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欧拉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。
“老先生。”
她微微前倾,语气礼貌又认真,“您说的那个真相,能详细讲讲吗?”
那老头原本还佝偻着背,一听这话,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,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“当然能讲。”
他慢悠悠地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,在两人面前搓了搓手指,“不过嘛,姑娘,先付二十元。”
这动作直白得不能再直白。
旁边的筱凌峰当场翻了个白眼,心里已经给这人贴好了标签。
——果然,又是这种套路。
莉欧拉却没急着表态,而是转头看向筱凌峰,小声问了一句:
“你怎么看?”
筱凌峰想都没想,立刻用力摇头。
“我站着看。”
“这种老骗子的话,信了才是真的傻。”
他满脸嫌弃,“别浪费时间了,我们走吧。”
说到底,他本来就没怎么把森松集团那场失踪案当回事。
今天会来,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,顺便证明一下自己不是怂货而已。
可莉欧拉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抗拒,直接伸手从他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,递了过去。
“给。”
筱凌峰愣住了。
“不是吧?真给?!”
他心里瞬间急得直跺脚。
这不是明摆着的骗局吗?她怎么还真信了,而且还是用我的钱!
可钱都已经到了对方手里,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。
那老头接过钞票,表情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,连腰都像挺直了几分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要讲天大秘闻的架势。
“我叫辕北辙。”
“曾经,是这座工厂的创始人之一。”
一句话落下,周围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围过来的人,顿时又往前凑近了些。
老人显然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,话匣子一开,就停不下来了。
“这座工厂最早能起家,靠的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些东西。”
“靠的,是一口天然泉水。”
他开始从头讲起。
从游薄年轻时如何走街串巷卖水,到后来怎么一点点把买卖做大,再到工厂如何建成、如何扩张,说得头头是道,细节像在翻一本旧账本一样清楚。
莉欧拉一脸专注,时不时点头附和,看起来听得相当认真。
可实际上,她的手指已经悄悄按了一下袖口里藏着的录音笔开关。
先录下来。
是真是假,以后再判断。
而站在一旁的筱凌峰则越听越烦。
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。
游薄是怎么起家的,泉水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,这种英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快听出茧了。
可就在他不耐烦地准备走神时,一个念头忽然闪了出来。
等等。
她居然不知道这些?
筱凌峰不着痕迹地瞥了莉欧拉一眼。
这也太奇怪了。
在岛上,游薄的发家史根本算不上什么冷知识,稍微上点年纪的人多少都听过几遍。
可莉欧拉刚才的表情分明不是装出来的。
她是真的第一次听。
脑中灵光一闪,筱凌峰猛地想起昨天晚上的新闻播报。
七月二十一日。
莫罗岛一年一度的开放日。
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
她根本不是岛上的人。
她是外来者。
就在这时,辕北辙终于把故事慢悠悠地绕到了正题边缘。
“后来啊,那口最早的泉水井,游薄还特地留在了工厂里。”
老人一边说,一边抬手朝厂区深处指了指,“算是他不忘本的证明。”
莉欧拉仍旧听得认真,甚至还适时露出一点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。
可筱凌峰已经彻底没耐心了。
“能不能直接讲重点?”
他皱着眉打断道,“员工失踪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?这些老故事谁没听过啊。”
周围其他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。
“就是啊,说重点!”
“别绕圈子了,我们又不是来听家喻户晓的创业史的!”
“直接讲失踪案!”
被众人这么一催,辕北辙的脸色顿时变了变。
他眼珠一转,居然临时又坐地起价。
“要听真正的真相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说道,“那可不是二十元能听到的。”
“每人一百元。”
“这可是压箱底的秘辛。”
这一下,连莉欧拉都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“刚才明明说好是二十元。”
她语气微冷,“现在突然涨到一百?你这不是漫天要价吗?”
旁边的人也立刻炸了。
“哪有这样临时加价的!”
“你到底讲不讲啊!”
“太离谱了吧!”
一时间,指责声此起彼伏。
辕北辙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一下子惹起众怒,连忙摆手赔笑。
“好好好,别急,别急。”
“还是二十,还是二十。”
“给钱,我这就讲。”
这一次,就连筱凌峰也下意识收起了刚才的轻视。
不管这老头是不是骗子,关于那三百多人失踪的真相,他终究还是在意的。
辕北辙清了清嗓子,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收敛起来,换上了一副沉重得近乎表演式的神情。
“游薄这个人,确实厉害。”
“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那一步,谁都不能否认他有本事。”
“修电厂,建花园,岛上很多规划,直到今天都还在吃他的老底。”
周围的人纷纷点头。
“那倒是……”
“这工厂确实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”
“游薄这个名字,以前是真的响。”
这些流传已久的经历,几乎没人不向往。
甚至有人私下里叫过他:制度的打破者。
可辕北辙很快就话锋一转,声音也变得尖了些。
“但你们都被骗了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终于忍不住揭开真相一般。
“游薄能走到那一步,靠的根本不是他一个人!”
“全靠我们这些老员工,替他出谋划策,替他卖命!”
这话一出,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筱凌峰也微微睁大了眼。
什么?
合着一直在传的那些“白手起家”“独自打拼”的故事,全都是假的?
莉欧拉立刻抓住重点追问:
“那工厂后来衰败,和你们之间的矛盾有关?”
“当然有关!”
辕北辙重重叹了口气,表情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,“游薄给我们的那些承诺,全是空头支票!”
“我们替他打天下,替他守工厂,到头来,他却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所以,我们联合起来反对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。”
说到这里,老人故意顿了顿,像是在等众人把情绪平复下去。
然后,他抛出了那句真正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——
“那天晚上。”
“游薄把所有员工都召集到了工厂里。”
“然后,把他们全都杀了。”
短短一句话,像一块冰猛地砸进了人群里。
四周瞬间哗然。
“什么?!”
“全都杀了?!”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官方怎么可能一点调查都没有?”
“还能怎么解释,肯定是上面把事情压下去了啊!”
议论声一下子炸开。
连筱凌峰都被震住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如果游薄真的杀了所有人,而当局又把这一切强行压了下去……
那这件事之所以会变成一桩无头悬案,就的确说得通了。
可与此同时,一种更强烈的眩晕感也涌了上来。
游薄。
那个他从小敬仰、甚至一度当作人生目标去仰望的人。
难道……其实是个忘恩负义的杀人犯?
那一瞬间,筱凌峰只觉得自己童年里某块一直发亮的东西,像被人当场砸碎了。
而且碎得干干净净。
周围人群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却几乎没有一个人怀疑辕北辙说的话。
它听起来太完整了。
完整得像是真的。
可也就在这时,莉欧拉忽然开口了。
“老先生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。
“你说谎了。”
四周的嘈杂声猛地一滞。
辕北辙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。
莉欧拉直视着他,语气冷静得近乎锋利:
“如果游薄真的把所有员工都杀了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活下来?”
“而且,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?”
“难不成,他杀光了所有人,却唯独放过了你,好让你今天站在这里收钱讲故事?”
这几句话像针一样,精准地扎在了整段说辞最薄弱的地方。
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辕北辙脸上。
老人张了张嘴,却一下子什么都答不上来。
他那双原本还故作深沉的眼睛开始明显闪烁,呼吸也急促了几分。
显然,是被问住了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继续狡辩时——
辕北辙的脸色忽然一沉。
下一秒,他竟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遥控器,狠狠按了下去!
“嗡——”
一阵低沉的嗡鸣声,突然在空旷的办公楼里震开。
紧接着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散落在大厅里的桌椅、纸张、废旧杂物,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托起一般,缓缓离开地面,漂浮了起来。
“什——”
筱凌峰话还没说完,周围就已经炸了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“有东西抓我!有东西在抓我!”
“救命!救命啊!”
一个男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拽住了肩膀,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,疼得脸色发白,拼命挣扎。
哭喊声、尖叫声、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混成一片。
这一刻,莉欧拉立刻明白过来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骗局了。
这个老头,根本不是单纯靠胡扯骗钱。
他是真的危险。
而就在她回神的瞬间,一把办公椅突然脱离地面,朝着筱凌峰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!
筱凌峰本能地往旁边一躲,险险避开。
“等等——我刚才是不是看见椅子自己飞起来了?!”
他脑子一片空白,脚下一乱,整个人直接撞进了莉欧拉怀里。
“什么玩意这么柔软……”
可莉欧拉根本没空管这些,反手就是一把拽住他。
“别发呆!”
“快跑!”
她拖着筱凌峰,转身就朝办公楼出口冲去。
可他们才跑出去几步——
轰!!
原本敞开的大厅大门,竟毫无征兆地猛然合拢,死死封住了唯一的出口!
“该死!”
莉欧拉低骂一声,当机立断,立刻拉着筱凌峰转向楼梯。
“上楼!快!”
两人一口气冲上楼梯。
而他们身后,漂浮起来的椅子、柜子、金属棍,像是被某种恶意驱使着一样,呼啸着追了上来,不断朝他们砸去。
“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?!”
筱凌峰一边跑一边崩溃大喊,“这根本不正常!怎么会发生这种事!”
“我现在没空给你上课!”
莉欧拉喘着气回了一句,“先活下来再说!”
刚冲到转角,筱凌峰忽然感觉自己的衣摆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,整个人猛地一顿,差点当场摔倒。
“又来?!”
“有没有搞错!”
“这根本一点也不科学!”
莉欧拉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用尽全力往前拉。
“现在别跟我讲科学!”
“命要紧!”
两人跌跌撞撞地一路冲上四楼。
可那股无形的存在依旧死追不放,像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。
莉欧拉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这绝对是极好的新闻素材。
可如果今天死在这里,那再好的素材也没有意义。
她迅速扫视四周,猛地推开一间闲置办公室的门,把筱凌峰扯了进去。
“进去!”
房门刚关上没两秒,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就已经撞了上来,门板发出一阵刺耳的震动声。
筱凌峰靠着墙,脸色惨白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“早知道我就老老实实当怂货了……”
“谁爱来谁来,我就不该来啊!”
“现在怎么办?!我们不会真死在这里吧?!”
莉欧拉咬着牙,顺手抄起桌上那台废弃的显示器,狠狠砸向身前突然卷起的一股怪风。
砰的一声,显示器砸歪了,却像是打中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四周顿时响起几声刺耳又尖细的怪叫。
她喘了口气,语速飞快:
“这是喧闹鬼现象!”
“它们现在还只是把我们当玩具,等玩够了,就会真的杀了我们!”
“喧闹鬼……什么?”
这个词对筱凌峰来说完全陌生。
他听懂了每个字,却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莉欧拉没有解释更多,而是猛地放下背包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——
一枚纯铑的圣本笃圣牌。
以及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球体。
圣牌刚一出现,办公室里那些原本还在肆意翻卷的无形之物,像是突然被灼烧到一样,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叫,猛地退开了。
它们不敢靠近了。
“抓紧我!”
莉欧拉一把搂住筱凌峰,用那绿色球体砸碎玻璃,转身就朝窗边冲去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你该不会是想——”
哗啦!!
伴随着玻璃炸裂的巨响,两人直接从办公室的窗户跳了出去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筱凌峰人在半空,魂都快叫飞了。
可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。
几秒后,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。
“……我还活着?”
原来就在落地前,莉欧拉将绿色球体砸向地面。
球体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猛地膨胀,竟瞬间展开成了巨大的应急安全气囊,稳稳接住了他们。
“别愣着!”
莉欧拉刚一落地就立刻翻身爬起,大声吼道:
“快跑!别回头!”
她知道自己有圣牌护身,那些东西暂时不敢靠近。
可筱凌峰什么都没有。
所以她刻意落在后面,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挡在身后。
两人拼命朝厂区外冲去。
可就在这时,原本紧闭的办公楼大门,竟又猛地自己打开了。
下一秒,大批无形的喧闹鬼像决堤一样从楼里涌了出来!
尖锐的嘶鸣声层层叠叠,连空气都像被扭曲了。
莉欧拉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跑,谁都跑不掉。”
就在两人即将冲出工厂大门的瞬间,莉欧拉动作极快地把那枚圣本笃圣牌塞进了筱凌峰的兜帽里。
紧接着,她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推了他一把!
“出去——!”
筱凌峰猝不及防,整个人踉跄着扑了出去,狠狠摔出了工厂大门。
而那些鬼怪在逼近到他身边时,像是被什么力量灼伤一般,竟硬生生停住了,不敢再靠近半分。
他愣住了。
可当他抬起头时,看见的却是另一幕——
莉欧拉没有冲出来。
那些汹涌而来的无形之物,已经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和身体,像无数看不见的绳索一样,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拖了回去!
“等——!”
筱凌峰脸色骤变,手猛地伸出去,却什么都抓不到。
莉欧拉的身影转眼就被拖入了工厂深处那片昏暗的阴影里。
只剩下她挣扎时带起的杂乱响动,和那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,在空旷的厂区里来回震荡。
筱凌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,朝着工厂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:
“莉欧拉姐姐——!!”
“莉欧拉姐姐!!!”
可回答他的,只有那座废弃工厂深处,越发幽冷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