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看不到头。
阿尔撒斯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,往前走了七天。
天一直阴着,雪也没停。脚下除了冰,就是雪,偶尔立着几棵冻死的枯树,黑沉沉扎在白地里。越往前,风越少,声音也越少,像整片天地都被冻住了。
胸前那团火闷了很久,终于还是冒出一句:
“这地方怎么还没到头?”
阿尔撒斯呼出一口白气,唇边很快结了霜。
“快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这次也是。”
炽被噎了一下,半天才哼出声。木镯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骨,像是在确认他手还是热的。沧贴在胸前,凉意很稳,把风雪隔去一点。
又往前走了许久,风忽然断了。
阿尔撒斯抬起头。
前方是一整片冰原,平得没有起伏。尽头立着一座冰山,直直插进云里。山顶垂下一点淡蓝色的光,照得整片冰面发白,也发冷。
土在衣袍里压低声音:
“她就在上面。”
阿尔撒斯径直走过去,抬手按上冰壁。
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,指节一下就木了。那股气息安静得过分,像早就醒着,只是不想理人。他闭上眼,把感知顺着冰壁往上探,探到山顶时,碰见了一道很冷的存在。
稳,静,离得很远。
她坐在上面,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多年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,拔出星剑,一剑斩向冰壁。
冰面裂开一道口子,下一刻又自行合拢,连半点缝都没剩。
“这里归她管。”沧轻声提醒。
阿尔撒斯收剑,仰头看了一会儿,把手按回冰壁上。
整座山没有路,四面都是立冰,光滑得抓不住。风送不上去,高处的寒气一压,气流就散了。左腕上的霆跳了一下,被他按住。
“这回不用你。”
他说完就动了。
脚下一蹬,人已经贴着冰壁往上。第一下没爬多高,手底一滑,整个人直接摔了回来,砸进雪里。雪面震开一圈,他撑着地起身,拍掉肩上的雪,又走回去。
炽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她故意的?”
土回了一句:“不然呢?”
阿尔撒斯第二次往上。
这回他抓住了一处极小的凸起,往上挪了一段。刚要借力,脚下那块冰忽然松了,人又滑下来。第三次也一样。第四次时,右手指节已经裂开,血渗出来,转眼在风里冻住,黏在冰面上,又被生生扯开。
他落回地上时,半边肩背都疼得发沉。
木有点急:“哥哥,歇一下吧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手。
“还能爬。”
炽立刻顶回去:
“你这手现在跟石头也差不多了。”
“石头不会流血。”
“你还挑这个?”
阿尔撒斯没再理她,重新按上冰壁。
这一次,他刚爬到半山,山顶终于落下一道声音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上来?”
很清,也很冷。
阿尔撒斯抬头。
崖边站着一个少女。冰蓝长发垂到腰后,发间沾着碎冰,眼睛浅得发白。她站在那里,雪都像往旁边让了让。
阿尔撒斯落回地面,站直身子看她。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少女垂眼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没什么必要的事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冰元素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里归我。雪,风,整座山,都是我的。”
她的视线往下,落到他那双已经冻得发黑的手上。
“你连上都上不来,还来找我?”
阿尔撒斯把右手抬了抬。风之戒亮了一下,左腕护腕也闪过一点银光,木镯、项链、土之衣都跟着映出微光。
少女一一扫过去,神色没动,目光却停了一瞬。
炽有点不服,还想出声,崖上的人先丢下一句:
“安静。”
一下就清净了。
木都缩了缩。
阿尔撒斯转过身,又往冰壁前走。
少女声音更冷。
“你还会掉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摔几次,骨头都得留在下面。”
阿尔撒斯扶着冰壁,回头看她。
“那也得上去。”
崖边静了一下。
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卷起细雪。她站在那里看着他,眼睫很轻地动了动,脸上还是冷的,袖边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点。
过了会儿,她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愚蠢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后,山上的寒意忽然收了一收。
很细。
但阿尔撒斯感觉到了。
他没再说话,手掌重新贴上冰壁,先把感知铺开。先前每次快要借力时,冰面都会在他手底下化开,现在再去碰,那股拦着他的寒气已经退了些。
哪里有裂,哪里能扣,哪里只是看着能踩,细细碎碎,全在掌心底下显出来。
阿尔撒斯抬起眼,贴着冰壁掠了上去。
这回他没再摔。
动作依旧不算好看,手掌扣进冰缝时,裂口被冰碴磨得更开,半只手都快失去知觉。最险的一段,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,只能硬把重量压到肩上,一寸寸往上挪。翻上山顶那一下,膝盖重重磕在冰面,半天没直起身。
脚边滴了几滴血,很快冻住。
山顶很空。
中央立着一张冰座,少女坐在上面,侧过脸看他。像是早就在等,又像只是懒得换地方。
她先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膝上的血。
“你真上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撑着膝盖站起身,呼吸还有些沉。
“我说了,我会上来。”
她从冰座上起身,四周温度跟着往下压。
“你就这么想带我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总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这儿。”
少女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“我走到哪,哪就会结冰。碰到什么,什么就会冻住。”她抬眼望向阿尔撒斯,“你受得住?”
炽一听,刚要开口,就被一缕寒气压得火光矮了一截。
“你最吵。”少女道。
炽这回真闭嘴了。
阿尔撒斯把手伸到她面前。
“试试。”
少女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刚一碰到,寒意就直冲上来。
阿尔撒斯整条手臂一下绷紧,掌心、手腕、小臂转眼覆上一层白霜,寒气沿着骨头往上爬,半边肩膀都开始发硬。指节僵得快要合不上,他却还是托着她的手,没松。
少女垂眼看着。
先看那层霜,再看他发白的嘴唇,最后看回那只还在硬撑的手。
阿尔撒斯气息有点乱,还是抬眼看她。
“你不会真把我冻死。”
这句很轻。
不像说服,更像在试。
少女指尖顿了一下。
四周那股一直往外压的寒气也跟着停住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看着那层冰一路覆到他腕骨,又看着他因为失温而发青的指节。那只手已经很狼狈了,血痕、冻痕、裂口,全搅在一起,却还稳稳托着她。
过了会儿,她把寒意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覆在他手背上的冰层裂开,碎冰掉下去,落在地上,发出细响。
少女把手抽回,退了半步。
阿尔撒斯那条手臂垂下去,试了两次,手指才勉强动了一下。
她盯着那只手。
“活该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她。
“疼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嘴硬。”
阿尔撒斯反倒笑了下。
少女站在原地,衣摆垂得很直,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。只是这次,她没再把视线移开。
“你赢了。”
话出口后,她停了停,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话。过了片刻,才把视线偏开一点,低低补了一声:
“……哥哥。”
这一声压得很轻,像落在冰面上的雪。
阿尔撒斯应她:
“我在。”
她耳尖有点红,脸上却更冷了。
“别误会。我只是不想再看你摔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被这一个字堵得皱了下眉,过了一会儿才道:
“我叫凝。”
“凝结的凝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形散成一片冰蓝色的光,最后收成一枚剔透耳钉,落进阿尔撒斯掌心。
阿尔撒斯把耳钉扣上左耳。
寒意贴着耳侧落下来,很轻,也很清。
左腕上的霆先亮了,一缕细小雷纹刚探出去,就被耳边落下的一道冷气压了回去。
“别闹。”
凝的声音从耳侧传出来,淡得听不出情绪。
霆顿时老实了。
炽当场笑出声,下一刻就被一缕寒气压得火光往里缩了一截。
“你也很吵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木镯轻轻碰了碰腕骨,小声问:
“她一直都这么冷吗?”
凝淡淡回了句:
“你太软。”
木一下没声了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刚想活动一下,耳边立刻落下一句:
“别乱试。”
“会掉?”
“会碎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放了回去。
“那先养着。”
“嗯。”
这句之后,山顶安静了不少。
阿尔撒斯抬头,朝南边看了一眼,又望向更高的天空。云层上方,有亮光一下一下闪着,很远,也很稳。
土这才开口:
“下一个是光。”
“她不在地上?”
“嗯。她老待在高处,嫌下面暗。”
风之戒亮了两下,像是在表示赞同,又像是在嫌晃眼。
凝贴在耳边,声音还是凉的。
“高处更冷。”
阿尔撒斯碰了碰左耳。
“撑得住吗?”
“先把你的手养好。”
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她太亮,躲不住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,抬脚往前。
冰山后的风重新卷起来,从山顶掠过去,绕了半圈,又自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