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十四

作者:three59 更新时间:2026/3/20 6:29:13 字数:4387

七月二十日。

“……我这是在哪儿?”

筱凌峰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片熟悉的天花板,整个人愣了几秒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种迟钝的确认才慢慢落到心里——

这是自己家。

是自己的床。

窗外的风声还带着潮湿,像昨晚那场暴雨并没有真的走远,只是暂时退进了城市的缝隙里,贴着墙角和屋檐继续喘气。

他抬手按住额头,脑子里却像被硬塞进一堆碎片。

金光发亮的人。

撕开雨幕的热射线。

在泥水里翻滚的拳头。

少女带着水意的眼睛。

还有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抽走的空虚感。

荒诞得像一场拍得太真的电影,可偏偏每一帧都清楚得扎人。

“居然梦见自己碰上了一群疯子……”

他低低自嘲了一句,嘴角刚扯起来一点,笑意就僵住了。

“不对,是我疯了吧。”

他下意识想去摸手机看时间,手指却先碰到一缕柔顺的头发。

温凉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
那触感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把语气都放轻了几分:

“尹絮?你说你来就来,趴我床边干什么——”

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带笑的轻哼。

“尹絮?那是谁?”

“你喜欢的女孩吗?啧啧啧。”

筱凌峰浑身一震,猛地坐起。

“这声音——”

站在一旁说话的,正是卢结尔·奥斯。

下一秒,全身上下那种像被卡车碾过一遍的酸痛感同时炸开,他倒吸一口凉气,脸都白了,最后只能咬着牙慢慢躺回去。

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床边。

卓尔历娜正趴在床沿睡着。

银白色的发丝散在手臂间,脸颊轻轻贴着床边,睡相安静得像个真正的小孩,只有眉间还残留着一点怎么都散不掉的疲惫。

而卢结尔站在旁边,法袍明显破损,脸色也称不上好看,一眼就能看出伤势还没缓过来。

见筱凌峰醒了,他竟郑重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你遵守了你的诺言,筱凌峰。”

“我真诚地感谢你。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筱凌峰扯出一个笑,嗓子还有点哑,“别搞得跟开会似的。要感谢就直接打钱,一口价五万块,少一块我都不认账。”

卢结尔愣了一下,随即居然还真接上了。

“可你家其实也不算太穷。”

“是啊。”筱凌峰叹了口气,目光朝门口一瞟,“门都被你踹碎了。”

卢结尔一时语塞,居然也没反驳,只是把视线挪开了,像默认这笔账确实记在自己头上。

气氛竟意外地松了一点。

好像昨晚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杀,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场梦里,醒来以后,大家只能先用玩笑把它压住。

至少,别让自己先崩。

这时,卓尔历娜也被他们的说话声弄醒了。

她迷迷糊糊抬起头,先看了看筱凌峰,又看了看卢结尔,眼里的恍惚一点点散开,像终于重新确认下来——

他们还活着。

“……你醒了。”

她轻声说,声音发哑,像是昨晚那场雨夜还留在喉咙里。

筱凌峰点了点头,本来想说句轻松点的,可喉咙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堵着,他最后还是把话题硬岔开了。

他挑了自己觉得最“安全”的部分讲——

从遇见简巴巴开始,到自己被拖进那片虹光夹缝,再到乂法玉佩项链出现。

说到“阿和塔拉”这个身份时,他下意识含糊了过去,像咬住了什么字眼,不愿往外吐,只把“别再轻易用它”轻描淡写地带了一下。

卓尔历娜听得很认真。

等他终于说完,她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严肃起来。

“你得到的东西很强大。”

“也非常危险。”

她压低声音,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。

“别再告诉更多人了。”

“你越让它显露出来,就越会被更多东西盯上。”

筱凌峰顿了顿,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会再用了。”

现在这股酸痛也不是普通的肌肉酸,倒更像是从身体更深处透出来的疲惫,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往外削薄了一层。

卢结尔也终于放缓了语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我们也很担心你的安全。”

筱凌峰挑了挑眉,故意把话说得轻一点:

“哼,听起来还挺像样。看来我这回总算没白费力气帮你们。”

卓尔历娜显得很累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
“你先休息吧。”

“我和卢结尔出去谈点事。”

她和卢结尔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,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安静得只剩下筱凌峰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慢慢抬手,摸向胸前那枚乂法玉佩项链。

玉面冰凉,链扣贴着锁骨,真实得让人有点烦躁。昨晚那股幽蓝色的光,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下面,一点点烧着。

“我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……”

他低声自语。

“我真该多听听简巴巴的话。”

手机屏幕亮起。

凌晨三点多。

“还能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
他喃喃了一句,可眼皮明明沉得厉害,整个人却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
屋外,雨已经小了,风里却还带着湿冷。

“离开?现在就走?”

卓尔历娜压低声音,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错愕。

卢结尔点头,干脆得近乎冷酷。

“对。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你这么急?”卓尔历娜皱起眉。

卢结尔看了她一眼,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犹豫。

“你在想什么,我知道。”

“你觉得他……还没危险到那个地步,对吧?”

卓尔历娜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
“我只是希望——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被卷进魔法世界的事。”

她看着地面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
“我之前骂他‘异生羝羊心’,是觉得他愚昧、没脑子、大概只想着吃。可现在看起来,倒像是一种应验。”

“他得到了这么可怕的力量,却没有足够的认知去驾驭它。”

“就像一个空壳,里面却装着足以毁掉世界的东西。”

卢结尔说得毫不留情:

“你留下来,只会给这个善良的人带来更多灾祸。”

“我们走,反而才是在保护他。”

卓尔历娜轻轻吸了口气,像把那点说不清的不甘全咽了回去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我也只是希望……他能回到平凡里去。”

“至少,平凡还能困住他这个愚者。”

卢结尔沉默了片刻,声音也低下去了一点。

“如果不是阵营和理念横在中间……”

“我其实还挺想和他做朋友的。”

卓尔历娜抬眼看向街道。

被雨洗过的地面灰亮而安静,有一种很真实的生活气。
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,这座岛就是人间炼狱。”

“可我真正走在这里,看到的却是很正常的生活。人们有秩序,有烦恼,也有快乐。”

“如果一味把它妖魔化……也不公平。”

卢结尔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

“这只是你现在看见的一部分。”

“真正危险的,从来都不是赤裸裸的压迫,而是让人享福、让人松懈、让人自愿留在笼子里。”

“对莫罗岛保持怀疑,永远不会错。”

卓尔历娜点了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,脸色一下白了。

“对了——”

“你为什么没带那枚附魔的俄瑞卡尔科斯圆环胸章?那东西不是能暂时抵消禁魔磁场吗?”

卢结尔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“还不是因为筱凌峰突然暴起,把那东西捏碎了。”

卓尔历娜脸色更白了。

“完了……”

“那可是大西国送给会长的信物。”

“我们回去一定会被剥皮的。”

卢结尔却笑了一下,像是故意想逗她。

“这不是正好吗?你的羽蛇玉佩没了,我借来的胸章也碎了。”

“放心,责任我会揽下来。”

“别。”卓尔历娜却立刻认真起来,“大不了就是挨骂、关禁闭。事情是我闹出来的,该我负责。”

她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

“而且……我失一枚玉,他得一枚玉,某种意义上好像也不算太坏,对吧?”

说完,她自己却又沉默了。

过了几秒,她才轻轻开口:

“也许我说想留下来,只是因为我在找借口逃避惩罚。”

“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。”

屋里。

筱凌峰明明困得厉害,却怎么都睡不沉。

他盯着天花板,喃喃自语:

“简巴巴说我会后悔……”

“她到底是指什么呢?”

门在这时轻轻开了。

卓尔历娜和卢结尔一起走了进来。

卢结尔看他那副发呆的样子,倒是难得开了句玩笑:

“看你沉思成这样,是在怀疑人生吗?”

“也正常。这种变故,放谁身上都够受的。”

筱凌峰苦笑了一下,终于把压了一整夜的话吐出一点来。

“我是真的很难接受。”

“昨天我还是个普通学生,今天却莫名其妙能听懂那大胡子说的话,甚至还能用那种语言回他。”
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这力量每用一次,我都像被掏空一层。”

他没有说“六十天”的事。

但卓尔历娜的眼神明显变了。

“你忽然能听懂那些语言,还能顺畅地说出来,我敢肯定,这也是乂法的效果。”

她盯着那枚玉佩项链,声音很轻。

“它像翻译器。”

“也像一把钥匙。”

筱凌峰眼睛微微一亮,恐惧和好奇混在一起。

“那我岂不是……能听懂世界上所有语言?”

卓尔历娜居然一下来了精神。

“试试看!”

她不敢让他负担太大,只挑了三四种语言,飞快地轮流提问。

筱凌峰一开始还有点发怵,可每一句落进耳朵里,他脑子里都很自然地浮出含义,甚至能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。

竟然真的对答如流。

卢结尔都忍不住露出惊色。

“不可思议……”

“你居然是第一个能在这种程度上接住卓尔历娜语言切换的人。”

卓尔历娜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。

“像自带翻译器一样。”

“比我这种要花好几年时间去学的人强太多了。嫉妒使我面目全非。”

可筱凌峰却笑不出来。

他低头摸着那枚玉佩,声音一下变得很轻。

“你们别夸了。”

“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能力。”

卢结尔收起笑意。

“好好休息吧。”

“我和卓尔历娜出去一趟,处理一下善后,顺便买点东西回来。”

筱凌峰咕哝了一句:

“那你们两个可别再迷路。”

卓尔历娜抬手拍了拍脑袋,一脸自信。

“放心。”

“我可是有超记忆力的人,早就记住你家怎么走了。”

筱凌峰看着她裹着自己那件明显过大的外套,忍不住还是笑了一下。

“你穿我衣服,真是不伦不类。”

“是挺大的。”卓尔历娜吐了吐舌头,“没办法,童装已经毁了。只能去买一件新的了。”

门再一次合上。

这次,筱凌峰终于撑不住,眼皮一沉,彻底睡了过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等他再睁开眼时,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天已经发白了。

窗外的雨停了,只剩地面湿亮的反光。

卓尔历娜和卢结尔,都没有回来。

床头放着两张纸,一张卡片,还有一瓶水。

筱凌峰心里莫名一紧,先伸手抓起了第一张纸。

那是卓尔历娜的字迹。

“凌峰:

请原谅我们的不辞而别。

我必须承认,你获得的力量让我感到恐惧。

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过,或许应该趁早消灭你这个不稳定因素——因为我无法确定,你的存在究竟会不会终结世界的未来。

写到这里时,我停了很久。

最后,我只想留给你一句话:

‘责任,从你意识到它的那一刻开始。’

——卓尔历娜”

筱凌峰把信看完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。

那不是背叛。

反而是一种沉得让人发闷的诚实。

她承认了自己的恐惧,承认了自己的恶念,也承认了自己最后并没有动手。

然后,她把“责任”这个词,原原本本地交还给了他。

他沉默地把纸放下,又拿起第二张。

那是卢结尔·奥斯的字迹。

“凌峰:

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。

我为我曾做过的一切,再次向你道歉。

你是我与卓尔历娜的恩人,这份恩情,也许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
我无法向你保证世界会一直安全,但我可以向你保证:卓尔历娜不会再独自陷入险境。

最后,我想赞美你。所谓不念旧恶,莫过于此——而这,正是我所缺少的品质。

附:一瓶圣水,可缓解你身体的剧痛与虚弱。

另附银行卡一张,内有十万元莫罗币,聊表赔偿。

——卢结尔·奥斯敬上”

下面还写着密码。

筱凌峰捏着那张银行卡,沉默了很久。

十万元。

对于一个学生来说,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款。

更何况,他昨晚差一点就真的没命了。

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,却是:
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
他把两封信认真叠好,收进抽屉里。

然后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,手指慢慢收紧。

“咔嚓。”

塑料卡在他手里断成了两半。

他把断掉的银行卡丢进垃圾桶,像是把一段自己不愿意收下的因果也一并扔了进去。

做完这件事,他反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胸口轻了不少。

然后,他把注意力落回那瓶“圣水”上。

拧开瓶口,他没怎么犹豫,仰头就喝了下去。

液体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酸痛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抹平,从骨头缝里退出去。

最后,消失了。

筱凌峰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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