——她选了良心。
也选了去承担未来所有可能的不确定。
战场另一边,筱凌峰正处在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里。怒火和快感缠在一起,烧得他眼睛都发亮。
他猛地一脚踹向巴哈·也难腹部,对方躲闪不及,整个人踉跄着栽进泥水里。筱凌峰立刻扑了上去,骑压在他身上,拳头像暴雨一样往下砸。
每一拳都带着他压了很久的屈辱、恐惧和暴怒,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。像在大喊——命运终于站到我这边一次了。
“好强……”
“我杀了你!”
苏流开始全力护主。那些拳头像是打进了一层黏滞又极有弹性的胶体里,回弹、缓冲、卸力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巴哈·也难在痛。
但比痛更可怕的,是绝望。
因为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,苏流正在衰弱。像一层层被剥下来,一点点离开自己。
与此同时,卢结尔也一瘸一拐地赶回来了。他用灵药勉强压住了胸腹间的灼伤,暴雨里走得踉踉跄跄。可当他真的看清眼前这一幕时,还是几乎愣住了。
——筱凌峰正压着巴哈·也难狠打。
这个少年,居然真的成了破局的人。
可紧接着,卢结尔又皱起了眉。
为什么只会挥拳?你打他的时候那种冷静呢?
为什么不压住他的关节?为什么不先封他的反击手?
就在这时,筱凌峰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。
狂喜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流失。像一壶滚烫的水,从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里一点一点漏掉。
他下意识低头,看向胸前那枚玉佩。
原本深邃的幽蓝色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淡蓝,而且还在继续变浅,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。
不止如此,那光甚至开始不稳定地闪动,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简巴巴那句话,冷不丁在脑海里浮了上来:
“每次真正显现,会消耗六十天生命力。”
“……不会吧。”
就这么一个愣神的工夫,巴哈·也难猛地抓住机会,狠狠翻了个身,一把将他推开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他浑身是泥,胸口剧烈起伏,可眼神已经在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。
这孩子的力量确实诡异。可那股力量——绝对不是无穷无尽的。
玉佩在变淡。
他看见了,也感觉到了。
于是,巴哈·也难立刻做出了判断:不能再硬拼。
“听着,年轻人。”他一边压下杀意,一边硬挤出一副看起来还算温和的表情,“我们无冤无仇,何必非要拼到你死我活?各退一步。你走,怎么样?”
筱凌峰喘着粗气,仍旧满脸戒备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我怎么保证你不会转头又下黑手?”
“你放心。”巴哈·也难微笑着,语气几乎称得上诚恳,“我巴哈·也难说到做到,从来不是言而无信之辈。”
他顺势把气氛往柔和处带,又像不经意似地问道:
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筱凌峰下意识回了一句:
“筱凌峰。莫罗岛公民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皱了下眉。
这种时候,自己居然还在回这种废话。
可巴哈·也难点了点头,态度显得更“真诚”了。
“你的力量让我刮目相看。能和你交手,是件很难忘的事。”
“你太谦虚了。”筱凌峰尴尬地挠了挠头,“怎么看都是你比我强得多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巴哈·也难笑得十分爽朗,“那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。握手言和,如何?”
筱凌峰本来就不喜欢打打杀杀。再加上胸前玉佩已经明显不对劲,他心里其实早就在想,最好能就这么结束。
可真要伸手的时候,他还是迟疑了。
他其实不信。
一点都不信。
眼前这个人,几分钟前还在想办法弄死他们。
可胸口那股力量正在迅速流失,手在发软,腿也开始发沉。再打下去,他可能真的撑不住。
而且卓尔历娜还在后面。
如果他先倒下——那才是真的完了。
于是他犹豫了片刻,最后还是缓缓伸出手去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一股极其强烈的不适猛地从体内翻涌上来。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了。他脚下一虚,眼前顿时发白,连耳边的雨声都像被拉长成一条细而尖的线。
像有人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拔走了一整块什么东西。
与此同时,胸前那枚乂法玉佩项链上的淡蓝光,正在迅速褪去。甚至已经开始向惨白逼近,像烧到尽头、只剩一点灰白余烬的火。
筱凌峰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暴雨之中,巴哈·也难脸上的笑意仍旧没变。
可他眼底,却已经掠过一丝极快、极冷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