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日。
“……我这是在哪儿?”
筱凌峰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片熟悉的天花板,整个人愣了几秒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种迟钝的确认才慢慢落到心里——
这是自己家。
是自己的床。
窗外的风声还带着潮湿,像昨晚那场暴雨并没有真的走远,只是暂时退进了城市的缝隙里,贴着墙角和屋檐继续喘气。
他抬手按住额头,脑子里却像被硬塞进一堆碎片。
金光发亮的人。
撕开雨幕的热射线。
在泥水里翻滚的拳头。
少女带着水意的眼睛。
还有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抽走的空虚感。
荒诞得像一场拍得太真的电影,可偏偏每一帧都清楚得扎人。
“居然梦见自己碰上了一群疯子……”
他低低自嘲了一句,嘴角刚扯起来一点,笑意就僵住了。
“不对,是我疯了吧。”
他下意识想去摸手机看时间,手指却先碰到一缕柔顺的头发。
温凉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那触感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把语气都放轻了几分:
“尹絮?你说你来就来,趴我床边干什么——”
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带笑的轻哼。
“尹絮?那是谁?”
“你喜欢的女孩吗?啧啧啧。”
筱凌峰浑身一震,猛地坐起。
“这声音——”
站在一旁说话的,正是卢结尔·奥斯。
下一秒,全身上下那种像被卡车碾过一遍的酸痛感同时炸开,他倒吸一口凉气,脸都白了,最后只能咬着牙慢慢躺回去。
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床边。
卓尔历娜正趴在床沿睡着。
银白色的发丝散在手臂间,脸颊轻轻贴着床边,睡相安静得像个真正的小孩,只有眉间还残留着一点怎么都散不掉的疲惫。
而卢结尔站在旁边,法袍明显破损,脸色也称不上好看,一眼就能看出伤势还没缓过来。
见筱凌峰醒了,他竟郑重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你遵守了你的诺言,筱凌峰。”
“我真诚地感谢你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筱凌峰扯出一个笑,嗓子还有点哑,“别搞得跟开会似的。要感谢就直接打钱,一口价五万块,少一块我都不认账。”
卢结尔愣了一下,随即居然还真接上了。
“可你家其实也不算太穷。”
“是啊。”筱凌峰叹了口气,目光朝门口一瞟,“门都被你踹碎了。”
卢结尔一时语塞,居然也没反驳,只是把视线挪开了,像默认这笔账确实记在自己头上。
气氛竟意外地松了一点。
好像昨晚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杀,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场梦里,醒来以后,大家只能先用玩笑把它压住。
至少,别让自己先崩。
这时,卓尔历娜也被他们的说话声弄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抬起头,先看了看筱凌峰,又看了看卢结尔,眼里的恍惚一点点散开,像终于重新确认下来——
他们还活着。
“……你醒了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发哑,像是昨晚那场雨夜还留在喉咙里。
筱凌峰点了点头,本来想说句轻松点的,可喉咙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堵着,他最后还是把话题硬岔开了。
他挑了自己觉得最“安全”的部分讲——
从遇见简巴巴开始,到自己被拖进那片虹光夹缝,再到乂法玉佩项链出现。
说到“阿和塔拉”这个身份时,他下意识含糊了过去,像咬住了什么字眼,不愿往外吐,只把“别再轻易用它”轻描淡写地带了一下。
卓尔历娜听得很认真。
等他终于说完,她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严肃起来。
“你得到的东西很强大。”
“也非常危险。”
她压低声音,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。
“别再告诉更多人了。”
“你越让它显露出来,就越会被更多东西盯上。”
筱凌峰顿了顿,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再用了。”
现在这股酸痛也不是普通的肌肉酸,倒更像是从身体更深处透出来的疲惫,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往外削薄了一层。
卢结尔也终于放缓了语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们也很担心你的安全。”
筱凌峰挑了挑眉,故意把话说得轻一点:
“哼,听起来还挺像样。看来我这回总算没白费力气帮你们。”
卓尔历娜显得很累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先休息吧。”
“我和卢结尔出去谈点事。”
她和卢结尔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,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只剩下筱凌峰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慢慢抬手,摸向胸前那枚乂法玉佩项链。
玉面冰凉,链扣贴着锁骨,真实得让人有点烦躁。昨晚那股幽蓝色的光,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下面,一点点烧着。
“我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。
“我真该多听听简巴巴的话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。
凌晨三点多。
“还能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句,可眼皮明明沉得厉害,整个人却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屋外,雨已经小了,风里却还带着湿冷。
“离开?现在就走?”
卓尔历娜压低声音,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错愕。
卢结尔点头,干脆得近乎冷酷。
“对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你这么急?”卓尔历娜皱起眉。
卢结尔看了她一眼,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犹豫。
“你在想什么,我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他……还没危险到那个地步,对吧?”
卓尔历娜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我只是希望——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被卷进魔法世界的事。”
她看着地面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我之前骂他‘异生羝羊心’,是觉得他愚昧、没脑子、大概只想着吃。可现在看起来,倒像是一种应验。”
“他得到了这么可怕的力量,却没有足够的认知去驾驭它。”
“就像一个空壳,里面却装着足以毁掉世界的东西。”
卢结尔说得毫不留情:
“你留下来,只会给这个善良的人带来更多灾祸。”
“我们走,反而才是在保护他。”
卓尔历娜轻轻吸了口气,像把那点说不清的不甘全咽了回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也只是希望……他能回到平凡里去。”
“至少,平凡还能困住他这个愚者。”
卢结尔沉默了片刻,声音也低下去了一点。
“如果不是阵营和理念横在中间……”
“我其实还挺想和他做朋友的。”
卓尔历娜抬眼看向街道。
被雨洗过的地面灰亮而安静,有一种很真实的生活气。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,这座岛就是人间炼狱。”
“可我真正走在这里,看到的却是很正常的生活。人们有秩序,有烦恼,也有快乐。”
“如果一味把它妖魔化……也不公平。”
卢结尔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
“这只是你现在看见的一部分。”
“真正危险的,从来都不是赤裸裸的压迫,而是让人享福、让人松懈、让人自愿留在笼子里。”
“对莫罗岛保持怀疑,永远不会错。”
卓尔历娜点了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对了——”
“你为什么没带那枚附魔的俄瑞卡尔科斯圆环胸章?那东西不是能暂时抵消禁魔磁场吗?”
卢结尔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还不是因为筱凌峰突然暴起,把那东西捏碎了。”
卓尔历娜脸色更白了。
“完了……”
“那可是大西国送给会长的信物。”
“我们回去一定会被剥皮的。”
卢结尔却笑了一下,像是故意想逗她。
“这不是正好吗?你的羽蛇玉佩没了,我借来的胸章也碎了。”
“放心,责任我会揽下来。”
“别。”卓尔历娜却立刻认真起来,“大不了就是挨骂、关禁闭。事情是我闹出来的,该我负责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而且……我失一枚玉,他得一枚玉,某种意义上好像也不算太坏,对吧?”
说完,她自己却又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她才轻轻开口:
“也许我说想留下来,只是因为我在找借口逃避惩罚。”
“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。”
屋里。
筱凌峰明明困得厉害,却怎么都睡不沉。
他盯着天花板,喃喃自语:
“简巴巴说我会后悔……”
“她到底是指什么呢?”
门在这时轻轻开了。
卓尔历娜和卢结尔一起走了进来。
卢结尔看他那副发呆的样子,倒是难得开了句玩笑:
“看你沉思成这样,是在怀疑人生吗?”
“也正常。这种变故,放谁身上都够受的。”
筱凌峰苦笑了一下,终于把压了一整夜的话吐出一点来。
“我是真的很难接受。”
“昨天我还是个普通学生,今天却莫名其妙能听懂那大胡子说的话,甚至还能用那种语言回他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这力量每用一次,我都像被掏空一层。”
他没有说“六十天”的事。
但卓尔历娜的眼神明显变了。
“你忽然能听懂那些语言,还能顺畅地说出来,我敢肯定,这也是乂法的效果。”
她盯着那枚玉佩项链,声音很轻。
“它像翻译器。”
“也像一把钥匙。”
筱凌峰眼睛微微一亮,恐惧和好奇混在一起。
“那我岂不是……能听懂世界上所有语言?”
卓尔历娜居然一下来了精神。
“试试看!”
她不敢让他负担太大,只挑了三四种语言,飞快地轮流提问。
筱凌峰一开始还有点发怵,可每一句落进耳朵里,他脑子里都很自然地浮出含义,甚至能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。
竟然真的对答如流。
卢结尔都忍不住露出惊色。
“不可思议……”
“你居然是第一个能在这种程度上接住卓尔历娜语言切换的人。”
卓尔历娜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。
“像自带翻译器一样。”
“比我这种要花好几年时间去学的人强太多了。嫉妒使我面目全非。”
可筱凌峰却笑不出来。
他低头摸着那枚玉佩,声音一下变得很轻。
“你们别夸了。”
“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能力。”
卢结尔收起笑意。
“好好休息吧。”
“我和卓尔历娜出去一趟,处理一下善后,顺便买点东西回来。”
筱凌峰咕哝了一句:
“那你们两个可别再迷路。”
卓尔历娜抬手拍了拍脑袋,一脸自信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可是有超记忆力的人,早就记住你家怎么走了。”
筱凌峰看着她裹着自己那件明显过大的外套,忍不住还是笑了一下。
“你穿我衣服,真是不伦不类。”
“是挺大的。”卓尔历娜吐了吐舌头,“没办法,童装已经毁了。只能去买一件新的了。”
门再一次合上。
这次,筱凌峰终于撑不住,眼皮一沉,彻底睡了过去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天已经发白了。
窗外的雨停了,只剩地面湿亮的反光。
卓尔历娜和卢结尔,都没有回来。
床头放着两张纸,一张卡片,还有一瓶水。
筱凌峰心里莫名一紧,先伸手抓起了第一张纸。
那是卓尔历娜的字迹。
“凌峰:
请原谅我们的不辞而别。
我必须承认,你获得的力量让我感到恐惧。
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过,或许应该趁早消灭你这个不稳定因素——因为我无法确定,你的存在究竟会不会终结世界的未来。
写到这里时,我停了很久。
最后,我只想留给你一句话:
‘责任,从你意识到它的那一刻开始。’
——卓尔历娜”
筱凌峰把信看完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。
那不是背叛。
反而是一种沉得让人发闷的诚实。
她承认了自己的恐惧,承认了自己的恶念,也承认了自己最后并没有动手。
然后,她把“责任”这个词,原原本本地交还给了他。
他沉默地把纸放下,又拿起第二张。
那是卢结尔·奥斯的字迹。
“凌峰:
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。
我为我曾做过的一切,再次向你道歉。
你是我与卓尔历娜的恩人,这份恩情,也许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我无法向你保证世界会一直安全,但我可以向你保证:卓尔历娜不会再独自陷入险境。
最后,我想赞美你。所谓不念旧恶,莫过于此——而这,正是我所缺少的品质。
附:一瓶圣水,可缓解你身体的剧痛与虚弱。
另附银行卡一张,内有十万元莫罗币,聊表赔偿。
——卢结尔·奥斯敬上”
下面还写着密码。
筱凌峰捏着那张银行卡,沉默了很久。
十万元。
对于一个学生来说,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款。
更何况,他昨晚差一点就真的没命了。
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,却是: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他把两封信认真叠好,收进抽屉里。
然后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咔嚓。”
塑料卡在他手里断成了两半。
他把断掉的银行卡丢进垃圾桶,像是把一段自己不愿意收下的因果也一并扔了进去。
做完这件事,他反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胸口轻了不少。
然后,他把注意力落回那瓶“圣水”上。
拧开瓶口,他没怎么犹豫,仰头就喝了下去。
液体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酸痛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抹平,从骨头缝里退出去。
最后,消失了。
筱凌峰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