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门在身后合上。
最后那点缝隙消失后，四周又只剩下风声。阿尔撒斯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里空空的，像什么都没出现过。
荒地还是那片荒地。
只是和进去之前比，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茧还在，握剑留下来的硬茬也还在。那一千年没被关在门里，跟着他一起出来了，落进骨头里，落进脚步里，让人站得比从前稳。
外面过了一百年。
他在里面，过了一千年。
阿尔撒斯没再多想，抬脚往前。
风从地面卷过去，带起细碎的土。走出一段后，他忽然停下，转头看向一旁的裂缝。
那里有一点绿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把碎石拨开。裂土里顶出一小片嫩叶，刚长出来，薄薄的，还带着凉气。
阿尔撒斯伸手碰了碰。
是活的。
他又抬头往远处看。再远一些的石缝边，也有零零散散的绿冒出来，不多，但确实有。
“醒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自己又看了一会儿，才起身继续往前。
这颗星球总算不是死的了。
天黑时，他在一处高坡边坐下，把那柄深蓝长剑横在膝上，抬头看天。
这里的星空和师父那里不一样。
那边太静，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变。这里的星却一直在动，远近在变，位置也在变。风从高处吹过去，夜色压下来，那些星点就越发清楚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膝上的剑。
剑身里也有细碎的光。
他看了一阵，开口道：
“总得有个名字。”
没人接话。
阿尔撒斯想了想，也懒得绕。
“星剑。”
他说完，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以后就这么叫。”
剑身里的光动了动，像是听见了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它。
“行，那就定了。”
他把剑抽出来，横在膝上。天上的星，剑里的光，安安静静地落在一处。阿尔撒斯盯着看了很久，眼神慢慢停住。
风在动。
星在动。
可它们都没有乱。
空间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握住星剑，把力量送进去。蓝光顺着掌心散开，四周像被掀起一层薄幕。脚下的地，吹过来的风，远处的石，头顶的星，都像多了别的痕迹。
很淡，细细密密，铺在四周。
它们原本就在这里。
阿尔撒斯看得出神，想再往深处碰，眼前那层东西却一下散了。蓝光退回去，夜色和风声重新落回来，像刚才只是开了一条很窄的缝。
他低头看了看剑。
“你就给我看这么一点？”
星剑轻轻震了震。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记着，回头再想。”
他把剑收起，刚抬头，风里忽然卷来一股熟悉的波动。
很远，却很乱。
阿尔撒斯转头看向西边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动身了。
越往西走，风越大。走到后面，风里已经夹着砂石，打在人身上发疼。再往前，一整片荒原忽然断开，中央竖着一道巨大的旋风，直通高空。
沙石被卷得满天都是，四周全是呼啸声。
阿尔撒斯站在边缘，抬头看了片刻。
“风元素本源。”
他说完，朝前走了两步。
“能听见吗？”
旋风没有反应。
“我是来带你走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股乱流猛地从风柱里甩出来，直冲他面门。
阿尔撒斯侧身避开。那股风擦着肩边过去，把后面一片碎石都掀了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脾气还挺急。”
下一刻，四周的乱流全扑了出来，追着他卷。风里全是沙土，连视线都跟着发花。
阿尔撒斯没硬接，身形一晃，从几道风隙间穿了出去。脚下换得很快，衣摆被风扯住，又被他硬生生挣开。前方那道通天旋风越来越近，他按住剑柄，眼神一直落在风柱中央。
总在外面绕，不行。
得进去。
迎面又是一股狂风砸来，阿尔撒斯抬手拔剑，蓝色剑光横着斩出去，把最前面的乱流撕开一道口子。他没停，顺着那道空隙直冲进去。
一脚踏进旋风内部后，耳边的风声忽然低了不少。
外头还在狂卷，里面却像隔开了一层，气流照样在转，只是没那么乱。阿尔撒斯抬头看去，旋风上方悬着一团青色的光，牵着无数细细的风线。
“果然在这儿。”
他刚说完，腰间的星剑忽然震了一下。
蓝光从剑身漫出去，贴着四周铺开。原本狂乱的气流像被按住了一角，顿时慢了下来，连上面那团青光都跟着停了停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星剑。
“你倒先动手了。”
星剑又震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试着往前走，脚下果然稳了不少。那种稳不是他自己的，是星剑临时替他撑出来的。他心里明白，也没逞强，顺着这点空出来的地方一路往上。
越靠近那团青光，风压越重。
阿尔撒斯伸出手，一把扣住它。
青光猛地震起来，细碎风刃贴着他手背往外割，掌心里的力量也在乱撞。阿尔撒斯没松手，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，把它稳稳拢住。
“别乱跑。”
那团光撞得更厉害，像是想把他甩开。
阿尔撒斯把力量一点点送进去，没压碎它，也没任它继续发疯，只是稳稳按着。青光挣了一阵，动静慢慢小了下来，像是闹累了，又像认出了什么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它。
“跟我走。”
掌心里的风纹一点点收拢，青光越缩越小，最后化成一枚淡青色戒指，套上了他的手指。
阿尔撒斯抬手看了看。
“原来你喜欢变这个。”
戒面上的风纹轻轻一转。
他又低头看向星剑。
“好了。”
蓝光退回剑身，四周那块被压住的地方也散了。风重新卷起来，阿尔撒斯从半空落回地面，站稳后摸了摸戒面。
里面的风已经安静多了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。
“把风送出去。”
戒指微微发热。
下一刻，温和的风从他指间流出来，绕过他身边，往四面八方散开。它掠过裂土，越过荒坡，穿过远处的石林，一路往更远的地方去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看着，过了会儿才开口。
“这颗星球，该有风了。”
风又绕回来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戒指。
“以后跟着我。”
“别的那些，我也会找回来。”
离开那片风暴地带后，阿尔撒斯找了块空地，低头看向手上的戒指，想试试它能做到什么程度。
掌心一动，四周的风立刻被引了过来。
他刚往前迈步，脚下忽然一轻，整个人直接飘了出去。落地时差点没站稳，只好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脚边那圈风。
“你故意的？”
戒指亮了一下。
“还挺记仇。”
他站直身子，重新试着收力。这回风老实了点，先托住他的脚，再慢慢把身体往上送。中途还是歪了歪，肩膀擦过旁边的岩石，把衣料刮出一道痕。
阿尔撒斯落下来，拍了拍肩头。
“行吧，能用。”
再试几回后，他总算能在半空停稳。
从高处看，地面上那点零散的绿意清楚了不少。再把感知顺着风铺出去，远处的动静也跟着明朗起来。
脚下深处，有一股很沉的力量埋着，厚得厉害。再远些，有热意藏在裂口里。另一边还有一股流动感，像在地下缓慢穿行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，先看向脚下。
“离我最近的是你。”
他从半空落下，顺着那股沉重的气息一路找过去。
那地方看上去没什么特别，还是荒地，还是裂开的石层。阿尔撒斯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地面上。地下那团东西沉得很，明明醒着，却故意缩着不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开口道：
“出来。”
地下没反应。
“我都找到你了。”
那股气息往更深处缩了缩，像是装没听见。
阿尔撒斯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脚腕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自己请。”
他一脚踩下去，地面发出一声闷响，碎石都跟着跳了跳。地下那团气息立刻乱了一下，随后又缩回去，继续装死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一眼，又补了一脚。
裂纹顺着脚边往外爬，埋在下头的石块都被震松了。地底那团东西明显烦了，在下面乱窜了一阵，还是不出来。
阿尔撒斯也不跟它客气，抬脚又踩。
这回地下终于炸了。
“停停停！别踩了！”
“你有病吧！”
地面猛地鼓起来，岩层被挤开一道缝。土黄色的光从下面冒出来，紧接着，一个男孩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，头发上全是土，衣服也脏得不行。
他刚冒头，就先拍了拍脑袋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越看越气。
“我刚收拾好的地方！”
“让你几脚全踩塌了！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早点出来，就不用塌。”
男孩抬头瞪他。
“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？那我多没面子。”
他说完，还觉得挺有道理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。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就是土元素？”
男孩哼了一声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废话。”
“除了我，谁愿意待在地下。”
他说着，又把阿尔撒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视线落到那枚淡青色戒指时，眉毛顿时挑了起来。
“风已经被你带走了？”
阿尔撒斯抬手看了眼戒指。
“它愿意跟我走。”
男孩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它可真没出息。”
阿尔撒斯问：“你认识它？”
“见过。”男孩抱起胳膊，“它醒得慢，别的几个估计也差不多，还迷迷糊糊的。只有我不一样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拍了拍自己胸口。
“我醒得最早，化形也最早。”
“它们现在都比不过我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点头。
难怪风只会卷，眼前这个却会躲、会装、还会顶嘴。
他看向土元素，直接问：
“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？”
男孩先是一愣，随即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，围着他转了半圈，停下来时双手叉腰，神气得不行。
“想让我跟你走？”
“行啊。”
他往后跳开，站得稳稳的。
“打赢我再说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男孩见他不出声，更来劲了。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
“风那个不算，它根本没醒透，稀里糊涂就让你哄走了。我可不一样，我清醒得很，没那么好骗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。
“你要是真能赢我，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！”
阿尔撒斯听完，手按上腰间剑柄。
“当牛做马？”
男孩下巴一扬。
“说到做到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别反悔。”
男孩眼睛一亮，立刻接上。
“谁反悔谁没出息！”
风从两人中间卷过去，把地上的碎土轻轻带起。土元素站在不远处，抬着下巴，一脸等着动手的样子。
阿尔撒斯看了他片刻，忽然问：
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孩愣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总不能一直叫你土元素。”
男孩张了张嘴，居然卡住了。
过了会儿，他才有点别扭地开口：
“……还没取。”
阿尔撒斯沉默了一下。
土元素先不乐意了。
“怎么，这有什么奇怪的！我醒得早，又不代表我闲，谁没事天天给自己想名字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土元素听他这么接，反倒更堵了。
“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“阿尔撒斯。”
男孩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，抬头看他。
“行，阿尔撒斯。”
“你最好真有本事。”
阿尔撒斯手还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