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往西边偏时,阿尔撒斯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,把星剑横放在膝边。
“先缓一缓。”他闭上眼,“我得把刚才那一下理顺。”
风轻了些。
衣袍也安静下来。
夜里,他把和土元素那一战重新过了一遍。石块怎么压,力怎么走,哪里在推,哪里在接,哪里一碰就松,哪里顺着送回去最稳,他都重新摸了一遍。
师父说过,先感觉。
感觉不到,后面都是空的。
这一坐,就是三天。
再睁眼时,天刚亮。风之戒亮了亮,衣袍下摆也轻轻扯了他一下。
阿尔撒斯起身,看向远处那片新长出来的绿。
“走吧。”
土元素立刻开口:“您总算动了。我还以为您要坐到木自己长过来。”
“她长不过来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土元素哼了一声,“她那片林子铺得快,回头真长到这边,先缠住的多半是您。”
风之戒闪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:“它说你夸张了。”
“它懂什么,它只会飘。”
阿尔撒斯抬步往前,周围空间轻轻一震,无形领域铺开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脚下泥地里的潮气被排开,只留下一串干净脚印。
土元素安静片刻,忽然道:“您这招挺省事。走过哪儿,哪儿都像先收拾过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
“这都叫差得远?”土元素啧了一声,“您以后真学全了,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?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
土元素顿了顿。
“您这人,偶尔说话挺吓人。”
阿尔撒斯没接,身形一晃,朝前掠了出去。荒地很快退到身后,大陆边缘也到了。前方地层断开,下方深得看不见底。
他站在边缘看了片刻,直接离地而起,朝对岸飞去。
落地时,眼前已是一片林海。
大片树林一路铺向深处,风从里面穿过去,带出细碎响动。和外头那片荒地比,这里像终于活了。
阿尔撒斯停了停。
“总算有点活气了。”
土元素语气里带了点得意:“这里以前也是荒地。木醒了以后,一年一年往外铺,才成了这样。她平时不爱出声,手上却没闲过。”
树后忽然探出个小脑袋,圆圆的,刚撞上阿尔撒斯的视线,又立刻缩了回去。
阿尔撒斯挑了下眉。
“活物?”
“对,木养出来的。”土元素道,“现在还小,再过些年,估计就敢往您脚边凑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脚进林。
越往里走,湿气越重。枝头不时有小兽窜过去,跑出一截,又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土元素还在念叨:“它们头一回见外人。您现在在它们眼里,估计和会动的山差不多。”
阿尔撒斯侧头:“你见过山会飞?”
土元素卡了一下:“我这是形容。”
风之戒立刻亮了亮。
阿尔撒斯点头:“它说你形容得很差。”
“它今天怎么老帮着您说话?”
“因为你话多。”
土元素当场被堵住。
再往前,一棵巨树拔地而起。
树干粗得惊人,树冠几乎把头顶全盖住了。阿尔撒斯走到树下,仰头看了很久。
“够高。”
“她多半就在上面。”土元素压低声音,“她一直喜欢往高处长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上树干。
树身里的气息轻轻缩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。
“醒着。”
“估计从您进林子开始,她就在看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下一刻,地面忽然一震。
四周泥土翻开,藤蔓接连冲出,转眼把阿尔撒斯围在中间,头顶也跟着合拢,四周一下暗了不少。
阿尔撒斯抬头扫了一眼。
“这算见面礼?”
土元素听乐了:“她大概太久没见过外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藤蔓全动了。
横扫的,直刺的,贴地卷向脚腕的,一起扑了过来,密得几乎没留缝。阿尔撒斯连剑都懒得拔,领域直接撑开。
冲进范围里的藤蔓全停在半空,前端绷得发颤,就是碰不到他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神色都没变。
“就这点?”
树顶传来一声轻哼。
面前那些藤蔓忽然散开,化成无数细小种子。种子落地即扎根,新的藤蔓瞬间疯长,数量更多,也更快。
阿尔撒斯眼里动了一下。
“这还像点样子。”
他抬手往下一压,刚钻出来的藤蔓立刻被压回地里,另一批方向一偏,又自己绞在一起,缠成一大团。
树顶那边静了静,随后落下一声很轻的“咦”。
土元素一下笑了:“她还真跟您杠上了。”
阿尔撒斯这才拔剑。
星剑出鞘,林间亮起一层蓝光。
他朝树根一剑挥去,巨树根部当场裂开一道口子,宽窄正好够人通过,主干却半点没伤着。
土元素立刻道:“您这一下可真会留手。换我来,这树现在已经歪了。”
“所以不是你来。”
“……您有时候说话挺气人。”
阿尔撒斯收剑,直接跃了进去。
树内是一条盘旋向上的通道,木壁平整,木纹一路往上延伸。阿尔撒斯调了下重力,整个人顺着通道往上浮去。
途中有树根探出来拦路,刚到近前,就被领域轻轻拨开。
土元素嘀咕:“她这算放水吧?”
“她在看我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值不值得她认真。”
前方忽然开阔起来。
树顶藏着一片平台,中央摆着一座木质王座。王座上坐着一个少女。
她一头绿发垂到腰后,发间点着白花,眼睛也是绿的,安安静静看着阿尔撒斯。
阿尔撒斯落到平台上,收起星剑。
“你就是木元素本源?”
少女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视线在风之戒和土之衣上停了停,才开口:“你身上有他们的气息。风,土……还有一点水意,很淡。”
“风和土都在我这里。”
少女从王座上起身,慢慢走下来。
“我叫木。这片大陆上的植物,都是我种出来的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所以呢?”
木抿了抿唇。
“你很强。但我不服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你赢了他们,不代表也能赢我。”
土元素立刻插嘴:“吾妹,你这话就不厚道了。”
木转头看了衣袍一眼:“输了就是输了,兄长。”
土元素一下没声了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衣袍,嘴角轻轻动了下。
“来吧。”
木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双手。
四周枝条轰然炸开,大量藤蔓翻涌而上,顶端同时绽开血红色的花。花心一张,金色花粉立刻成片喷出,转眼把整个平台罩住。
木的声音从花粉后传来。
“这是迷尘。你只要吸进去,就会忘掉自己是谁,来这里做什么。你要是能在失神前找到我,我就跟你走。”
阿尔撒斯闭上眼,先把领域收在周身,将花粉挡在外头。
可真正麻烦的不是花粉。
脚下的平台开始偏,前后开始乱,连上下都跟着错位,连风声都像从不同方向一起压过来。
木没有正面动手,她先把他的感知搅碎了。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
师父说过,眼睛会偏,耳朵会错,感知也会骗人。真碰到这种时候,就别追那些一直在动的东西,去碰最稳的那个。
空间本身。
他把领域继续往里收。
花粉退下去,平台退下去,那些乱掉的方向和声音也一点点被压开。
到最后,四周只剩一片空白。
空白里,有一点绿。
很小,却一直停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,朝那边走去。
周围那些错乱感慢慢散开,金色花粉也跟着退去。等视线重新清楚,木已经站在前方不远处,眼里头一回露出意外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阿尔撒斯走到她面前,朝她伸出手。
“因为你在那里。”
木怔了片刻。
她先看那只手,又抬头看他。过了会儿,才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“我输了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哥哥。”
话音刚落,土之衣立刻响了起来。
“吾妹啊!你总算认了!”
木被这一嗓子喊得耳根都热了,立刻低头看向衣袍。
“兄长?你怎么还听着!”
“什么叫还听着,我这是一直都在。”土元素理直气壮,“还有,你刚刚叫王什么?你再叫一遍试试?”
木瞪了他一眼。
“叫就叫,哥,有什么好得意的……”
风之戒当场亮了几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。
“它说你很吵。”
土元素顿时更不服:“它刚才也在起哄。”
木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四周绷着的枝条慢慢垂了下去,花也合拢了大半。她抬手一挥,平台边缘那些藤蔓全缩了回去,漫天花粉也散了。
随后,她闭上眼,双手合在一起,身上亮起一层绿光。那光很快散向整片大陆,整片森林都在回应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看向阿尔撒斯。
“好了。哥哥,我能跟你走了。”
她的身形散成绿光,最后凝成一只碧绿手镯,落进阿尔撒斯掌心。
阿尔撒斯把它戴到左腕上。
“欢迎。”
木的声音从左腕传来,轻轻的:“嗯。”
风之戒亮了一下,土之衣也跟着轻轻动了动。
木很快问:“下一个去找谁?”
“水元素姐姐。”她自己先答了,“我的树往下扎根时,吸到过她送上来的水。不过她具体在哪,我也不清楚。”
土元素立刻道:“这也能叫认识?”
“怎么不能?”木当场回他,“我和姐姐说过话。”
眼看他们又要拌起来,阿尔撒斯直接把话截住。
“你怎么看?”
土元素这回收了点玩笑:“水多半在地下。木这片大陆能长成这样,总不能只靠空气里那点湿气。下面一定藏着水,她估计就在地底深处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,闭上眼,把感知顺着林海往下探。木的根扎得很深,一路往下,潮气越来越重。再往更深处,土层里有一股很稳的流动感,安安静静托着整片大陆。
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。
“找到了。”
没多久,他落在一片密林上方。
“就在这里下面?”阿尔撒斯问。
“王,让我来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立刻震了起来。
泥土和岩层朝两边分开,一条斜着通向地下的通道被硬生生推了出来,周围树根也一起避开,半点没伤到木留下的根脉。
木立刻开口:“兄长,你这回倒还算细心。”
土元素轻哼:“我一直都细心。”
木补了一句:“那你刚见哥哥的时候,还把自己住的地方震塌了。”
土元素:“……”
风之戒亮了两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:“它也记得。”
土元素彻底不说话了。
阿尔撒斯直接跳了下去。
越往下,光越暗,可没多久,下面开始泛出蓝色。等通道到了头,阿尔撒斯踏出去,脚步也停了停。
脚下是一片极大的地下水域,一眼望不到边。水面很静,中央悬着一团沧蓝色的水体,正缓慢流转。每流转一次,整片地下水域都会跟着亮一下。
阿尔撒斯看了片刻,开口道:
“是水元素本源吗?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那团水体轻轻翻动起来。
它从水中慢慢升起,离开水面后开始收束,最后在半空凝成了一道人形。
那是个女子。
她一头沧蓝长发垂到腰间,眉眼温和,整个人都透着安静。她浮在水面上方,看向阿尔撒斯。
“贵安。各位来找我,是有事吗?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你是水元素本源?”
女子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我叫沧。你既然找到这里,答案应该已经有了。”
阿尔撒斯没绕。
“那我直接说了。你愿意加入我们吗?”
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先看到了风之戒,再看到土之衣和木之手镯。几件元素载体都在微微发亮。
她看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我确实没什么别的路能选了。而且真动起手,我也拿你没办法。”
土之衣立刻接上:“吾妹,说话能不能委婉点?”
木一下高兴起来:“姐姐!”
沧眼里终于多了几分温度。
“是很久了。”她看向木镯,“你现在倒愿意出来见人了。”
木小声回她:“那是因为哥哥找到我了。”
沧又把目光移回阿尔撒斯身上。
“她能这么快认你,倒让我有点意外。”
阿尔撒斯问她:“你不试试?”
“要试。”沧抬起手,“但我想看的不是输赢。我想看看,你会不会把水用坏。”
话音刚落,平静的水域立刻动了。
四周水流同时升起,在半空收成数股粗壮水柱,从不同方向朝阿尔撒斯压去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手掌往前一送,最先压来的水势立刻被他拨偏。下一股水流又顺着脚边缠上来,贴着小腿往上绕。
风之戒亮了亮,一缕风把贴近的水雾吹开。
阿尔撒斯没有拔剑,只顺着这些水势去感觉。
水和土不一样。
土会压,水会带。你想硬断,它就会从别处接上。可它再会绕,也还是靠力在走。
他脚下稳住,手腕往侧面轻轻一带。
缠在腿边的水流顿时被带向旁侧,连着后面压来的几股也一起偏了,彼此撞在一处,哗地散回水面。
沧看着他,眼里多了点变化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更多水流从四周升起,绕着阿尔撒斯一圈圈收,想把他困在中间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一眼,手掌往下一压。
靠近他的那圈水势立刻沉了。原本往上卷的劲被他卸开,外侧那些还想合上的浪头也跟着失了支点,一层层塌回去。
地下水域重新静了下来。
沧立在水上,看了他一会儿,掌心慢慢收回去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会稳水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跟我走吗?”
沧垂眼看了看脚下这片地下水域,过了一阵,才低声开口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下面走。地上太干,很多地方都裂着。水上不去,只能先养在地下。”
木在手镯里轻轻叫她:“姐姐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现在可以上去了。”
沧望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那我出去看看。”
她的身体慢慢散成蓝光,最后在半空收成一串项链。主坠是一滴水形宝石,落进阿尔撒斯掌心时还带着凉意。
阿尔撒斯把项链戴到胸前。
“我在。”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阿尔撒斯转身往来时的通道走去。
“先回地面。”
等天光重新落下来时,他已经站回半空。脚下还是那颗星球,可这回再往下看,很多地方都已经不一样了。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胸前的项链。
“去吧。”
“把你该在的地方补回去。”
地面深处先传来一阵闷响。
那些横在大陆之间的深坑里,开始有水往上涌。起初只是细流,从裂缝和低洼里一点点漫出来,接着越来越多,沿着干死的旧河道往前铺开。
木的声音里带着高兴。
“上来了。”
土元素也接了一句。
“还真让您带上来了。”
原本只剩石头和裂痕的地方,一点点蓄起大片水面。几处水势太急的地方,阿尔撒斯抬手轻轻一拨,那些快要冲塌边缘的力立刻被带偏,顺着更稳的方向泄出去。
沧在胸前轻轻开口。
“你比我想的还会照看这些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项链。
“总不能让它们乱跑。”
远处低地终于连成片,更高处的湿气也被托了起来,慢慢往天上聚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去。
云层一点点压低,风里也多了潮意。下一刻,第一滴雨砸在他手背上。
紧接着,整片天都落起雨来。
雨点砸进新生的河道里,也砸在那些还带着裂纹的土地上。空气里的干意一点点被压下去,潮湿顺着风散开。
阿尔撒斯站在雨里,没动。
木轻声问他:
“哥哥,雨是不是比地下那片水好看?”
阿尔撒斯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远处刚铺开的河。
“都还行。”
木安静了一下。
土元素立刻接话:“她问得这么认真,您就给这句?”
阿尔撒斯垂下眼。
“那你来回。”
土元素卡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挺好的,行了吧。”
风之戒当场亮了两下。
木一下笑出了声。
连胸前的项链都微微热了热。
沧轻轻开口。
“这场雨,比我想的还要安静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“挺适合睡觉。”
土元素先反应过来:“您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木立刻接上:“那就停一停吧。你从离开星门以后,就一直在走。”
沧也道:“水脉已经接上了,用不着一直盯着。”
风之戒闪了两下,像是在催他赶紧歇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右手,又碰了碰左腕和胸前,最后把视线落向不远处那座山坡。
坡边有一棵树。
是木留下的那棵。
阿尔撒斯朝那边落了下去,走到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,把星剑横放在身边。
头顶的枝叶替他拦去一部分雨,剩下的雨线从缝隙间落下来,一道一道,砸在地上,也砸在剑鞘旁边。
木镯轻轻动了动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棵树,我留了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侧头看了眼树干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木安静片刻,又问:
“雨声好听吗?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土元素顿时不满:“您怎么又是还行。”
阿尔撒斯靠着树干,眼皮慢慢垂下去。
“你要求真多。”
“我这叫替她们问。大家总不能都像您这样,心里装一堆,嘴上就剩两个字。”
雨声落下来,砸得很轻。
过了会儿,阿尔撒斯才开口。
“好听。”
木镯顿时热了一下。
风之戒也亮了。
连胸前的项链都轻轻碰了碰衣料。
土元素这才满意。
“这不就行了。”
阿尔撒斯闭上眼前,手指碰了碰星剑的剑鞘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