筱凌峰走出家门,目光在那扇被踹坏的门板上停了停。
那道破口,像是把他的生活也顺手踹开了一道裂缝。
他没再抱怨,只是下意识抬手,摸了摸锁骨下那枚玉佩项链。
玉面冰凉,像在提醒他——有些事一旦发生了,就算今天的阳光再温柔,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。
卓尔历娜和卢结尔,来得突然,走得也快,只留下一点碎光似的余温。
暖倒是暖。
可越暖,反而越让人不敢多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脚步。
今天他要去中央公园。
不是为了怀旧,也不是为了再去体验什么英雄主义。
他只是想亲眼看看——昨晚那片满是泥水、雷光和火焰的地方,到了白天,是不是真的还能像别的地方一样普通。
中央公园的晨跑区一向热闹。
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青草味和塑胶跑道那股淡淡的橡胶气味。太阳刚爬上来不久,光线还软,照在人身上,有种没睡醒似的温和。
筱凌峰一眼就看见了穆尹絮。
那头火红色的马尾在晨光里亮得扎眼,她正专心热身,动作干净利落,整个人像一团醒着的火。
他走过去,抬手打了个招呼:
“嘿,尹絮,早啊。”
穆尹絮抬起眼,眼底先是亮了一下,随即故意哼了一声。
“哟,这不是凌峰吗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最讨厌早起的人,居然还会主动来跟我打招呼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筱凌峰挠了挠头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心虚,“我想做点改变。”
“哟?”她挑眉,“发生什么好事了,让你突然回心转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筱凌峰顿了一下,眼神有点飘,却还是硬着头皮看向她,“我昨天……不,算了,没什么……就是想多陪陪你,不行吗?”
“老套。”
穆尹絮笑了一下,嘴上嫌弃,手却顺手把备用水瓶朝他那边递了过去。
“行吧,看在你嘴笨的份上。”
筱凌峰接过水瓶,掩饰似的咳了一声。
“我承认我缺点是不少。”
“厚脸皮是跟浩戬学的吧?”穆尹絮伸手推了他一下,“呆瓜,别杵着了。热身!”
她抬了抬下巴,像宣布什么似的补了一句:
“我赌你坚持不了三天。”
“我赌五十圆,你这次肯定说错了。”筱凌峰跟着她活动肩膀,语气比平时都轻快一点。
“我才不跟你赌。”穆尹絮摆摆手,“免得你输了又赖账。”
两个人并肩慢跑起来。
脚步踩在跑道上,节奏轻快又整齐。
筱凌峰几乎是本能地觉得,自己大概永远都比不上这个充满活力的青梅竹马。
她的每个动作都像在大声宣告:青春本来就该这样,亮,快,带劲,还理所当然。
可即便如此,他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在这条跑道上,世界看起来还是正常的。
甚至正常得像昨晚那些事,全都只是自己做过的一场破梦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与此同时。
苍茫的大海上,卢结尔正背着卓尔历娜,一点点往前游。
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,盐腥味灌进鼻腔,连呼吸都带着苦涩。
卓尔历娜趴在他背上,明明已经累得厉害,却还是本能地想用玩笑把气氛撑住:
“话说……这到底还要游多久啊?真的太辛苦了。”
“我水性也不错,不如你放我下来吧。”
“别犯傻。”卢结尔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温度,却异常坚定,“这里是南太平洋,不是协会的后院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往前。
“我们必须彻底离开那座岛的范围。禁魔磁场……覆盖到十二海里以内。”
“十二海里?”卓尔历娜皱起眉,“你打算背着我游那么远?这也太离谱了吧。”
“别担心。”卢结尔声音很稳,“不然也不会是我来带你回去。”
他们就这样在浪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随着距离拉开,那股一直压在身上的无形束缚,也终于渐渐松动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喉咙上被慢慢抽走。
终于,卢结尔眼底的神色变了。
那种被压制住的感觉,回来了。
他微微偏了下头,像确认某种久违的舞台灯终于重新亮起。
“现在——看我的。”
下一秒,海水瞬间结冰。
脚下浮起一层坚实冰面,他背着卓尔历娜,一步一步往前走,而每一步落下,前方的海水都会迅速凝成新的冰路,像有人在海上替他们不断铺出一条延伸的桥。
卓尔历娜伏在他背上,声音很轻。
“卢结尔哥哥……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她明明寿命早已过千,可真正活动在这个世界上的年岁不过二十六年,叫起年仅三十三岁的卢结尔“哥哥”时,反倒自然得很。
卢结尔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低开口:
“你的单纯,确实让我担心。”
“但我不怪你。”
“回去之后接受审判,这是规矩。”
“只要报告里不提筱凌峰一个字。”卓尔历娜语气很轻,却异常决绝,“吃多少苦,我都无所谓。”
卢结尔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我会把他供出去?”
“放心吧,我也会尽力保护他。”
卓尔历娜眼眶一热,赶紧偏了偏头,把那点情绪硬压回去。
卢结尔见状,干脆换了个话题。
“那个大胡子男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卓尔历娜缓了缓,重新开口时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,像在叙述一段迟早会腐朽的历史。
“他是德希欧耶教的信徒。”
“大概也是……最后一位了。”
“这种信仰非常神秘,也非常严密。等级森严,盛行于旧帝国军中,却又有极强的性别限制。它曾经影响广泛,组织分散,最后还是被拿撒勒彻底取缔了。”
“先上岸再说吧。”卢结尔没再深问,“继续待在海上也不是办法。”
最终,两人登上了一座小岛。
这里渔村气息很重,海腥味里混着烟火味,整体看上去松散又随意,可那种松散之下,又隐隐藏着一股不太安分的危险——这里的人看着老实,副业却大多和偷渡沾边。
“幸好莫罗岛附近就是陶法岛。”
卢结尔总算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不然我们真得一直漂在海上。”
“挺神奇的。”卓尔历娜抬头四处看了看,“莫罗岛居然会允许这种法外之地存在。”
“因为它根本不把管理重心放这儿。”卢结尔扫了一圈,语气里带着一点冷淡,“宽松得离谱。”
这时,一个清瘦却精神得过分的五旬男人迎了上来,笑得十分热络。
“卢结尔先生!又见面了啊!”
“这趟去本岛,事情办得怎么样?”
“布鲁靖先生,多谢您送我过去。”卢结尔客气地回了一礼,顺手揉了揉卓尔历娜的头发,“事情办完了。这是我妹妹。”
“这水灵灵的小姑娘我记得,她也坐我的船上的岛!”布鲁靖哈哈一笑,“不愧是你妹妹!”
卓尔历娜被夸得有点不自在,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
“布鲁靖大叔,你也会达德语吗?”
“我啊?不会不会。”布鲁靖连连摇头,“我儿子倒是学过一点。我年轻时候想当翻译家没当成,就指望他来着,结果那小子学了点皮毛就不学了。平时我们大多还是靠机翻。”
说着,他朝阴凉处大声喊了一嗓子:
“别玩手机了!客人想见你!”
一个青年不情不愿地抬起头。
“老爸,怎么又来生——”
“混账!”布鲁靖立刻瞪眼,“什么生意!我们这是送尊贵客人去莫罗岛!”
“是是是。”青年立刻改口,脸上写满尴尬,“尊贵客人,欢迎欢迎。”
吃过饭后,两人辞别了布鲁靖父子。
卢结尔掏出机票,重新确认了一遍路线。
“钱够。”
“先去澳洲办事,然后再转传送回伦底纽姆。”
卓尔历娜一听到“回去”两个字,嘴上虽然看上去很高兴,可眼神却已经有点发虚了。
“一想到回去……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。会长那种让人窒息的性格——”
“你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吗?”卢结尔抬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卓尔历娜立刻摇头。
可也正因为这点打闹,她整个人反倒稍微松了口气。
另一边。
灵羲和在外围区兜兜转转了一整夜,越看越失望。
内部宣传里说的“内外一体,共同繁荣”呢?
她看到的,只有粗糙、节俭,以及一种被刻意压低的生活尺度。
她没有找到昨天遇见的那个男生,反倒像是被现实狠狠嘲笑了一场。
“不行。”她抿了抿唇,“我得赶紧回去。要是被掌管法纪的那帮人抓到,就麻烦了。”
手机漂浮在半空,诺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讽刺:
“我主,你总算意识到该回去了。”
“托你的福,我们在外围区欣赏了一整夜暴风雨景色,真是太美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灵羲和恼得皱眉,“你真的把我当主人吗?除了嘲讽,你还会什么?”
“我还会模拟计算。”诺瓦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自豪,“根据我的计算,你回去后有十成以上概率会被抓。”
“有这么严重?”
“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。”
灵羲和抬头看向那道把世界一分为二的柏恒墙,胸口闷得难受。
“为什么同一座岛,这里用的却是这么简单的科技和生活方式?这不公平。”
“世界本来就不公平,我的主人兼大呆瓜。”诺瓦慢悠悠地接话。
“我觉得我被欺骗了!”
“你没有被骗。”诺瓦平静地说,“你只是以为自己被欺骗了。”
灵羲和咬了咬牙,手指飞快操作。
柏恒墙上的电流控制被她短暂黑掉,她身形一动,沿着墙体飞快向上,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冲回了核心区。
她没有注意到——
就在墙下某个角度,恰好能望见中央公园的跑道。
而那里,有个少年正抬起头,朝墙顶的方向望去。
中央公园跑道上。
穆尹絮拧开水瓶,递给筱凌峰,笑得有点狡黠。
“你居然真坚持下来了,跑了十圈。”
“说吧,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,特地跑来表现良好,想博取我的好感,然后让我替你求情?”
筱凌峰接过水,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真只是想明白了。”
“我不能总那么死气沉沉的。”
“这个暑假……我是真的想做点改变。”
“这不像你。”穆尹絮微微眯起眼,“是不是有人教你了?”
“那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无所事事,无精打采,整天垂头丧气,缺乏自制力,还和琦浩戬狼狈为奸的家伙。”
她答得一点都不留情,语气里却还是那种熟悉的调侃。
筱凌峰叹了口气。
“听起来我在你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。”
“不过以前你总会管我,为什么上了高中以后反而不怎么管了?”
“你自己知道就好。”穆尹絮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胸口,“我总不能管你一辈子吧?更何况你又嫌我碎碎念。”
筱凌峰看着她,声音忽然轻了些。
“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还挺高兴的。”
穆尹絮耳根微微一热,嘴上却还是硬:
“混蛋,你说什么呢?我又不是你中的头奖。”
她抬手伸了个懒腰,晨光顺着动作勾出她身形的线条。
筱凌峰一瞬间看得有点发愣,嘴比脑子快了一拍,小声嘀咕:
“身材明明那么好……怎么长得就不能再绝美一点呢。”
“你在嘀咕什么?”
穆尹絮忽然凑近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筱凌峰赶紧转移话题,抬手往远处一指,“你看,柏恒墙上面好像有人在跑!”
“这你都能看清?”穆尹絮挑眉,“你什么时候不近视了,蠢货?”
筱凌峰喉咙一紧。
“额……”
他确实看见了。
而且看得异常清楚。
“行了,望远镜先生。”穆尹絮眨了一下右眼,“下一个项目,来不来?”
筱凌峰勉强扯出个笑:
“来啊。待会儿我还要告诉你,我昨天中奖了。”
“还是特等奖,一块玉佩……”
说着,他顺口胡编乱造起一个“自己幸运中奖”的故事。虽然穆尹絮越听越觉得漏洞百出,可还是听得格外认真。
灵羲和回到核心区后,走进了她熟悉的学校——莫罗书舍。
树叶间漏下斑驳的阳光,校园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虚。
她正和诺瓦边走边说着话,忽然——
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出火焰长矛,顷刻间就把她锁在了正中央,所有退路都被封死。
“主人,我早就说过吧——”
诺瓦话还没说完,就被灵羲和气急败坏地一把拍开了。
“我知道了!谢谢你提醒!你都提醒几十遍了!”
“洛煦,你什么意思!”
不远处,一声轻笑响起。
“啧啧啧,这句话应该我问某位犯罪者才对吧。”
洛煦的语气里满是戏谑。
“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打扮成男生,我们在监控里就认不出来了吧?”
四周的火矛缓缓收紧,把灵羲和的脸映得一阵发红。
不远处,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,手指间转着火苗,像转笔一样轻松自然。
她抬起眼,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判决。
“按照《乌谟法典》,灵羲和有罪。”
“需要接受管制,或拘役处理。”
“束手就擒吧。”
灵羲和抬手扶了扶额,咬着牙举起双手。
火矛随之散去。
洛煦身后,相关部门的人立刻上前,把她带走。
洛煦偏头看了眼漂浮在半空的手机。
“诺瓦,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她?”
“既然被抓到了,那就接受现实。”诺瓦的语气平平,“我并不担心她。”
洛煦嗤地笑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毕竟不是谁的爷爷都是岛主。”
“说得好像谁的爷爷不是八老之一一样。”诺瓦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,像是在顺手揭穿这座岛上谁都不太干净的裙带现实。
洛煦半开玩笑地问:
“我能把你融掉吗?”
“按照《乌谟法典》,你不能私自损毁他人财物。”诺瓦一本正经地提醒。
洛煦耸耸肩。
“行吧。那接下来几天,你得先跟我待在一块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诺瓦冷冷地答应下来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但别对我的主人落井下石。”
“成交。”
洛煦笑着走上前,把手机拿进手里,眼底掠过一丝狡黠,转身离开。
阳光穿过树叶,落在她离开的路上。
远处,那面柏恒墙上的电流又重新亮起幽蓝色的光,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闭了一下眼,随后再次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