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好真有点本事。”
阿尔撒斯手按剑柄，看着对面的男孩。
男孩扬了扬下巴，像还想回嘴，身体却先散了。
肩膀、手臂、胸口，转眼裂成细土，落地就沉进地里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四周静了一瞬。
阿尔撒斯拔出星剑。
“开始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脚下猛地一震。
他向后掠开，原本站的位置同时被石柱顶穿。碎石擦着衣摆飞过去，还没等他落稳，地面又裂开，新的石柱接连冲起，逼得四周几乎没了落脚处。
阿尔撒斯人在半空，手腕一压，剑锋横斩出去，几根石柱当场断开。断口刚塌下去，地底又传来一声闷响，一只土石巨手猛地探出，朝他抓来。
紧跟着，旁边又伸出几只。
掌心粗糙，五指张开，压得很低，封得很死。
“谁跟你慢慢打。”
土元素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。
“这是我的地盘。踩进来了，就别想站稳。”
阿尔撒斯借风一转，从几只巨手中间穿过去，反手一剑切断其中一只手腕。碎石还没散，他已经踩上另一只巨手，借力翻到更高处，落到石柱顶端。
土元素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你还挺滑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下面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
“这算夸我？”
“算。”
土元素顿了顿，像是被堵了一下。
地底轰鸣声更重了。
整片地面忽然被什么托了起来，泥土、岩层、碎石不断脱离地面，悬到半空。头顶、前方、身后，很快全被堵满了。
阿尔撒斯抬眼扫了一圈，没急着动。
这些石块停得很巧。
看着处处有空，真想过去，旁边立刻就会补上。他刚偏开半步，侧面的石层已经压过来；剑锋斩开一角，后面的碎石马上填死。
土元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来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还躲得开吗？”
阿尔撒斯没答，只看着周围。
石块还在收拢。
一点点往中间压，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少。能站的地方，能转身的地方，连抬剑的角度都在被慢慢吃掉。
他又试了一剑。
面前的石层被劈开，身后的重压立刻跟上。
阿尔撒斯停住了。
“怎么不动了？”土元素问。
阿尔撒斯抬头。
“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怎么压的。”
土元素笑了。
“你还有空看这个？”
下一瞬，四周土石同时合拢。
砰的一声闷响，半空像被狠狠砸了一拳。
阿尔撒斯整个人被封在里面。更多土石还在往上升，一层层往里裹，越压越紧。没多久，半空中就多了一颗巨大的石球，缓缓转动，每转一下，里面就更沉一分。
土元素从不远处的地里冒出半个身子，抬头看着那颗石球，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这回你总该老实了。”
他说完，忽然又皱起眉。
“这招叫什么好……”
“地牢？”
风之戒闪了一下。
土元素立刻偏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戒指又闪。
“嫌难听？”土元素有点不服，“临时起的，不行吗？能关住人就够了。”
石球里面黑得很。
阿尔撒斯后背抵着石壁，肩膀、手臂、腿侧全被卡住，四面还在继续往里压。胸口发闷，手里的剑也越来越难抬起来。
他试着朝前斩了一下。
石壁刚裂开一点，旁边的压力立刻补上，压得更紧。
阿尔撒斯停住了。
这样不行。
师父说过，越是出不去，越别乱撞。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在找路，其实是在帮对方把门关死。
阿尔撒斯闭上眼，把呼吸一点点压稳。
四周全是土石摩擦的闷响，很近，像贴着耳边。压迫感沉得厉害，可静下来以后，别的东西反而清楚了。
每一层石壁都带着力。
外面在压，里面在收，哪里刚合上，哪里还在继续送力，哪里只是借着旁边那层往里顶，全都顺着土石传了过来。
阿尔撒斯没再急着出剑。
他只是去碰。
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顺着土石连在一起，推着它们挤过来，把他困在最中间。
阿尔撒斯忽然想起师父的话。
先感觉。
别硬扯。
他以前总觉得，空间该是一道门，一条缝，一个能被打开的地方。
可现在先碰到的，不是门。
是力。
土石怎么升起来，怎么合上，怎么把人锁在里面，全靠这些力撑着、送着、连着。看清了这个，眼前这颗石球就不再只是石球了。
阿尔撒斯手指微微收紧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顺着那些力继续往下摸，慢慢去分辨哪里最重，哪里在托着别处，哪里只要一偏，整层都会跟着乱。
土元素这招看着严实，里面却有脉络。
只要摸到了，就能拆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。
眼里很静。
外面，土元素正看着石球，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不对。
里面那股气息原本被压得很死，现在却慢慢稳下来了。不是认命，也不是乱撞，就是忽然静了，静得让人不舒服。
他下意识又往里压了一层力。
刚动，脸色就僵了一下。
有地方偏了。
偏得不多，却刚好让原本咬死的一处松开。那点松动传出去，石球表面的转动都跟着滞了一下。
土元素抬头盯着那颗石球。
“喂，不是吧……”
石球里还是安静的。
阿尔撒斯站在黑暗中，手里的星剑慢慢抬起。
动作不快。
可剑锋送出去的时候，已经落到了最该落的地方。
压在肩上的重力，被他顺着剑势轻轻带开，往旁边滑了出去。肩膀一松，后背也跟着空出一截。
头顶那股往下压的力量，被他往侧面一拨，旁边石层顿时挤偏，锁住左手的位置也跟着松开。
他继续出剑。
不大开大合，也不硬碰硬。
只是轻轻拨，轻轻引。
哪里该散，哪里该偏，哪里只要动一点就会带着整层一起乱，他全都看见了。
石球外面，土元素已经说不出话。
那颗石球没有炸开，也没有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口子。它只是慢慢停住了，像里面有人把它绷着的劲一点点拆开。表层的石块开始发抖，越抖越厉害，原本往中心压去的力量全乱了，互相顶撞，谁也接不住谁。
下一刻，石球裂开了。
先是一道缝。
紧接着，整颗石球轰然散架。大片土石往下砸，刚落到一半，阿尔撒斯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脚下一点，稳稳落地。
那些本该砸到他身上的石块，全停在了半空。
土元素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石块离阿尔撒斯很近，近得像下一瞬就会撞上去，可就是落不下来。它们悬在他四周，被无形的力托住，定住，像忽然失了主人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。
四周的力跟着一起动了。
压下来的石块往后退，断开的石柱重新立起，裂开的地面慢慢合拢，翻起的土层一点点压平，连飞散出去的碎石都顺着原来的轨迹退回去，落回该落的位置。
整片地就这么一点点安静下来。
像刚才那一场交手，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土元素站在原地，半天没接上话。
这已经不是破招了。
连他打出来的场面，都被收了回去。
阿尔撒斯放下手，最后几块碎石也稳稳归位。
风从旁边吹过，地上只卷起一点薄尘，很快又散了。
土元素张了张嘴。
“你刚才干了什么？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碰到了你的力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把它们挪开了。”
土元素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你管这叫挪开？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还有送回去。”
土元素：“……”
这人说话怎么能轻成这样。
阿尔撒斯看着他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这招很厉害。”
土元素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还夸我？”
“要不是你，我碰不到这一步。”
土元素更堵了。
听着像夸，细想又总觉得不太对。
阿尔撒斯没再继续，只是看了眼四周恢复平整的地面。
“刚才在里面的时候，我想的是，不能一直待在那里。”
土元素顺口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阿尔撒斯握着剑，声音不高。
“你们还没找齐。”
“这颗星球，也还没活过来。”
“我不能卡在这。”
土元素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道：
“我输了。”
这回比刚才认真得多。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嗯。”
土元素抬头看他。
“你就不能多回几个字？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“不然呢？”
土元素噎住，憋了半天。
“你至少说点像样的。”
阿尔撒斯认真想了想。
“地牢这个名字，确实一般。”
土元素：“……”
风之戒顿时亮了一下。
土元素立刻转头。
“你又笑什么？你也没比我会取名。”
戒指轻轻闪了闪，一缕风从他脚边卷过去，把土吹开了一层。
“行，行，我不说了。”
土元素拍了拍裤脚，走到阿尔撒斯面前，忽然单膝跪了下去。
阿尔撒斯顿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？”
“认主。”土元素抬头看着他，“我输了，总不能赖。”
说完又补了一句。
“而且，你确实比我强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他，一时没接话。
以前都是他站在师父面前，听一句“继续”，然后继续。现在换成别人跪在他面前等他点头，感觉有些奇怪。
土元素皱眉。
“你不会想反悔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话。”
阿尔撒斯沉默片刻，最后道：
“起来吧。”
土元素没动。
“您不点头，我怎么起。”
阿尔撒斯被噎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
土元素肩膀一松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停了停，还是叫了出来。
“吾王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一动。
“别这么叫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怪。”
土元素答得很快。
“那您以后慢慢习惯。”
阿尔撒斯：“……”
他正要再说什么，土元素胸口已经亮了起来。
土黄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，转眼把整个人包住，随后化作一团赤金色光芒，朝阿尔撒斯飞了过去。
阿尔撒斯刚抬手，那团光已经落到身前，顺着肩背和手臂铺开。眨眼之间，一套黑色衣袍落在他身上，袖口和衣襟边缘有银纹流动，沉稳利落。
衣袍轻轻动了动。
“王，穿这个吧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一眼，抬手扯了扯袖口。
很合身。
“不错。”
土元素的声音立刻带了点得意。
“我就说吧，护人这事交给我准没问题。”
阿尔撒斯刚想接话，肩边垂下来的一缕蓝发碰到衣领，动作忽然停住。
他捏起那缕头发看了看。
“长这么长了？”
风之戒亮了一下。
意思很明显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戒指。
“你想说，我现在才发现？”
戒指又亮了一下。
衣袍里顿时传来土元素没忍住的声音。
“您真是现在才发现啊？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缕头发，停了一会儿，自己也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
“确实是刚看见。”
土元素当场乐了。
“您平时到底都在看什么？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路，风，地，还有剑。”
土元素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您对自己是真不上心。”
风之戒又亮了亮，像是在附和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看戒指，又看看身上的衣袍，忽然想起最开始见到的那几团光。那时候都远远的，很安静。现在一个套在手上，一个披在身上，还会一起笑他头发长。
感觉有点怪。
但不坏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天还是灰的，地上却已经零零散散冒出了绿，风一吹，轻轻晃动。
衣袍轻轻扯了他一下。
“王——”
阿尔撒斯立刻低头。
“换个称呼。”
土元素卡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阿尔撒斯？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土元素接得很快，“先歇会儿吧，我还有些事要跟您说，和别的元素有关。”
阿尔撒斯在附近找了块平整地方坐下，把星剑横放在身侧。
“说。”
风从坡边绕过来，不重。风之戒安静贴在指间，衣袍也没再乱动。
土元素开口：
“您来之前，我听见过一个声音。像是直接落进脑子里的。它告诉我，以后会有个蓝头发的人来找我，还会跟我打一场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还说别的吗？”
“说我是这颗星球的土元素本源，得让这里有地，有山，有岩石，有能让别的东西站住的根。”土元素顿了顿，“还说过，这颗星球最开始不是现在这样。那时候，整颗星球里都是同一种力量，后来才散开，分成了我们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和他之前听到的差不多。
土元素语气里又带了点得意。
“而且我醒得早。最开始那些陆地，是我先铺出来的。没有我，很多东西都没地方站。”
风之戒闪了一下。
土元素立刻接上：
“你也重要，行了吧，别老在旁边闪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戒指，指尖被风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问：“你和风熟吗？”
“算熟，也不算。”土元素道，“它醒得比我晚，以前老在我铺好的地上到处乱飘，飘来飘去，没个停的时候。”
风之戒立刻又亮了亮。
阿尔撒斯看着它。
“他说你乱飘。”
戒指连闪两下，一缕风擦过他耳侧。
阿尔撒斯点点头。
“它说那叫巡视。”
土元素安静了一下。
“……它脸皮怎么这么厚。”
阿尔撒斯也跟着笑了下。
土元素像是听出来了，声音轻了点。
“您这样笑起来，比刚才顺眼多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话确实很多。”
“这叫活跃气氛。”土元素理直气壮，“不然一路都不说话，多闷。”
阿尔撒斯没接这句，直接问：
“别的元素呢？”
“有些只碰到过气息，有些见过痕迹。现在大家都刚醒没多久，强不到哪去，也没完全长开。”土元素顿了顿，“下一个可以去找木。它离不开地，哪里开始成片长绿，哪里多半就有它的气息。”
阿尔撒斯看向远处那些嫩叶。
“你知道在哪？”
“知道个大概。我带您过去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那就去找木。”
他说完，却没立刻起身，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，又看了看身上的衣袍。
这是头一回。
有人输了以后，没有散，也没有躲，而是真的跟上来，要陪他往前走。
阿尔撒斯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
“那就一起走吧。”
风之戒亮了一下。
衣袍也轻轻动了动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偏。
阿尔撒斯没急着赶路，只在附近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，把星剑横放在膝边。
“不急。”他闭上眼，“让我先把刚才那一下理顺。”
风安静下来。
土元素也没再说话。
夜色慢慢落下，头顶的星亮了。阿尔撒斯坐在那里，把刚才那一战重新过了一遍。石块怎么压，力怎么走，哪里在推，哪里在接，哪里一拨就会松，哪里顺着送回去最稳，他都重新摸了一遍。
师父说过，先感觉。
感觉不到，后面都是空的。
阿尔撒斯直到这时，才算真正碰到一点边。
这一坐，就是三天。
三天后，他睁开眼，起身。
风之戒亮了亮，衣袍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新长出来的绿，手按上剑柄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找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