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宇宙在寂静中生灭。
它们不悬于黑暗,也不沉于深处,更像散落在一片无法触及的广阔里。那里先没有上下,也没有远近,连“存在”这件事,都像是后来才慢慢长出来的。
有些宇宙才刚有了轮廓,光还不稳。
有些已经走到尽头,正在无声碎开。
还有更多,在更远的地方明灭不定,彼此错开,又各自沉浮。
而在这些有形之物以外,仍有更辽阔的地方空着。
不是空无。
只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。
两道身影立在那里。
一人白袍,一人黑袍。
都看不真切。像他们本就不属于“被看清”这件事。四周没有风,也没有声响,那些足以承载无数生灵、无数兴衰、无数漫长岁月的宇宙,在这里,也不过是一点起伏。
白袍人先开了口。
“终于出了一个像样的。”
黑袍人抬起头。
“您看见了?”
白袍人没有应声,只将视线停在某处。
那地方太远。远到黑袍人顺着望过去,也只看见层层生灭间浮动的宇宙残光,看不出究竟是哪一个,值得他多停片刻。
过了一阵,白袍人才落下第二句话。
“沾了你的手。”
不是询问。
更像随手把一件早已看穿的事提了出来。
黑袍人静了片刻,垂下眼。
“起初只是顺手推了一下。”
“想看看它会长成什么样。”
白袍人听完,没有立刻理会。
远处又有几个宇宙在寂静里崩散。碎开的光很快被更深处吞下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你倒敢碰。”
黑袍人没替自己分辩。
在这种地方,辩白本来也没什么意义。
白袍人这才转过身,袍角轻轻一晃。那一下极淡,四周层层叠叠的未来却忽然翻开了。
无数光点铺展出去。分岔,偏移,断裂,重叠。像有无数条路同时显出来,又在更深处接向同一个还未被谁说破的回响。
黑袍人望着那片未来,停了一会儿,才问:
“您要亲自碰它?”
白袍人没有正面回答,只看着其中一处。
“这么多结局里,能让我多看两眼的不多。”
黑袍人没再问。
有些话到了这一步,问出来反倒多余。
白袍人抬手,那些翻开的未来便重新沉了下去,像从未浮上来过。
“后面的,我来。”
话音落下,两道身影一同淡去。
那片承载一切的寂静重新归于无波。
宇宙仍在生灭。
空着的地方,也依旧空着。
而被他们提起的那个角落里,一颗星球正在剧烈震颤。
天像烧了起来。
整颗星球的大气都在翻卷,厚重云层被看不见的力量拧成一团,又一层层掀开。高空中,能量奔涌不休,山脉、荒野、地底深处一切还能被调动的力量,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去。
大地震鸣。
石层在裂,荒原在晃,沉睡了太久的地脉被强行唤醒,发出沉闷而漫长的回响。
像这颗星球把自己最后还剩的东西,全都送了出去。
片刻后,一道光冲上天穹。
太亮了。
亮得几乎把这片终年灰暗的天幕整个扯开。
那道光在高空停了很久。四周狂风卷过去,到了那里,也停了一瞬。等光一点点退下去,半空中多了一个人。
少年模样。
蓝发及肩。
双眼闭着,脸色白得几乎没有活气。
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,身体却安静得过分。没有哭声,没有心跳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若不是那副身体正悬在半空,几乎会让人觉得,那只是光硬生生留下来的一个轮廓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。
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喜怒,也没有方向,像是才刚被打开,还来不及装进任何东西。
他落到地上,开始往前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不知道“多久”到底算什么。
他不会饿,不会渴,也不会累。脚踩过裂开的荒土时,只带起一点细灰。没走几步,那点痕迹又被风扫了个干净。
这颗星球太荒了。
荒得望不到边,也看不到第二个会动的东西。
他走过龟裂的土地,走过裸露的岩层,走过大片被风磨冷的石原。偶尔有枯掉的残枝从石缝里斜伸出来,颜色灰败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有一次,他停下来,蹲在一株干枯的植物前,伸手碰了碰。
指尖才挨上去,它就散了。
碎叶和枝梗一起落下,铺在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很白。
也很安静。
这只手以后也会这样吗。
会裂开,会碎掉,会被风带走吗。
没人告诉他。
这颗星球上,还没有谁能回答他。
因为在他出现以前,这里从来没有过生命。
没有鸟兽,没有虫鸣,没有谁在泥土里生长,也没有谁在风里死去。整颗星球荒到如今,终于只在这一刻,生出了第一个活着的存在。
那个人,就是他。
四周只有风。风掠过空旷地表,卷着灰土和细石,从岩缝间穿过去,发出低低回响。天地间像只剩他一个还在动。
他偶尔也会停。
站在高处往远处看一会儿,或者在某片低地边缘站一阵。可每次停不久,他又会继续往前。
为什么不能停,他不清楚。
停下来以后会怎样,他也不清楚。
可身体像自己认得这件事。
于是他一直走。
一路上,问题也越来越多。
他从哪里来。
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。
为什么这颗星球像睡死了很久,什么都没有长出来。
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他,可它们自己会往脑子里钻,甩也甩不开。
后来有一天,天还是灰的,风也还是冷的。
他爬上一座山丘,踩着碎石走到顶端,正想看看前面又会是怎样一片荒地,脚步忽然停住。
山丘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披着斗篷,正抬头看他。
天光太暗,辨不出斗篷颜色,只看得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。和这颗星球上的别的一切都不一样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看见的第一个别人。
少年站在山丘顶上,半天没动。
山丘下的人先出了声。
“走了这么久,还没想明白自己从哪儿来?”
少年怔了下,立刻点头。
“对。”
太久没开过口,声音有些生涩,像不太习惯从自己这里发出来。
他顺着山坡往下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您认得我吗?”
斗篷下的人朝他看了片刻。
“不认得你。”
“但认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
少年一下望向他。
“那您能告诉我吗?”
“能。”
那人答得很平,像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可绕的。
可应完以后,他却没有立刻往下说,只在身侧抬了下手。
一道门随之展开。
门边没有实质,只有一圈慢慢亮起的星光。门内比外面的荒星更安静,也更深,看不见底。
“想听,就进来。”
说完,那人先走了进去。
少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门,停了很短一会儿,还是跟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片虚空。
深紫色的天幕低低铺着,星辰悬在高处,缓慢流转。四下看不见大地,也看不见边界。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,人却稳稳站着,不会掉下去。
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又抬头望向前方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和你刚才待的地方隔开了。”
斗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算是另一个地方。”
少年追上去两步,站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?”
“我为什么会存在?”
斗篷人望着他,像是在想该从哪一句开始。
“你是那颗星球用自己的力量造出来的。”
“它快撑不住了,所以先把你推了出来。”
少年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做什么?”
斗篷人抬眼,看向这片虚空深处。
“守住它。”
少年一下安静了。
这四个字不长,却压得很沉。落进耳朵里时,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,像这件事本来就在他身体里,只是现在才被人点出来。
过了一阵,他才继续问:
“那颗星球呢?”
“睡着了。”
“为了创造我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斗篷人把视线收回来,看向他。
“它耗得太狠,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。等它醒了,自然会来见你。到时候,你想问的东西,它会亲口告诉你。”
少年听着这些话,低头想了很久。
再抬起头时,他看向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同。
像这人本来就站在更高的地方,看这些事时,比他看脚边的石头还清楚。
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您刚才开的那道门,也是力量吗?”
斗篷人像是笑了笑。
“算是。”
“我能学吗?”
他问得很直接。
没有拐弯,也没有客套,像想到什么就问了什么。
斗篷人看着他,半晌才问:
“对这个有兴趣?”
少年点头。
“有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想多知道一点东西。”
“只知道自己的来处,不够。”
斗篷人没立刻回话,只在原地站了一阵。
随后才落下一句。
“在它醒来之前,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走。”
少年微怔。
那人继续往下说:
“你若愿意守几条规矩,可以先跟着我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少年忽然没了声。
先前那些关于来历、命运、守护的话都很重,可压到最后,真正让他站住的,反而是这一句。
——可以先跟着我。
他以前从没听过这样的话。
也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。
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,又看向眼前的人。过了片刻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动作不算熟练,却很干脆。
像是再晚一点,这句话就会从身边过去。
斗篷人低下眼,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少年压着膝上的衣摆,低头开口。
“请您收我为徒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说完这句,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句:
“谢谢您。”
那两个字出口后,他自己都顿了一下,像是头一回觉得,原来这句话还能这样说。
斗篷人看了他一会儿,才接下去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“我这里,不是那么好待的。”
少年抬头看他。
斗篷人立在那片深紫色星空下,斗篷边缘落着一点极淡的星辉,整个人依旧看不分明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你我之间的事,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少年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第二条,我教你的东西,不许拿去显摆,不许拿去满足自己的欲念。”
“只有在该用的时候,才能用。”
少年又点了头。
“第三条。”
斗篷人看了他片刻,才把后面的话落下来。
“以后你会走到一个地方。”
“到那时,你面前不止一条路。”
少年抬起头,认真听着。
“先把这句话记着。真走到那一步,再想今天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斗篷人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一些。
“起来吧。”
少年站起身,动作还带着点生涩,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,连衣角怎么放都不太自然。
斗篷人看了他两眼,忽然问:
“你有名字吗?”
少年怔了一下,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从前没人给我取过。”
斗篷人沉吟片刻,视线落在他那头蓝发上,像是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阿尔,在古老星语里,是守护。”
“撒斯,是星辰。”
他看向少年。
“从今往后,你叫阿尔撒斯。”
少年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唇边无声动了几下。
阿尔撒斯。
他低低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已经落到了自己身上。
随后,他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“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字。”
斗篷人听完,淡淡提醒了一句。
“还有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。
“该改口了。”
他愣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。随后竟真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头一回露出这样的神情。像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“师父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后,四周像也跟着静了一下。
往后的日子里,时间在这片虚空中失了刻度。
阿尔撒斯分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几天,几年,还是更久。这里只有缓慢流转的星光和没有边界的空,白日与黑夜都变得没那么重要。
师父教他如何控制体内的力量,教他感知空间里的缝隙,教他在虚空里落脚、迈步、转向,再从几乎不可能的地方穿过去。
起初阿尔撒斯总踩错。
第一回错时,脚下一空,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。坠了不知多深,最后还是被师父一抬手拎了回来。
阿尔撒斯站稳后,低头看了看脚下,又抬头看师父。
“刚才那里,明明什么都没有。”
师父扫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让你学。”
第二回,他又错了。
这次比上回多撑了半步,最后还是落空。
第三回,第四回,第很多回,都是一样。
到后来,阿尔撒斯刚迈错一点,手腕就会挨一下。
不重,却很准,正好把他那点偏出去的力道打回去。
阿尔撒斯捂着手,看向师父手里的剑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会错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师父看他一眼。
“都告诉你了,你还学什么。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,觉得也对,就没再问。
后来他终于踩准了一次。
脚下明明还是空的,可一步落下去,远处的星光却一下近了。他站在新的位置上,回头看了很久,像是不太信自己真的过来了。
师父站在原地,语气没什么变化。
“这就值得发呆?”
阿尔撒斯收回目光。
“……第一次。”
师父没再说别的,只道:
“继续。”
除了修行,师父也会告诉他很多事。
比如力量如何在星球内部流动,沉睡的意志为何还能做梦,虚空为何能承住脚步,门为何能开在“没有路”的地方。
阿尔撒斯每次都听得很认真。
可每当他问到更深处——那颗星球为什么会衰弱成现在这样,为什么会只剩一片荒寂,师父总会停下。
“等它醒了,你自己去听。”
每次都是这一句。
阿尔撒斯听得多了,也不再追着问,只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。
直到某一天,师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阿尔撒斯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该出去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起头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师父没有立刻回答,只背过身去,望着前方那片他们看了很久的星空。
“因为它快醒了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师父继续道:
“它会来找你。你的来处,你该背着什么,它都会告诉你。”
“剩下的,等你自己见到它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阿尔撒斯还想再问。
可师父只是抬手一挥,一道星门已经在他身后展开。
门外,是那颗他曾走过很久很久的荒星。
阿尔撒斯回过头,看了师父一眼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会回来吗?”
师父没有回头。
“到了时候,你自然找得到路。”
阿尔撒斯站了片刻,终究还是转身迈了出去。
星门在身后一点点合拢。
最后那道缝隙里,他看见师父仍旧背对着自己,站在那片没有边的深紫色星空下,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同一时刻。
那片连时间都还未分明的寂静里,白袍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望着那个刚得了名字、正一步步走向自己命运的少年,眼中终于多了一点停留。
“这么多结局里——”
这句话只落了一半。
后半截,他没再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