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日,下午
“阿和塔拉?那个叫简巴巴的女人,真是这么叫你的?”
冥德月莎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。
那杯咖啡出自筱凌峰之手。
豆子是顶级瑰夏,流程也很讲究——手磨、手冲、热水分段、姿势专业,乍一看像那么回事。
可惜结果一如既往,苦得像在替人生还债。
偏偏冥德月莎喝惯了。
她慢悠悠抿了一口,眉梢微微一挑,像是在确认这杯东西今天到底是苦,还是特别苦。
“没错没错,我哪敢骗你啊。”
筱凌峰站在一旁,点头点得飞快,态度诚恳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申请个模范员工奖,“虽然她说话我没怎么听明白,但我第一时间就来向你汇报了。效率这块,我一直很顶。”
他说完刚想把磨豆机放下,顺便活动一下发酸的手腕,冥德月莎就抬眼看了过来。
那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不敢乱动。
“这就是你偷懒的理由?”
“继续磨。别停。”
“我这可怜的咖啡豆,迟早要被你糟践完了。”
筱凌峰一边认命地重新转起手柄,一边小声嘀咕:“那你还偏要喝我冲的版本。你让尹絮来冲,不是稳很多吗?”
冥德月莎又抿了一口那杯苦到有些离谱的咖啡,目光刀子似的落到他脸上。
“你这口气,像是她和我签了两百年的雇佣合同。”
“呃,这个……”
筱凌峰挠了挠头,脸上慢慢挤出一个讨好的笑,笑得非常有预谋,“月莎啊,我有件事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不当讲。”
冥德月莎答得毫不犹豫,“反正多半不是什么人话。”
“你看你这话说的,我是那种人吗?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”
筱凌峰被噎了一下,还是顽强地把话题掰了回来。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,我家门……被踹坏了。”
“这个维修费用的问题……”
冥德月莎没立刻接话,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那眼神有点复杂。
像是在看一只明明闯了祸、偏偏还露出无辜表情的大型犬。
看了几秒,她才开口:
“你的故事大概是真的。”
筱凌峰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冥德月莎语气平平,“因为你这人,根本没有本事编出这么像样的谎。平时看着就不太聪明。”
“……”
夸得很好。
下次不要再夸了。
但筱凌峰自动略过了后半句,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同意。”
冥德月莎懒洋洋摆了摆手,像在批准一笔无关紧要的报销,“我会给你钱换门。”
筱凌峰差点当场给她表演一个感恩戴德:“老板大气,老板英明,老板简直——”
“但是。”
冥德月莎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声音不重,空气却像跟着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遇到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阿和塔拉这四个字,不准再提。”
“也不准告诉别人,明白吗?”
筱凌峰立刻把笑收了回去,点头速度比刚才还快。
“明白,太明白了。”
他现在别说提了,连回忆都不想回忆。
那种体验,已经超过了“倒霉”这个词的承受范围。
他说着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
那枚“乂法”玉佩贴在锁骨前,入手微凉。
“对了。”
筱凌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把玉佩拎起来晃了晃,“你觉得这玩意儿值多少钱?”
冥德月莎扫了一眼,嗤地笑了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当纪念品挺合适。”
“这种东西,一看就不值钱。”
她说完,仰头把那口苦得很有攻击性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筱凌峰见她今天心情似乎还算稳定,胆子也跟着长了一点,嘴一快,顺口就飘出一句:
“僬侥,我都听你的了,现在是不是该给我转账了?我家门还等着换呢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秒,冥德月莎猛地抬头,眼神里几乎能窜出火星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混蛋,你胆敢对雇主这样说话?!”
她抄起手边的咖啡杯,想都没想就砸了过去。
筱凌峰反应极快,转身就跑。
“我错了我错了!班主任大人息怒——”
砰!
门被他用力带上。
飞过去的咖啡杯正中门板,砸得四分五裂,碎片哗啦一声落了一地。
院子外,某人的脚步声越跑越远,听着就很有求生欲。
冥德月莎没追,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方才那点火气退下去后,她的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思索。
“那个呆子昨晚遇到的事……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没再往下接。
走出冥德月莎住的院子后,筱凌峰终于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不就是说你矮嘛,这难道不是大实话吗?”
“不过还好我有这份工作……”
他边走边感叹,感叹得相当真心。
毕竟以他现在这个经济状况,要是连这份工作都没了,他的人生大概就只剩下喝西北风和修破门两项主线任务。
这份工作其实不复杂。
打扫屋子,磨咖啡,跑腿,再处理一些杂务。
冥德月莎负责提供住处。
以及工资。
后者尤其重要。
重要到足以让筱凌峰在绝大多数时候,都愿意暂时原谅她那张刻薄得相当稳定的嘴。
尤其发薪日。
冥德月莎总喜欢一脸漫不经心地把厚厚的信封夹在指间,随手往他这边一甩。
动作随意得像在投喂宠物,眼神里还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感。
偏偏钱是真的多。
所以每到那种时候,筱凌峰都会短暂地觉得——
被羞辱一下,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正想着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转账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。
“……”
筱凌峰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金额,表情有点复杂。
按理说,拿到钱该高兴。
可问题是,他昨天才刚把人生抽成了惊悚副本,还顺带获得了一种怎么看都不太吉利的能力。
这笔钱现在看着,多少有自我精神补贴的意思。
他叹了口气,把手机塞回口袋,整个人陷入了一种“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离谱了”的短暂迷茫。
然后下一秒,他就看见了拎着两大袋零食从路边经过的琦浩戬。
“哎呀——!”
筱凌峰眼睛一亮,整个人当场精神起来,热情得像在野外发现了移动补给箱,“这不是我的好兄弟浩戬吗!真巧啊,来来来,去我家坐坐!”
琦浩戬立刻往后跳了半步,警惕得像被街头诈骗团伙锁定了。
“你谁啊?!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
说话间,他下意识把两袋零食往身后藏了藏。
筱凌峰根本不给他撤退的机会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就把人往自家方向带。
“客气什么,兄弟之间哪有这么见外?走,去我家,一起分享快乐。”
“我看你是想分享我的零食吧?!”
“胡说。”
“你就是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”
“因为我认识你。”
两人一路拉拉扯扯,这样的吵吵闹闹显然不是第一次了。
到了门口,琦浩戬刚一抬头,就看见那扇明显遭受过暴力打击的门板,脸色顿时严肃了几分。
“家里进贼了?”
他伸手指了指门,“这种情况得查啊。按《乌谟法典》,至少也得给个像样的罪名吧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筱凌峰连忙摆手,“昨晚雷暴太猛,把门劈坏了。”
琦浩戬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很真诚的同情表情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那你是真惨。”
“不过人没事就行。”
说完,他就熟门熟路地钻进屋里,往沙发上一瘫,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。
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后,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这个房间……”
“已经脏到可以申请独立生态系统了吧?”
筱凌峰正在拆薯片,闻言头也不抬。
“说得跟你多讲卫生似的。你脸皮比地板灰还厚。”
“至少我还带了零食。”
琦浩戬理直气壮地从袋子里摸出一包牛肉干,像个带着慰问品下乡视察的干部。
他刚准备开吃,视线却忽然停在筱凌峰脖子处。
“诶,凌峰。”
“你这块玉不错啊,送我怎么样?”
“不送。”
筱凌峰立刻捂住项链,“这是我昨天中奖得来的纪念品。”
“你居然还真拿它当宝?”
琦浩戬一脸不理解,“那借我看看总行吧?”
筱凌峰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玉佩摘下来递了过去。
那东西做得很奇怪,竟然是磁吸结构,轻轻一碰就能拆开,不用解绳也能单独取下。
琦浩戬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果然露出了新鲜表情。
“咦?这玩意儿还是磁吸的?”
“有点意思啊。一块玉能做成这种结构,是真厉害!”
他说着,顺手一抛,又把玉佩丢了回来。
“喂!”
筱凌峰手忙脚乱接住,心脏差点跟着抛出去,“你能不能小心点?!摔碎了你赔啊?”
“看着也不值钱。”琦浩戬耸了耸肩,“你这么宝贝它,怎么,指望它下崽?”
“你去死!”
筱凌峰瞬间扑向零食袋,“我现在就要吃光你的蛋白质和碳水!”
琦浩戬稳得很,甚至慢悠悠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
“吃,尽管吃。”
“我绝对不拦你。回头我还能保留证据,证明你是怎么对兄弟的爱心零食痛下毒手的。”
筱凌峰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,一边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。
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抢零食和拆包装的声音。
过了会儿,琦浩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话锋一转:
“对了,凌峰。”
“你还记得森松集团吧?”
筱凌峰动作一顿。
“记得啊。”
他拧开苏打水灌了一口,把嘴里的薯片顺下去,“那家发电厂当年不是无人不晓吗?不过三年前就被宣布倒闭了。”
琦浩戬往前凑了凑,声音也跟着压低下来,努力装得很神秘。
“所以我才要说这个。”
“凌峰,明晚跟我去森松废厂探险吧。”
“听说最近那边,闹怪事了。”
筱凌峰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又看那些都市怪谈了吧?”
“我们这里可是讲科学的。你忘了《乌谟法典》的精神了吗——以疑解惧。”
琦浩戬一脸震惊地看着他。
“不是,你居然真能记住法典里的句子?”
“我哪有耐心看完。”
筱凌峰随手扔给他一瓶橙汁,“我就记住了一些段落,关键时刻拿出来装一下,很好用。”
琦浩戬一把接住,却没急着打开,只是继续盯着他。
“去嘛。”
“森松集团的老板,不是你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吗?”
“说不定这一趟过去,还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听到这里,筱凌峰脸上的散漫神情收敛了一点。
“森松集团的老板啊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。
那确实是个他一直很佩服的人。
“他是白手起家的。”筱凌峰靠在椅背上,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,“在咱们外围区,能当上话事人的,一般怎么也得有个异能四星。”
“可他不一样。”
“他算是少数真正靠自己闯出来的人。”
琦浩戬眨了眨眼。
“难得啊。”
“你嘴里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像样的话。”
“闭嘴。”
筱凌峰把薯片袋往他脸上丢过去,没好气地说,“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像你想的那么不靠谱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最后,筱凌峰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“你的诱惑成功了。明晚八点。”
“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好耶!”
琦浩戬当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兴奋得像抽中了限量隐藏款,“说定了,不见不散!”
他立刻拧开橙汁,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仿佛已经提前庆祝组队成功。
筱凌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高兴太早。到时候你要是敢放我鸽子,我跟你没完。”
“放心。”
琦浩戬抹了把嘴,忽然又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,表情庄严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纪律处分,“不过在那之前,作为咱们班的卫生大队长,我必须先严肃批评你。”
他抬手环指四周。
“你这屋子,已经不能叫乱了。”
“这是对正常居住环境的公开挑衅。”
筱凌峰眨了眨眼,居然莫名有点期待。
“所以呢?”
“身为卫生大队长的你,打算亲自帮我打扫?”
琦浩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缓缓拿起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给尹絮打个电话,让她亲自来参观一下你这座‘艺术品级’住宅。”
“——别!!”
筱凌峰整个人都炸了,差点一脚踢翻茶几旁边的零食袋。
“我打扫!我马上打扫!你快把手机放下!”
琦浩戬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靠,双手抱胸,神情像极了坐镇后方的监工。
“很好,凌峰同学。”
“现在开始你的清洁作业。”
“我会全程监督。”
筱凌峰一脸生无可恋,却还是老老实实走到角落,把扫帚拿了出来。
他今早确实有过一点改过自新的念头。
但那点念头还很脆弱。
脆弱到如果没人拿尹絮威胁他,它大概活不过中午。
可如果真让尹絮看到自己还住在这种地方……
那就不是丢人了。
那是社会性死亡,还是高清无码直播版。
他一边拖地,一边在心里悔得想撞墙。
“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张卡掰断……”
“请个家政,不比我现在这个窘境强吗……”
而沙发上的琦浩戬则舒舒服服地瘫着,一边吃零食,一边像个尽职尽责的监察员似的不断发号施令:
“那个角落也擦一下!”
“桌子下面呢?别装没看见!”
“还有那边——对,就那堆可疑的卫生纸!”
筱凌峰扫帚一顿,满脸问号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叫可疑的卫生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