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一日,清晨七点零九分。
筱凌峰穿着一件深色连帽卫衣,气鼓鼓地冲进中央公园,脚步快得像是要把地砖踩出火星子。
穆尹絮今天没来。
而他的脑子里,此刻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:
“琦浩戬那家伙,居然骂了我一晚上的怂货?!”
“初中那会儿每次探险,不都是我们一起去的吗……”
他一边跑,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叨,越想越气,连步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清晨的公园里,本来有不少晨练的人。
可一看见这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“我现在很不爽”的年轻人杀气腾腾地冲过来,大家都非常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腾出一条路。
跑着跑着,筱凌峰的火气倒是稍微散了一点。
可紧接着,昨晚穆尹絮说过的话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。
——别因为工厂老板是你崇拜的人,就脑子一热跑去犯傻。
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,甩都甩不掉。
于是,他原本那股“我要证明我不是怂货”的热血,很快又开始往回缩。
“……不过,白天去看一眼,应该没事吧?”
“晚上当然不行,晚上也太吓人了。”
“可如果是正中午,太阳最大的时候,过去绕一圈,总不至于出事吧……”
想到这里,筱凌峰的心态顿时又稳定了不少。
对。
就中午去。
趁着太阳最毒、人最多的时候,偷偷去森松集团那边看一眼。
这样既能证明自己不是怂货,又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玩进去。
“完美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点头。
跑到第三圈时,晨风渐渐凉了下来。
公园花坛边,一簇簇白花正含苞待放,花瓣洁白得像刚落下的晨雪,沾着一点湿润的露意,安静又漂亮。
筱凌峰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“真好看啊……”
他看着那些花,脑海里却很自然地浮现出穆尹絮的脸。
要是摘几朵送给她,她大概会喜欢吧。
又或者嘴上嫌弃两句,最后还是会收下。
一想到她可能会露出笑,筱凌峰刚才还乱糟糟的心情,忽然又亮堂了几分。
“今天这趟晨跑,好像也不算亏。”
等跑到第五圈时,他远远看见一位拿着照相机的女士正低头盯着取景器,整个人几乎是直直地朝前走着,完全没注意前方那只突出的石墩。
眼看她下一步就要撞上去,筱凌峰立刻扬声提醒:
“喂!小心前面!”
那女人反应很快,猛地抬头,硬生生在撞上之前停住了脚步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左右看了看,很快就锁定了出声的人,抱着相机快步朝这边走来。
“嘿,勇士,谢谢你!”
她笑着伸出手,用一口相当流利的莫罗语说道:
“我叫莉欧拉。”
筱凌峰也愣了一下,随后笑着和她握了握手。
“你好,我叫筱凌峰。”
“筱……凌峰……”
莉欧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发音,随后点了点头,“听起来很适合你,挺有精神的名字。”
“谢了,不过前天还有人说我这个名字一听就没朋友呢!”
筱凌峰立刻想起某个冰之尊者,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愤愤不平。
莉欧拉的手劲不小,握手也干脆利落。
再加上那种毫不扭捏的直率感,让人一下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很鲜明的活力,明明刚认识,却并没有什么尴尬的陌生感。
莉欧拉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顺带一提,说你名字一听就没朋友的那个人,人品可真差。”
“会提醒陌生人注意危险的人,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冷漠的人。”
这话来得有点突然,却又准得让筱凌峰心里一热。
“你这话说得还挺中听。”
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所以我一直都很会夸人。”莉欧拉眨了眨眼。
筱凌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,顺势问道:
“你是想拍东西吗?”
“对。”
莉欧拉抬了抬相机,眼里闪过一点职业性的锐利,“我想找些有意思的素材。”
筱凌峰听到这里,脑中忽然灵光一闪。
反正比起和琦浩戬那家伙去,还不如和这位看起来就很靠谱的美女姐姐一起行动。
想到这里,他立刻开口:
“我听说集团的废厂那边有怪事。”
“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”
莉欧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。
“真的?”
她抬手拍了拍筱凌峰的肩,笑意瞬间变得格外明朗,“太好了,我就喜欢这种题材。”
“带路,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被她这股干脆又兴奋的劲头一带,筱凌峰也跟着提起了精神。
“行,那我们出发。”
来到公共自行车停放区时,莉欧拉看着那一整排整整齐齐的自行车,心里暗暗吃了一惊。
她原本还以为,这种地方多少会有些更现代化的代步工具。
结果放眼望去,居然全是最朴素的脚踏车。
不过她也没表露出什么异样,只是很自然地挑了一辆出来。
筱凌峰一边跨上车,一边回头提醒她:
“路有点远,骑过去可能会累,你没问题吧?”
莉欧拉闻言看了他一眼,故意笑着反问:
“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载我呢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利落地翻身上车,动作干净得很。
筱凌峰顿时一噎,表情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。
“我、我觉得还是我在前面带路比较合适。”
他赶紧找补,“而且贸然让女士坐后座,好像也有点奇怪。”
莉欧拉骑着车绕着他转了半圈,笑意都快压不住了。
“我敢打赌,你情商一定不高。”
“在学校里,肯定没什么女孩子喜欢你。”
这一刀捅得极准。
筱凌峰脸一下就有点发热,耳根都红了,却还得硬撑着嘴硬:
“才不是没有……和我约过会的女孩子,也都这么说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装得有点过于勉强,尴尬得差点想原地消失。
可自从经历过卢结尔那件事以后,他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件事。
面对陌生人,不能总把软弱写在脸上。
至少,气势上得撑住。
莉欧拉显然看出了他这点强撑出来的体面,故意继续追问:
“哦?那具体有多少个?”
“说个数字听听。”
“……”
筱凌峰耳朵更红了,硬着头皮小声挤出一句:
“五六个吧。”
莉欧拉看着他那副连耳尖都快熟透的样子,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。
她抬手拨了一下车铃,清脆的铃声在清晨街道上响了一声。
“好啦,不逗你了。”
“再问下去,你的脸都快能煎蛋了。带路吧,小向导。”
“那你跟紧了,别跟丢。”
筱凌峰像终于逃过一劫,赶紧骑车往前窜去。
莉欧拉抬起一只手,习惯性地做了个出发手势——几根手指朝前,另一只手轻搭在腕部。
那是她家乡常用的启程信号。
可筱凌峰显然完全没看懂,只回头一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莉欧拉怔了一下,随即自己先笑了。
“啊,对,这里不用这个。”
她放下手,爽朗地改口:
“那就正常一点。”
“出发吧!”
两人并肩骑车离开中央公园,朝森松集团废弃工厂的方向去。
筱凌峰骑在前面,动作流畅而熟练,踩踏板的节奏也比刚出发时快了不少。
迎面吹来的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,也勾起了一段有点久远的童年记忆。
小时候骑玩具车比赛,他明明总觉得自己比那些女孩子骑得快,可每次真追起来,却偏偏怎么都追不上。
这种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的微妙屈辱感,居然莫名其妙地留到了现在。
所以长大之后,他对骑车这件事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执着。
此刻带着路、踩着踏板冲在前面,竟让他隐约生出一种“终于扳回一城”的奇怪满足感。
莉欧拉一边骑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。
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,几乎也都骑着自行车,样式相当简单。
她心里的疑问不由得越来越重。
这地方……真的没有别的常规交通工具?
她表面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道:
“真是环保啊。”
“你说咱们岛上的技术都发达到这种地步了,结果日常交通反而不普及?”
“听上去不奇怪吗?”
筱凌峰耸了耸肩。
“反正我觉得,踩自行车靠谱。”
“脚踏实地也更让我放心。”
莉欧拉笑着附和:
“也是,锻炼身体,好提倡。”
可她心里却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一点。
这个自我宣传为高技术社会,不可能无缘无故保留这样大规模的原始出行方式。
除非——这背后另有原因。
没过多久,两人就来到了森松集团的大门前。
筱凌峰停下车,望着那块斑驳褪色的牌匾,神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。
“小时候,这里可热闹了。”
“没想到现在……居然真成这样了。”
工厂大门上方,“森松集团有限公司”几个字依旧挂在那里,只是铁皮边缘已经锈蚀,字迹也被风吹雨打得旧了许多。
这里曾是岛上最重要的发电厂之一。
而这座工厂的老板,名叫游薄。
莉欧拉抬头打量着这片废弃厂区,第一反应却不是感慨,而是疑问。
为什么会突然停摆?
据说柏恒墙内明明封存着足够庞大的电力储备。
可岛上的统治者,却偏偏把资源捏得极死,仿佛一丝一毫都不愿往外放。
而眼前这座曾经支撑过外区运行的发电厂,却在三年前突然关停,直到今天都像被刻意遗忘了一样,沉在那里。
筱凌峰望着厂区深处,由衷叹了口气。
“游薄真的很厉害。”
“因为有他在的时候,这边的电费便宜得离谱,几乎都能不要钱了。”
听见这句话,莉欧拉心里的某个猜测顿时清晰了几分。
便宜的能源,废弃的工厂,沉默的官方。
这背后怎么看,都不像单纯的经营失败。
更像某种更大的权力斗争,或者资源垄断。
她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,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发呆的筱凌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对你来说,很特别?”
筱凌峰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片荒废的厂房上。
眼神里既有对旧时光的怀念,也有一种面对现实之后的安静接受。
“小时候我特别向往这里。”
“那时候总觉得,长大以后要是能来这里上班就好了。”
莉欧拉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着打趣:
“时间真可怕啊。”
“你这口气都快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头了,小子。”
这句调侃把原本有点沉下去的气氛一下又拉了回来。
她停好车,拍了拍手,一脸精神十足地宣布:
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
“说不定真能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筱凌峰也回过神来,赶紧推车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废弃发电厂。
厂区里并不是完全空无一人。
零零散散地,还能看到几个来凑热闹的参观者。
显然,他们也是听说了这里的传言,特地跑来看看。
毕竟关于森松集团,岛上流传最广的那个故事实在太醒目了——
包括老板游薄在内,整整三百多名员工,在同一夜里全部失踪。
没有尸体。
没有目击。
甚至连像样的后续调查都没有。
岛上当局只是极其草率地处理了这件事,随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让整件事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。
时间一久,人们也慢慢懒得再追问。
恐惧被消磨,真相被折旧。
到最后,这件事留下来的形态,就只剩下一则适合在夜里讲的都市怪谈。
筱凌峰也是这么看它的。
说到底,他今天会来,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怂,顺便满足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。
可莉欧拉不一样。
她一边走,一边安静地打量着周围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。
紧张、兴奋、好奇、退缩。
像是在看一场明知道可能不吉利,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的戏。
而她自己心里,却已经悄悄下定了决定。
如果这里真的藏着什么。
如果那三百多人消失的背后,确实有被掩埋的东西。
那她一定会追下去。
“为什么三百多人会在一夜之间消失?”
“为什么官方对此几乎不闻不问?”
“为什么一座如此重要的工厂,会像被故意抹去一样沉寂至今?”
同样走在这片废墟里,两人看待“真相”的态度,却在无声中渐渐拉开了距离。
继续往里走,废弃工厂曾经的规模感仍旧清晰得惊人。
高大的厂房骨架依然伫立着,办公楼外墙上还挂着几块褪色的荣誉牌匾。
只是如今,它们全都覆着厚厚一层灰,像一段被时代仓促盖过去的旧历史。
莉欧拉抬起手指,在墙边轻轻抹了一下。
指腹立刻沾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尘。
她看着那道灰痕,轻声问:
“这么大的工厂,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“传闻里那些怪事,具体是从哪儿开始的?”
她本来以为,筱凌峰多少会知道一点更细的传闻。
结果下一秒,就看见他一脸扫兴地叉起了腰,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:
“该死,被琦浩戬那家伙骗了。”
莉欧拉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白让我兴冲冲跑这一趟。”
她举起相机,随手拍了几张荒废厂房的照片,又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,指挥筱凌峰:
“别愣着,站那边一点。”
“给你拍一张‘误入废墟的不良少年’纪念照。”
“谁是不良少年啊!”
筱凌峰嘴上抗议,身体倒还算配合地挪了两步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苍老得有些沙哑的声音,忽然从旁边的阴影里幽幽冒了出来。
“想知道这里的真相吗?”
一个佝偻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两人近前,眼睛浑浊,却盯得人很不舒服。
他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开口:
“给我二十块。”
“我就把这里发生过的事,全告诉你们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筱凌峰的心里,在同一时间冒出了一个念头——
“这老头,一看就是骗子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