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了些时日。
阿尔撒斯还坐在那棵树下,星剑横在膝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风从指间绕过去,木镯轻轻碰了碰腕骨,胸前项链带着凉意,衣袍垂在身上,也安安静静。
和土交手时,他碰到的是力怎么压、怎么托、怎么挪。后来遇见木和沧,那种感觉又变了一点。藤蔓缠上来时,力会拐;水流压下来时,力会带。可这些还不够。
以前出手,图的是够快、够稳。
现在再回头看,还是太直。
阿尔撒斯摊开掌心,看了片刻,开口:
“力域。”
风之戒亮了一下。
木镯也轻轻晃了晃。
土之衣扯了扯他的袖口。
“您在给自己的招取名?”
“算是。”
土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挺像您会取的。”
木轻轻笑了。
“哥哥取名一直都这样呀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剑鞘,没接。他站起身,把感知往外铺开,顺着风、顺着地、顺着林海下方的水一路探下去。
没过多久,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深。
很热。
还有一股一直往外顶的躁意。
“找到了个地方。”阿尔撒斯收回视线,“比之前更深,也更乱。”
土之衣顿了顿。
“那多半是火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衣袖。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土哼了一声,“没待多久。她脾气比下面的岩浆还冲,我刚冒头,她就嫌我碍事。木去过,沧也去过,反正都没落着好。”
木在腕上小声接话:
“她火气大,嘴也不让人。”
沧在胸前温温开口:
“下面太热,我们待不久。她一个人留得太久了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。
“风也去过?”
戒指闪了闪。
土一下乐了。
“看吧,不止我一个挨骂。”
风之戒立刻亮了两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。
“它说你活该。”
“凭什么只骂我?”土不服,“我那是去看她。”
木补了一句:
“你是不是一落地就说她那地方热得像烤石头?”
土卡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也没说错。”
阿尔撒斯眼里松了些,低头碰了碰项链。
“沧,护体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木,护住呼吸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拍了拍衣袍。
“土,开路。”
土之衣一下抖开。
“早等着了。”
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:
“先说好,她那张嘴比火还快。您要是被呛着了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阿尔撒斯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,停了停,才落下一句:
“谢谢。”
这话一出来,几件元素载体都安静了下。
木先回过神,声音都轻了点。
“哥哥怎么忽然这么客气。”
土也哼了一声。
“您这样,我真不习惯。”
沧轻轻碰了碰衣料,像是在笑。
阿尔撒斯没再说,拔出星剑。
“走吧。”
脚下岩层自行分开。
土把地层往两边推开,一条斜着向下的通道直通地底。阿尔撒斯跃身下去。沧的水意贴着体表铺开,把扑上来的热浪先压住。木的细藤绕过口鼻,把地下浑浊的气息隔开。
越往下,温度越高。
岩壁开始泛红,石缝里不断往外冒火光,贴在体表的水膜也被烤得发出细响。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项链。
“撑得住吗?”
“能。”沧回他,“她今天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平时呢?”
“平时也凶。今天更凶。”
通道很快到了尽头。
阿尔撒斯落在一块悬岩上,前方是一整片岩浆海。中央悬着一团更亮的火,把四周热意都牵在那里。
火里蜷着一道人形。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,开口:
“火元素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下,那团火猛地亮了。
火光一展,里面的人影已经站了起来。少女悬在半空,长发是火,眼睛也是火,垂眼看着阿尔撒斯,满脸都是不耐烦。
“又来了个不怕烫的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看她。
“我是阿尔撒斯,来找你——”
“用不着。”少女直接打断,“土那个大嘴巴,在外头念叨你好几天了,烦得很。”
衣袍里立刻传来土不服气的声音:
“我那是替你高兴。”
“谁让你替我高兴了?”少女一挑眉,“你闭嘴。”
土之衣抖了抖,真闭了嘴。
少女的视线重新落到阿尔撒斯身上,从风之戒看到木镯,再看到项链和衣袍,眉头扬了扬。
“你倒会使唤人。水给你压热,木给你护气,土给你挖路。你这王当得挺省心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迎着热浪,神色没怎么动。
“你在等人。”
空气里那股躁意停了停。
少女耳边那缕火一下窜高。
“谁等了?!”
她手一甩,脚下岩浆都翻了一层。
“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。想睡就睡,想烧就烧,没人管我,清静得很。谁稀罕你们下来凑热闹?”
她嘴上顶得快,胸口那团火却跳得厉害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,只丢过去一句:
“下面待太久了。”
少女被堵了一下,扬起下巴。
“那又怎样?”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跟我出去看看。”
少女听完,直接笑了。
“就凭你?”她抬了抬下巴,“还带着他们几个?”
“喂!”土先忍不住了,“你少看不起人!”
“我没跟你说话!”
少女转头呛了他一句,又望回阿尔撒斯。
“想动手就来。你赢了,我跟你走。你输了,我就把你丢进岩浆里泡着。”
下一刻,整片岩浆海轰然翻起。
火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连脚下那块悬岩都快被吞没。
阿尔撒斯没退,抬起右手,掌心向前。
力域铺开。
无形领域一瞬间压出去,扑到面前的岩浆全停在半空。热浪还在往前推,火浆却压不下半寸。
少女垂眼看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
“还行。”
她手指一勾,停住的岩浆当场炸开,化成大片火球,从不同方向朝阿尔撒斯砸去。
阿尔撒斯仍旧没躲。
他的感知沉进力域里,那些火球怎么撞过来、里面那股力怎么炸开,全都翻到了他掌心底下。
若是从前,他会直接压碎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师父的话从耳边重新落下来。
别只会照着用。
阿尔撒斯手指微微收紧,没去挡外头那层火,而是直接碰进里面那股冲力。火的力很躁,往外窜得厉害,掌心刚碰上去,就被烫得发麻。
最前面那颗火球几乎擦着肩侧过去,沧护在外面的水膜当场蒸掉一层。
“哥哥!”木一下叫出声。
阿尔撒斯眼都没偏,只把那股冲力往旁边一拨。
火球在他身前震了一下,亮度压了下去。紧跟着又有火球扑到近前,还没撞实,就被他顺着冲势带偏。那些原本朝他砸来的火,一团团停在他身侧,亮着,却不再乱撞。
少女盯着那些光,眉头都挑高了。
“你干了什么?”
阿尔撒斯没解释,只抬起手。
那些停在身侧的火光立刻散出去,没有朝她砸,而是全压进她四周那片空间。收来的势换了个方向,从背后、脚下、两侧一起困上去。
少女刚要退,身形就被带偏。
她往左,那股力就把她往右扯。她抬手重新聚火,火焰刚亮,里面那股冲劲就先被抽散,亮起一半,又被压回去。
她连着试了几回,都没挣开。
到最后,整个人都被困在那片无形领域里,连发尾都绷住了。
“这什么东西……”她盯着四周,“你刚才不是只会压吗?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你这股力,太直了。”
少女抬眼。
阿尔撒斯掌心一翻,四周那片力也跟着一转。
“你往外冲,我就替你换条路。”
少女怔在那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去看周围那片还在运转的无形力量。她的火还在,温度也还在,可那股横冲直撞的劲,已经被另一个人接过去,转开,又压回来。
她看了一阵,肩膀忽然抖了两下。
阿尔撒斯正要松一点力,就听见她笑出了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火眼亮得很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
她盯着阿尔撒斯,忽然问: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阿尔撒斯。”
“阿尔撒斯……”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行,记住了。”
她没再挣,只站在那片力场里,抬着下巴问他:
“你刚才说,外面有什么?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天空,云,风,大海,森林。”
停了停,他又补上一句。
“还有风、土、木、水。”
少女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谁稀罕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耳边那缕火却又往上窜了一截。
阿尔撒斯没拆穿,只抬起右手,让风之戒亮了一下,又抬了抬左腕,木镯轻轻晃动,胸前项链也泛起一层柔光。
少女飞快看了一眼,视线又挪开。
“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阿尔撒斯眼里松了些,抬手散去力场。
少女从半空落下来,稳稳站到他面前,双手还抱在胸前。
“打赢了,然后呢?想让我叫你哥?”
“你想叫什么都行。”
少女听完,轻轻哼了一声,别开脸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脚尖在地上点了点,又很快补上一句:
“那我就跟你出去看看。先说好,只是看看。外头要是不好,我立刻回来。”
阿尔撒斯朝她伸出手。
少女低头看了一眼,耳边那缕火一下烧高了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欢迎你。”
她盯着那只手看了看,最后还是把手抬起来,指尖很快碰了碰他的掌心,刚碰上又缩了回去。
“行了啊,别想太多。”
她把脸偏到一边,嘴上还撑着。
“我叫炽。”
“炽热的炽。”
说完她又抬了抬下巴。
“刚想的。好听吧?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好听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炽眼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。下一刻,她已经散成一道红光,缠上阿尔撒斯胸前,贴在项链旁边。
刚贴上去,她就先开口:
“喂,水,你挤到我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沧温温回她,“是你自己非要贴过来。”
“胡说,明明就是你占地方。”
“那是你太亮。”
木镯在旁边轻轻抖了抖,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炽立刻转过去。
“木,你是不是在偷笑?”
“我没有,姐姐……”
“你有!我都听见了!”
阿尔撒斯转身往回走。脚下通道重新合上来时,土之衣一边替他稳住岩层,一边还不忘插话:
“我早说了吧,她一上来就吵。”
“谁吵了!”炽顿时又炸,“刚才在外头被我骂得最惨的就是你!”
“那是你脾气差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!”
阿尔撒斯一路往上,听着胸前和袖口吵成一团,终于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团火。
“炽,先安静。”
“哼。”
她老实了没多久,火光往里缩了缩,又忍不住冒出来一句。
“……外面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看?”
阿尔撒斯没答,只把速度提快了些。
通道尽头越来越亮,地表的风从外头灌下来,带着湿气和草木味。
阿尔撒斯一跃而出。
天光扑面落下来。
胸前那团火忽然亮了。
炽先看见高处那片蓝,又看见云慢慢推过去,远处林海铺着,风从草地上掠过去,带起一层层起伏。
她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,连平时最爱顶人的那张嘴都安静了。
过了片刻,她才别别扭扭地丢出一句:
“……还行吧。”
“勉强比下面好一点。”
木这回是真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?我说真的,就一点!”
她嘴上还在顶,胸口那团火却跳得欢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一眼,眉眼也松了些。随后他抬起头,把感知重新往高处铺开。
云层更深处,还有另一股异常在翻。
电光在厚云里来回窜,雷声闷闷滚着,隔很远都能压过来。
土之衣袖摆一抖,先开了口。
“雷。”
“那家伙待在云层上头,一天到晚打雷放电,吵得要命。再不去看看,刚长出来的树都得让他劈光。”
阿尔撒斯眯了下眼,看向高空那团翻动的雷云。
“比炽还躁?”
“喂!”炽第一个不服,“你什么意思?我哪里躁了!”
土在旁边咕哝。
“刚才在岩浆里吼得最大声的,也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!”
高空里,雷声一阵接一阵地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