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年轻时的您很像?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筱凌峰咬着牙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急躁。
“既然你有能力,就先救他们啊。”
“英雄游薄——这是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游薄听完,忽然转过身来。
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慈祥的笑,看起来就像个会耐心安抚晚辈的老人。
“你这孩子,真是让我感动。”
“我果然没有白找上你,你让我又看到了曾经的英雄之气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情绪。
“那就先说说看吧。”
“你最想救的人,是谁?”
筱凌峰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抬手指向地上的莉欧拉。
“从她开始。”
“然后,把这里所有人都救出去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游薄点了点头,“你好好看着。”
他说着,举起了那只乳白色的遥控器,对准莉欧拉的身体,像是在进行某种校准般轻轻一比。
下一秒,遥控器前端亮起一道柔白色的光。
那束光落在莉欧拉身上,像一根无形的细线,轻轻一牵——
某种原本游离在外、被强行拘束着的东西,竟真的被缓缓拉了回来。
然后,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。
“唔……”
莉欧拉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紧接着睁开了眼。
而她看清眼前景象后的第一句话,不是惊喜,也不是茫然。
而是近乎本能地喊了出来:
“小子,快跑!”
“跑?”
筱凌峰一愣,满脸困惑地回头看了眼游薄,“为什么要跑?游薄不是已经把一切都结束了吗?”
莉欧拉撑着身子坐起来,脸色发白,声音却沉得吓人。
“你还没明白吗?”
“如果辕北辙刚才说的那套东西里,有哪部分最值得警惕——那就是,造成这一切的源头,很可能本来就是游薄!”
“可那不是诬陷吗?”
筱凌峰下意识反驳,“游薄可是我的偶像。”
“对,偶像。”
莉欧拉盯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人刺醒的冷静,“而最容易被骗的,往往就是盲目崇拜偶像的人。”
游薄站在一旁,像是完全不介意他们的对话,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似的笑意。
“没关系,孩子。”
“她刚恢复过来,情绪不稳定,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既然你愿意相信我,那就帮我做一件小事吧。”
他抬起手,朝旁边墙壁轻轻一指。
“看到那边那个绿色按钮了吗?”
“按一下。”
“是按这个吗?”
筱凌峰挠了挠头。
莉欧拉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别按——!”
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筱凌峰几乎出于本能地照做了。
啪。
按钮按下去的瞬间,脚下地面突然一空!
他和莉欧拉根本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被一股猛然弹开的力量掀飞,直接朝下方坠去!
“什——?!”
“筱凌峰!!”
两人一起跌进了下方那口巨大的天然井中,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吞没了他们。
上方,游薄缓缓收回视线,望着下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深井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说啊……”
“盲目崇拜偶像的人,真是意外地好骗。”
他把遥控器在指间转了一圈,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就和外围区的制度一样,扑朔迷离,荒唐得很。”
“明明我早就该因为触犯《乌谟法典》被通缉了,可这么多年过去,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“呵,真是个有趣的世界。”
与此同时。
穆尹絮家中。
烤箱正散发着温暖的热气。
穆尹絮把意大利肉酱和白酱都准备妥当,随后将一层面片、一层肉酱、一层白酱,有条不紊地铺进烤盘里。
一层又一层,动作熟练得几乎带着节奏感。
等最后一层铺好,她把烤盘送进烤箱,关上门。
很快,厨房里便飘散出让人安心的香气。
“稍后就能让月莎姐吃了。”
可穆尹絮刚轻轻拍了拍手,动作却忽然顿住了。
她转头望向窗外。
明明天气很好,阳光也没什么异样。
可她心里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为什么我会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……”
井底。
冰冷的井水一直漫到胸口,寒意像细针一样不断往骨头缝里钻。
莉欧拉一边搂住几乎懵了的筱凌峰,一边从袖口里摸出那支录音笔,按开了开关。
里面很快传出她之前录下的声音。
辕北辙的供述,游薄的秘密,零碎却足够可疑的真相,全都在昏暗井底回荡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莉欧拉把录音笔递到他耳边,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一些,“被骗了吧。”
“不过也不怪你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确实太容易相信别人了。”
筱凌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呆呆地,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脑子里明明有无数声音,无数问题,无数想法在撞来撞去。
可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莉欧拉见他脸色发白,便关掉录音笔,稍稍放轻了声音。
“闪闪发光的,不一定就是金子。”
“有时候,也可能只是打磨得很好看的刀子。”
这句安慰并没有让筱凌峰轻松多少。
反而让他胸口更闷了。
“那我们是不是……就要死在这里了?”
他低声问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而且最可怕的是,造成这一切的人……”
“居然是我的偶像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他眼眶微微发热,眼泪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。
莉欧拉抬头望了一眼高得几乎看不见边的井口,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我懂。”
“真的,我懂。”
“偶像塌房这种事,有时候比被人揍一顿都更难接受。”
沉默片刻后,筱凌峰忽然低声开口:
“就像你还不是岛上的人一样。”
莉欧拉看了他一眼,见他既然已经发现,也没再遮掩。
“对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来自艾诺利亚。”
“全名是——莉欧拉·安德烈亚。”
“艾诺利亚……”
筱凌峰喃喃重复了一遍,整个人的表情更空白了,“我这辈子,怎么会和岛外的人扯上关系……”
“其实你不用说莫罗语,我也能听得懂……呵呵,我可是有异能的……”
大概是精神冲击太大,也可能是冷水、疲惫和情绪一起压了上来。
话音刚落,他眼前一黑,竟真的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“喂?!”
这一下反倒把莉欧拉吓了一跳。
她赶紧一把抱住他,避免他整个人滑进更深的地方。
直到这时,她才真正意识到——
这个少年,到底天真到了什么地步。
也纯粹到了什么地步。
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在冰冷的井水里抱紧他,尽量不让他继续失温。
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井底的寒意变得愈发刺骨。
等筱凌峰终于再次睁开眼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莉欧拉的身体几乎快被冻麻了,却还是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。
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。
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水声。
莉欧拉以为,筱凌峰大概是在排斥自己。
而筱凌峰则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最后,还是莉欧拉先受不了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。
“我们得想办法出去。”
她低声说道,抬手指了指水面上漂着的一些模糊轮廓。
“还有,这口井里……有很多我觉得不太对劲的东西。”
“不太对劲?”
筱凌峰皱了皱眉,“像什么?”
就在这时,他胸前那块乂法玉佩忽然微微亮了一下。
只是极短暂的一瞬。
可也正是这一瞬,让井底被照亮了。
然后,筱凌峰看清了。
漂在他们四周的,根本不是什么杂物。
是人的骸骨。
森白、断裂、浸泡得发旧的骨头,在水面上无声漂浮着。
不止一具。
不止一处。
这口井根本不是什么天然水井。
它早就成了一座被井水掩埋的坟场。
“——!!”
筱凌峰的呼吸瞬间乱了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猛地冲上头皮,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猛地抓住莉欧拉,力气大得几乎让她皱起眉。
“你怎么了,小子?”
莉欧拉强忍着疼,低声问他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可筱凌峰根本说不出口。
他怎么告诉她?
告诉她,他们现在正泡在一口堆满尸骨的井里?
告诉她,他们周围漂着的,可能全是之前那些失踪者留下的痕迹?
他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莉欧拉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却敏锐地感觉到,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于是她没有挣开他,只是任由他紧紧抓着自己,然后轻声开口:
“你知道吗?”
“我是一名记者。”
“在外面的世界里,你们这座岛一直被描述得很糟。”
“有人说这里寸草不生,有人说这里吃人不吐骨头,也有人说这里是世界边缘的烂地方。”
“我承认,我来的时候也害怕过。”
“也想过自己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。”
她低头看向筱凌峰,语气一点点放柔。
“可我没有变成那种完全迷路的羔羊。”
“因为我很幸运,我遇到了你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又继续说道:
“从我们一起进森松发电厂,到现在一起掉进这口井里,我都不觉得那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你回来了。”
“哪怕你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所谓的有关当局,哪怕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人,可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“就连我刚刚被转化成喧闹鬼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——你是真的想救我。”
说到这里,她伸手抱住了他。
这个动作既温柔,又坚定。
筱凌峰慢慢松开了那只几乎掐疼她的手。
沉默片刻后,他咬了咬牙,低声说道:
“就像你当时不顾一切把我推出工厂一样。”
“这次……换我来救你。”
莉欧拉听完,居然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:
“谢谢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终于想通,准备打电话给有关当局了吗?”
“不。”
筱凌峰缓缓抬起头,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“我要救你,为此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说完,他低头,伸手轻轻滑过了胸前的乂法玉佩。
就在手掌滑过玉佩的瞬间——
那股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力量,终于彻底被唤醒了。
一股说不清是温暖还是悲伤的感觉,猛地涌了上来。
像某种庞大而沉重的东西,突然在胸口炸开。
那力量并不让人兴奋。
恰恰相反,它带来的是一种近乎透不过气的悲怆,仿佛生命本身在这一刻都变得轻得可怕。
可筱凌峰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他猛地一把横抱起莉欧拉,双腿在井水中狠狠一蹬——
轰!
整个人竟像炮弹一样直冲而上,硬生生跃出了井口!
莉欧拉被他抱在怀里,整张脸都写满了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居然如此超人!”
实验室中。
游薄此刻正站在两台机器之间,神色专注而冷漠。
白色机器——白之进程,正在将一名一星异能者的骨肉强行剥离。
而旁边黄色机器——黄之进程,则像是在将剥离出来的“血肉”重新炼成异能。
冰冷的机械光芒映在他脸上,让那张脸显得更加不像活人。
白色舱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,露出的是一具几乎已经被分解殆尽的骸骨。
而就在这时,身后猛地传来一声爆响。
游薄骤然回头。
正好看见从井口一跃而出的筱凌峰。
他明显愣住了。
“你居然出来了?”
筱凌峰落地后,小心把莉欧拉放下。
然后,缓缓抬起头,看向游薄。
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崇拜,只剩下压到极致后的愤怒。
“如果你该死——”
“那我将是吞噬一切的死亡,你的粉碎者!!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猛地冲了上去!
下蹲,蓄力,挥拳。
右拳裹挟着几乎要把空气都砸爆的力量,带着极致的愤怒,狠狠轰向游薄!
这一拳,没有丝毫留手。
砰——!!
拳头直接贯穿了游薄的身体。
莉欧拉站在后方,彻底看呆了。
一方面,她震惊于筱凌峰突然爆发出的恐怖力量。
另一方面,她也同样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——
因为筱凌峰明明一拳打穿了游薄的身体。
可对方,却没有流血。
没有内脏。
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。
那具躯壳内部暴露出来的,只有冰冷、复杂、精密到令人不适的机械结构。
金属关节在受力下发出“咔哒”“咔哒”的脆响。
游薄低下头,看了看贯穿自己胸膛的拳头,随后又抬起眼,看向眼前这个曾经把自己当成偶像的少年。
那双眼睛里,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慈祥也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冷得像铁一样的杀意。
“这就是你对偶像该有的态度?”
筱凌峰抬头与他对视,声音有些发颤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”
“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?”
他说着,忍着剧痛,缓缓把那只伤痕累累的拳头从游薄体内抽了出来。
鲜血顺着手背一滴一滴落下。
可莉欧拉很快又发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。
筱凌峰手上的伤口,居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。
她张了张嘴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筱凌峰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。
幽蓝色的光,正静静从玉佩中渗出来。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。
自己拖得越久,精神力和生命力就会被这股力量消耗得越多。
可即便如此,他现在还是不想立刻下杀手。
因为他还想听。
他还想知道。
为什么自己童年里最尊敬、最崇拜的英雄,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这个答案,对他来说,比战斗本身更重要。
“没错。”
游薄缓缓开口,语气里没有一丝羞耻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坦然,“我早就被改造成了机械人。”
“我主动抛弃了肉身。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得到这个……”
他抬起手,五指轻轻一扬。
下一秒,井底猛地传来巨大的水声!
莉欧拉立刻回头,只见一道被高压压缩过的水柱如同利刃般冲天而起,笔直轰向筱凌峰!
“小子,快躲开!”
她失声大喊,“那种高压水能直接把你的脑袋击碎!!”
可筱凌峰没有动。
一步都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游薄,像是在用自己的命逼问一个答案。
游薄看着这一幕,甚至露出了几分嘲弄的神色,像是在等待他被当场击穿。
莉欧拉急得几乎想直接扑过去把他撞开。
可就在那道水柱即将击中他后背的瞬间——
啪。
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剪断了一样。
高压水柱在接触到筱凌峰的一刹那,竟猛然溃散开来,变成无数普通的水花,簌簌砸落在地。
四周地面瞬间被打湿了一大片。
那原本足以致命的攻击,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,硬生生截断了。
游薄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——
自己对水元素的操控,在刚才那一瞬间,被“切断”了。
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,干脆利落地剪开了一样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筱凌峰低声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做这一切,只是为了拥有异能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理由?”
游薄心里一沉,表面上却还是冷笑了一声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自己不也有异能吗?”
“说实话,连我都看不透,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筱凌峰缓缓握紧拳头,眼神却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狠,“所以今天,我才更要弄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怒吼一声,再次冲了上去!
这一拳,直取游薄下巴!
游薄立刻调动周围残余的水元素,在面前凝聚出一面厚重的水盾。
可拳头落下的瞬间,他心里只剩下一个荒唐的感觉——
自己像是拿着一片树叶,试图挡住一头暴怒的公象。
轰!!
水盾瞬间湮灭。
游薄整个人被这一拳狠狠轰飞,直接砸进了天花板里,机械身躯一半都嵌了进去,金属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。
可筱凌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下一秒,他纵身跃起,单手硬生生把游薄从天花板里扯了下来,手臂一拧,猛地将他朝远处砸去!
砰!!
游薄重重撞翻了实验桌上的一整排易燃易爆化学药剂。
玻璃瓶接连碎裂,刺鼻而危险的液体瞬间泼了他满身。
机械体表面立刻爆出一串电流短路般的火花与脆响。
“咔……咔哒……”
筱凌峰没有说话,只是开始跑动起来。
然后,毫不犹豫地一个发力飞踹——
先是一脚踹毁了那台棺材般的黑之进程。
紧接着,又是连续几记挥拳,把旁边的黄之进程与白之进程也一并彻底砸碎。
金属破裂,电线断裂,零件飞散。
整个实验室像在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最后,筱凌峰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倒在废墟中的游薄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他。
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愤怒。
而是一种真正下定决心之后,近乎冰冷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