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的灯光昏黄又冰冷，像一层薄薄的病色，平平铺在金属墙壁与玻璃管道上。
莉欧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着，整个人动弹不得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。
她咬紧牙关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却还是死死瞪着前方那个老人。
“老家伙……”
她声音发紧，却依旧带着锋利的嘲讽，“你该不会就是游薄吧？”
辕北辙缓缓摘下眼镜。
镜片离开鼻梁的那一刻，他整个人的气质像突然换了一个人。
不再是外面那个贪财聒噪、满嘴故事的糟老头子。
而是某种阴冷、偏执，甚至让人看着就不舒服的存在。
“二十元听故事，二十元听真相。”
他嘴角缓缓扬起，露出一抹令人反感的笑，“四十元我已经收了，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“我不是游薄。”
“但——我知道了他最深的秘密。”
莉欧拉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她没再继续刺激对方，反而不动声色地把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，护住藏在里面的录音笔。
“秘密？”
她故作镇定地反问，“你说的是这间拥有一口井的实验室，还是你手上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？”
辕北辙像是很享受她这种带着警惕的嘴硬，慢悠悠地举起手中那漆黑色的遥控器。
遥控器表面刻着数十个古怪的符号，每一个都像某种简化过的咒印。颜色深浅不一，按键排列也毫无规律，光是看着就透着一种很不正常的邪门感。
“见不得人？”
他轻轻嗤笑一声，“不，这可是伟大的技术。”
“喏，看清楚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武器——喧闹鬼操控仪。”
“那些看不见的东西，现在全都听我的命令。”
他抬起拇指，轻轻按下一枚红色按钮。
下一秒——
嗡。
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了一下。
四周同时传来细碎而尖利的怪响，像有人贴在耳边哭，又像什么东西正沿着墙壁慢慢爬过。
莉欧拉的呼吸不自觉绷紧了一瞬，却还是强行扯出一个冷笑。
“就这？”
“老家伙，你现在看起来比周六晚间档里那些卡通反派还要廉价。”
“你知道这类角色最后的下场吗？通常是被主角一脚踢飞，然后再配一个滑稽的爆炸音效。”
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他最受不了的，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“闭嘴！”
他猛地攥住遥控器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，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。
“是我先发现了这里！”
“是我杀了游薄，夺走了他的日记和技术！”
“也是我，把这些看不见的喧闹鬼重新驯服，让它们全都为我所用！”
莉欧拉心头猛地一沉。
虽然她刚才已经隐隐猜到，这件事绝不只是简单的骗局，可真从对方嘴里听见“我杀了游薄”这句话时，后背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。
但她没有露怯。
“所以，”她盯着他，一字一句地问，“游薄真的屠杀了那些员工？”
“而你这个侥幸活下来的混蛋，又反手背叛了他？”
辕北辙闻言，竟露出一个近乎病态的笑。
“背叛？”
他抬手，缓缓按下遥控器上的黑色启动键。
实验室深处，某台一直沉睡着的机器顿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，连地面都像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你说错了。”
“不是背叛——是继承。”
“我继承了他的事业，也继承了他没能完成的未来。”
“现在，好好享受吧。”
他看向实验室中央那台漆黑的装置，语气轻得像在介绍一件自己最满意的艺术品。
“黑之进程。”
“你的肉体与灵魂，很快就会被彻底剥离。”
“嘴太毒，可是会送命的。”
“等等！”
莉欧拉立刻挣扎起来，声音也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惊怒，“你不是认真的吧？！”
“你要把我塞进那种一看就很邪门的东西里？”
“这台机器的审美也太差了，一点都不酷，根本配不上我！”
实验室中央，那台机器通体漆黑，造型像一口被强行放大的金属棺椁。
两侧各自连接着一台发光装置，一黄一白，光芒透着诡异而森冷的气息，像在黑暗里缓缓呼吸。
莉欧拉拼命扭动身体，试图挣脱。
可那些无形的喧闹鬼却像冰冷的锁链一样缠在她四周，一寸寸、一点点，将她拖向那台机器。
“放开我！”
她狠狠踢了一脚，却什么都没踢到。
下一秒，金属舱门轰然打开。
喧闹鬼骤然发力，直接把她拖了进去！
“你这个疯子——！！”
砰！！
舱门重重闭合。
整间实验室瞬间被震耳欲聋的运转声填满。
辕北辙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，手指几乎有些发抖地按下最后一枚按钮。
轰鸣声在这一刻攀上顶峰。
屏幕上，数据曲线疯狂跳动，像某种正在狂喜的心电图。
辕北辙死死盯着那些起伏不定的数值，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发颤。
“对……就是这样……”
“有了这项技术，谁还需要什么天赋异能？”
“谁还要在这个岛上看别人的脸色活着？”
“等我掌握了足够多的喧闹鬼……整座岛，都会变成我的领土！”
他说着，甚至还腾出手掏出手机，熟练地打开论坛，迅速发出一条新帖。
善良的勿忘我：
《秘密实验室重现！有人亲眼见到喧闹鬼复活！》
标题耸动，照片伪造得似是而非，末尾还附上了详细坐标。
这从头到尾，本就是他布下的陷阱。
用都市传说当鱼饵。
把好奇心旺盛、胆子又大的蠢货一批一批引进来。
再将他们——逐个转化。
机器内部。
莉欧拉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。
她本以为会迎来电流、疼痛、灼烧，或者某种足以令人发疯的折磨。
可实际上，没有。
没有她想象中的剧痛，也没有血腥和暴力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诡异的温暖。
那温暖从指尖开始蔓延，像温水，又像某种专门麻痹神经的毒药，顺着四肢一点点往上爬。
她的视野开始模糊。
耳边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远。
“不……”
莉欧拉拼尽最后一点清醒，死死咬住舌尖，试图用疼痛把意识拉回来。
“我不会……变成你的玩物……”
“绝对不会……”
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抽走。
最终，机器停止了运转。
舱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只剩下一具失去神采的人形躯壳，眼神空洞，呼吸微弱。
曾经名为莉欧拉的灵魂，仿佛已经被撕开，混进了那支看不见的喧闹鬼大军之中。
辕北辙只看了一眼，像丢弃垃圾一样把她的身体拖到角落，随手扔下。
他眼里闪过的，不是怜悯，也不是忌惮。
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后背发凉的满足感。
“细水慢流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手指继续在遥控器表面滑动，“每天几十个就够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积攒力量，扩大规模。”
“总有一天，我会拥有成千上万的喧闹鬼。”
“到那时候——谁还能挡我？”
工厂门外。
筱凌峰跪坐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抱着头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莉欧拉被拖回黑暗中的那一幕，还死死卡在他的脑子里，怎么都挥不去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她为什么要推开我……”
他声音发哑，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觉得疼。
可答案其实再明显不过了。
那一推，不是抛下。
而是保护。
正因为这样，才让他更加难受。
“不行！”
筱凌峰猛地抬起头，眼神一下变了。
“她遇到危险了。”
“我必须去救她！我有这个能力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下意识低头摸向胸口。
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乂法玉佩不在。
——它早就被自己扔进喷泉里了。
“……”
筱凌峰脸都白了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“筱凌峰，你这个白痴！！”
他根本没空继续懊悔，转身就冲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，踩上踏板，疯了一样朝云野山庄的人工喷泉骑去。
喷泉边，水波轻晃。
阳光透过水面照进去，隐约能看见四米多深的池底。碎石之间，有什么东西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那是他的玉佩。
筱凌峰站在池边，气息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必须拿到……”
“我一定要拿到它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直接纵身跳了下去。
扑通！
冰冷的水一下包裹住全身。
他强忍着刺骨的寒意，下潜，睁眼，朝池底摸去。
可距离太深，肺里的氧气也完全不够。
几秒后，他不得不猛地浮出水面，大口换气，然后再次潜下去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每一次都只差一点。
指尖明明已经快碰到了，可身体却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先一步撑不住。
等到第四次时，他终于摸到了那块玉佩。
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间，强烈的缺氧感也猛地压了上来。
视线开始发黑，四肢也像灌了铅一样。
他只能狼狈地挣扎着浮回水面，再拼命游向岸边，趴在那里剧烈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——！”
“该死……”
他喘得几乎站不起来，拳头狠狠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“连一块玉佩都捞不上来……我到底还能干成什么？！”
可他最终还是再次抬起头，看向池底。
然后，咬牙，又一次潜了下去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有任何保留。
他拼尽全力下潜，手臂死死往前伸。
终于——
他一把攥住了乂法玉佩！
可下一秒，窒息感也彻底吞没了他。
他的双腿失去力气，意识开始迅速下沉。
连兜帽里那枚圣本笃圣牌，都在挣扎中悄悄滑落，沉向更深的水里。
阳光在头顶晃动，破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。
筱凌峰右手死死攥着玉佩，左手本能地朝上伸去。
可他已经快看不清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仿佛有一只纤细的手，忽然从上方探了下来，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右手！
紧接着，一股极大的力量猛地一拽——
砰！
筱凌峰整个人像被甩出去一样，重重摔在岸边草地上。
“咳啊——！！”
他立刻呛出几口水，整个人蜷在地上，咳得眼前发黑，嘴角不断淌出混着泡沫的湖水。
周围路过的人全都看傻了，纷纷停下脚步。
“天哪，那孩子是从水里直接飞出来的吗？”
“刚才那一下……看着像被什么东西拽上来的啊！”
“不会出事吧？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可筱凌峰根本没工夫理会。
他跪在草地上，一边大口喘气，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块湿透的乂法玉佩，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