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哪里变了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灰白的荒地。风还是从远处卷过来，地还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。
又像是一直空着的地方，忽然多了点重量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耳边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过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也不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，像是直接落进他脑子里。
阿尔撒斯转头看了一圈，没见到人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“往前走。”
他没问，顺着那股牵引往前。前面的空间安静裂开一道口子，没有风，也没有光，边缘平平稳稳地悬在那里，像原本就该有这么一道门。
阿尔撒斯停了停，抬脚迈进去。
再睁眼时，四周已经不是那片荒地。
头顶是深紫色的天幕，星辰静静转着，远处浮着淡白的光。脚下没有地面，却稳得很。这里空得厉害，也静得厉害，像把外头的一切都隔开了。
前方慢慢亮起一团光。
那光不刺眼，只是聚在那里，边缘轻轻起伏。阿尔撒斯看着它，莫名觉得，对方也在看他。
过了片刻，那团光开口。
“我是创造你的存在。”
阿尔撒斯望着它，半天才问：“你创造了我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颗星球需要守护者。”
守护者。
这个词落下来时，他心口轻轻动了下。像是很久以前就埋在他身体里，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。
他又问：“只有我一个？”
“不是。”
四周忽然亮起九团微光。
青，蓝，赤，翠，褐，银，白，金，暗紫。
它们浮在半空，明灭不定，像在呼吸。阿尔撒斯抬眼看过去，视线刚碰上，胸口就跟着动了动。很奇怪，不像见到什么陌生东西，倒像是很早以前就和它们连着，只是今天才真正见面。
“它们是什么？”
“九份元素本源。”
“风，水，火，木，土，雷，冰，光，暗。”
阿尔撒斯听完，又看了一眼。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不在其中。”
“你和它们不是一类。”
阿尔撒斯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算什么？”
那团光沉默片刻，才道：
“你是我为这颗星球留下的手。”
“也是约束它们的人。”
“它们会归你统领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看着那九团光，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统领，也不是力量，而是另一个念头。
他顿了顿，还是问了。
“这么说，它们算我的弟妹？”
那团光安静了一下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阿尔撒斯没再说话，只看着那九团光。它们像是也听见了，在半空轻轻亮了亮，有几团往他这边靠近了点，又停住。
空了很久的地方，像是忽然多了点东西。
就在这时，那团光暗了下去。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力量消耗太多。”
“我要沉睡了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半步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这颗星球叫什么？”
“我以后去哪找它们？”
“还有——”
那团光更淡了些。
“名字……你来取。”
“至于它们，等你该见到的时候，自然会见到。”
阿尔撒斯还想再问，它却已经开始散开。那九团微光也跟着往后退，一点点没入星空深处。
“等等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追了两步。
那团光最后停了一下。
“去找那个人。”
阿尔撒斯一顿。
“谁？”
“教你走路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四周一并暗了下去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，手还停在半空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。
教他走路的人。
他只认识一个。
他转身，从那道还没彻底合上的裂口走了出去。
荒地上的风迎面扑来。
不远处，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斗篷垂着，身形安静，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，停在几步外。
“我刚才进去了一趟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把里面的事一点点说给他听。说到一半时，他自己也停过几次。那些话压在脑子里，还没完全理顺，讲出来也断断续续。
那人始终背对着他，没打断。
等他说完，四周安静了一阵。
阿尔撒斯问：“你早就猜到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它说的那些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多半是。”
守护者。统领九种元素。还要把它们找回来。
这些话压下来，重得很，又不是那种能甩开的重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太重了。”
风吹过去，把那人的衣角掀起一点。
他没回头，只落下一句。
“你背得动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然留你做什么。”
就这么一句，堵得他没法接。
过了片刻，那人又道：
“你要学的，还很多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我学。”
这一次，那人没再多说，抬手朝四周点了一下。
“这地方，你待了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顺着他的意思看过去。
头顶那片星空还在，远处的光也还悬着，脚下虚空稳得像踩着实地。他以前只觉得这里够空，够静，适合待着。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，这地方本身就不寻常。
“这里也是你做的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碰了点空间。”
阿尔撒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空间法则？”
“以后再想。”
“你现在还接不住。”
阿尔撒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也是。连这个词听着都还发空，再往下问，多半也问不出什么。
那人抬起手，一柄剑落进掌中。
剑身细长，锋刃干净，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。阿尔撒斯的视线落上去，停了停。
“拿着。”
阿尔撒斯伸手接过，掌心一沉，手腕也跟着坠了一下。
很重。
“先练这个。”
“剑？”
“嗯。”
那人站到几步外，手里也多了一柄剑。
“出剑。”
阿尔撒斯照做。
剑刚出去，手腕便挨了一记。
“太飘。”
阿尔撒斯五指一紧，把剑重新握稳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回脚下乱了。
“重心不稳。”
再下一回，呼吸没压住。
“别抢。”
那人的话一直不多。错了就点出来，没错就让他继续。剑背落下来时也不留情，拍得他腕骨发麻，偏偏每一下都正好够他记住。
练着练着，四周动了。
虚空往外铺开，脚下慢慢凝出地面，远处生出树林，风从林间过去，带起细碎的叶响。头顶那片星空没散，可他们脚下已经成了一座悬在半空的岛。
阿尔撒斯低头踩了踩地面，又抬头看向四周。
是实的。
边缘外云层翻着，再往下就是空。
“这是练剑的地方。”那人道。
“继续。”
阿尔撒斯没再多看，把剑提起来，照着先前的动作一遍遍往下练。
从那天起，他就没再数日子。
这里照样有昼夜。可轮得久了，白天和夜里也没什么分别。眼前总是剑，耳边总是那几句。
“手抬高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脚。”
“继续。”
有时他想快一点，剑会乱，步子会散，人也会跟着往前栽。那人从不扶，只让他自己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
再练。
练到手上磨出伤，裂了又合，合了又裂。肩背酸得发僵，腿站得发沉，连握剑的虎口都麻了。可只要还站得住，那人就不会让他停。
阿尔撒斯后来也明白了。
这里没什么取巧的路。
你稳不住，他就把你打稳。你慢不下来，他就把你逼慢。至于为什么，什么时候该懂，什么时候能想明白，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有一回，他练到后半夜，靠着树坐下去，本来只想歇一会儿，结果再睁眼时，天都亮了。
身上多了件斗篷。
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汤。
热气已经不重，却没凉透。
阿尔撒斯怔了一下，抬头看过去。
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，像站了很久。
他低头把那碗汤喝了，喉咙里暖了一阵。喝完后，他把斗篷叠好，起身走过去递还。
那人接了，仍旧没回头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继续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里的剑重新提起来。
“是。”
除了剑，还有体术，身法，还有怎么去碰体内那股力量，怎么收，怎么放，什么时候该压，什么时候该断。
至于空间，那人始终不肯说太多。
阿尔撒斯试着去碰它，掌心的力量推出去，前方却什么都没有。他试了很多次，还是空的。
那人站在旁边看了一阵，抬手在前方划开一道细缝。裂口安安静静张开，又安安静静合上。
“先感觉。”
“别硬扯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道裂缝，盯了很久。
“怎么感觉？”
“自己想。”
还是这句。
阿尔撒斯听多了，居然也慢慢习惯了。
有些时候，他也会看着那道背影发愣。
想这人到底活了多久。
为什么时间落在他身上，像什么都没留下。
也想过要不要问。
后来还是没问。
不是不想，是觉得问了多半也没有答案。
有一天，他还是开了口。
“你以前也这么练？”
那人站在前面，背对着他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别人也这样？”
“少问。”
阿尔撒斯只好闭嘴，把剑重新抬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
那人道。
这一练，就是一千年。
那天，那人终于收了剑。
阿尔撒斯还站在原地，剑锋垂着，呼吸压得很稳。他看着那人把剑归回鞘中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“到这儿吧。”
阿尔撒斯抬起头。
“我能学的，都学完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那人背过身，斗篷在风里动了动，又垂了回去。
“剩下的，别人替不了你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。
这柄剑陪了他太久。久到他握着它时，已经想不起最开始那种生涩是什么感觉。
“这里过了多久？”
“一千年。”
阿尔撒斯顿了顿。
“外面呢？”
“一百年。”
一千年。
这个数字砸下来，连他自己都静了片刻。
他抬眼看向那道背影。
从最开始到现在，几乎没什么变化。斗篷还是那件斗篷，声音还是那个声音，连站在那里时的样子都和从前差不多。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，还是问了句：
“你不会老吗？”
那人没回头。
“少想这些。”
阿尔撒斯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那人继续道：
“空间这条路，你还只碰到门边。”
“后面自己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明白了，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阿尔撒斯把这几句话都记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刚要转身，那人忽然叫住他。
“撒斯。”
阿尔撒斯回头。
那人抬手，掌中又多出一柄剑。
通体深蓝，剑身里压着细碎的光，安安静静的，没发出一点声响。阿尔撒斯只看了一眼，体内那股力量就跟着动了，像先一步认出了它。
“拿着。”
阿尔撒斯伸手接过。
剑柄落进掌心时，他五指一下收紧，像是这把剑原本就该由他来握。
他低头看了片刻。
“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又看了一会儿，越看越觉得它和先前练的那柄不一样。更沉，也更稳，里面那点流动的光像和他的力量连着，碰一下就有回响。
“它有名字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自己取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那人又补了一句。
“它能帮你碰空间。”
阿尔撒斯重新看向那柄剑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原来这不只是给他带走的东西。
也是留给他的下一步。
路没说透，剑却先递到了手里。
很像这人会做的事。
阿尔撒斯把剑握紧。
“我会带着它。”
“别丢。”
“不会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时，比他想的还重。
那人没接，只道：
“出去以后，先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“九种元素本源还散着。”
“别拖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前方，一道星门慢慢裂开。
门后，是那颗等着他去守的星球，也是他真正要走的路。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他回头，看向那道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影。
“等我把事情做完，再回来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人才开口。
“慢一点，也没关系。”
阿尔撒斯站了片刻，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他没再停，握着那柄深蓝长剑，迈进星门。
门在身后一点点合拢。
最后那道缝隙里，那人还站在原处，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