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服凝之后,阿尔撒斯在冰原边停了三天。
左耳上的冰晶耳钉一直贴着耳侧,寒意很稳。刚戴上那会儿,冷得有些生硬,这几天倒收敛了些。偶尔耳钉轻轻亮一下,像是在熟悉新的地方。
左腕上的霆还是闲不住,雷纹跳出来,碰碰木镯,又缩回去,过会儿再来一下。
木被它碰得直往后躲。
“你别老碰我呀。”
护腕上的银光闪了闪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土在衣袍里哼笑一声。
“它闲。”
炽立刻接上:
“你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“我至少不放电。”
“你有脸说我?”
阿尔撒斯坐在岩石上,抬手按了按左腕,霆才安分下去。他低头理了理袖口,开口问:
“下一个在哪?”
土安静片刻,吐出一句:
“上面。”
又补了两个字。
“很高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。
高处悬着一团亮意,远得像挂在天外,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。那光不刺,落在那里安安稳稳,望久了,胸口都会静一些。
“你见过她?”
“没有。”土答得很快,“我上不去。风靠近过,也只敢贴一贴边。”
风之戒在他右手上轻轻闪了几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看过去。
“它说什么?”
风又亮了亮,断断续续的。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。
“太亮。睁不开眼。只觉得暖。”
炽在胸前蹦出一点火。
“这叫什么话。”
阿尔撒斯站起身。
“够了。”
风立刻托住他的身体,把他往高处送去。
穿过云层时,四周的冷意一点点淡下去。越往上,光越盛。等最后一层云被甩到脚下,四周忽然开了。
没有地,也看不见天。
到处都是光。
阿尔撒斯停在原地,看了片刻。
一道声音从前面落过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前方的亮意慢慢散开,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。
少女一头金发垂到腰后,眼睛亮得很干净。白金长裙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脚下每落一步,都会荡开浅浅一圈光纹。
她停在阿尔撒斯面前,先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元素载体,随后抬眸看他。
“我叫曜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
曜点了下头。
“等了一阵。”
她的视线从风之戒、木镯、护腕、耳钉上一一扫过去,最后落回阿尔撒斯身上。
“你比我想的还快。风、土、木、水、火、雷、冰,都让你带走了。”
阿尔撒斯问她:
“你一直都看着?”
曜抬起手,掌心浮起一团柔光。
“光照得到的地方,我大多能看见。”
那团光静静悬着,没有火那种跳,也没有雷那种炸,只安安稳稳亮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没绕弯子。
“跟我走。”
曜听完,眼里添了点笑。
“你对她们都这么直接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我麻烦一点。”
她往后退开半步,掌心那团光浮到两人中间。
“你来找我,想带走什么?”
阿尔撒斯眉头轻轻动了下。
“你。”
曜笑了。
“我换个问法。”
她抬眼望着他。
“你想带走一个元素,还是一份立刻能拿来用的力量?”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没急着接。
曜指尖轻轻一拨,那团光散成许多细小亮点,慢慢铺开。
“火会烧,雷会劈,冰会封,土会压。它们一靠近,就有个清楚的落点。”
“光没那么听话。”
她的声音落得很轻。
“你想抓,它会散。你想按,它会落到别处。你若只盯着它能做什么,很容易什么都摸不着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亮意忽然一转。
阿尔撒斯脚下一空,周围已经换了地方。
地面裂着,风从远处刮过来,带着干冷的尘。前方有座矮山,山顶站着一道披着斗篷的人影。
阿尔撒斯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道身影太熟了。
他抬脚往前走。
刚迈出第一步,耳边便压下来一句。
“你太慢。”
阿尔撒斯脚下一顿,继续往前。
“重心偏了。”
“手抬高。”
“再来。”
“心不静,剑就不稳。”
全是师父的声音。
他握着剑柄,一步步往上,肩背一点点沉下去。等他终于抬头,山顶那道身影已经散了,只剩一团巨大的光悬在半空。
光里有画面在动。
阿尔撒斯停了停,朝那边走过去。
最先映出来的,是他初见星球意志的时候。那些暗下去的光点,那道疲惫的声音,到现在都还压在记忆里。
下一瞬,画面一换。
土站在他面前,下巴抬得很高,输了也不服。
再换。
木把手放进他掌心,脸都红了。
沧落进胸前,凉意安安稳稳贴上来。
炽嘴上顶得厉害,火光却偏要往他身边凑。
霆缩在乱雷里,被困得发抖。
凝站在雪里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把寒气收回去一些。
这些画面并不整齐,有的只是一闪,有的却停得很久。久到阿尔撒斯能看清每个人眼里的东西,也能看清那时的自己。
再往前,画面忽然变了。
没有别人。
只剩他一个。
荒地空得厉害,天地都是灰的。他一个人往前走,走了很久,背影小得厉害。
阿尔撒斯望着那道背影,脚步慢了些。
曜的声音从四周落下来。
“你一路都在看别人。”
“看他们愿不愿意靠近你,看他们会不会把手放上来。”
“那你回头看过自己吗?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?”
曜从光后走出来,停在不远处。
“看看你会不会把自己也丢在路上。”
她抬手一拂,四周光线一下收紧。
下一刻,无数镜子浮在半空,把阿尔撒斯围在中间。
每一面都映着他。
有刚诞生时那个,眼里空得厉害,连名字都没有。
有练剑练到手腕发颤,还站得很直的。
有满身是伤,剑都快握不稳了,还往前走的。
还有一面,映着很久以后。
那个人站在黑暗里,头发白了,身影也淡了,手里还握着半截断剑。四周空得发沉,什么都没有,只剩他还站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眼神沉了沉,抬手展开力域。
力域铺出去,碰上那些镜面后却乱了。每一面都带着他自己的气息,分不出远近,也压不出真假。
他手指一收,直接拔剑,一剑横斩出去。
最近那面镜子当场裂开。
碎片刚散成光,转眼又重新聚拢,拼成一面更大的镜子。镜中的阿尔撒斯握着剑,正看着他。
曜站在不远处,安安稳稳看着。
“还想照着老法子来?”
阿尔撒斯收住剑势,剑尖慢慢垂下去。
镜子还在逼近。
一面面自己围上来,把他困在正中。过去、现在、以后,全挤在一起,连力域都理不顺。
阿尔撒斯站了片刻,忽然抬眼,重新看向那些镜子。
这些东西没有扑上来伤他。
它们只是立在那里,把他走过的路一面面摆在眼前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最近那面镜子前。
镜中的人也停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,掌心按上镜面。
镜面很凉,轻轻荡开一圈波纹。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喉结轻轻动了下。
“辛苦了。”
镜面亮了一下。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
那面镜子轻轻一颤,随后散开,化成一缕光,没入他的掌心。
曜看着这一幕,眉梢动了动。
阿尔撒斯转过身,走向下一面。
这一面里,他满手是血,剑柄却还握得很紧。
阿尔撒斯把手按上去。
“这个也留着。”
镜子散成光,顺着手臂沉进去。
接着又是一面。
再一面。
他一路走过去,一面面认过去。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镜子里的自己有的空,有的狼狈,有的执拗得厉害,有的安静得快要散了,他都看了一遍,也都收了回来。
走到最后,只剩那面映着未来的镜子。
白发,断剑,四周空无一物。
阿尔撒斯站在它面前,看了很久。曜也看着他,这回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阿尔撒斯抬起手,掌心落上镜面。
“你要是真走到了那里。”
“我也认。”
镜中那道人影轻轻晃了下。
随后,这一面也散了,化成细碎金光,沉进他的肩背。
最后一缕光没进去时,阿尔撒斯闭了下眼。
四周那些已经散开的镜痕,并没有真的消掉。
它们停在意识深处,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。阿尔撒斯眉头轻轻压下,感知顺着那些残痕往里探,片刻后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曜看着他。
“碰到什么了?”
阿尔撒斯没有立刻答她。
他的感知已经顺着那层残痕摸了进去。
那些镜子会留下,不是光把画面装进了这里。
是光照过去之后,空间自己把那一刻的影子收住了。
像霆那次,雷把空间撬出裂点。
这里留下来的,是另一种痕迹。
映照过后的壳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,五指微微收拢,像是在空处按住什么。
原本已经散开的几缕镜光忽然停住,随后在他掌心前重新铺开,拼成一块薄薄的镜面。镜中映出来的,正是他刚才伸手碰镜子的那一刻。
曜看着那面镜子,眼里露出一点讶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
阿尔撒斯盯着那层镜面,手指轻轻一转,镜面又碎开,化成几道光痕悬在半空,没有散。
“不是你的光在留。”
他抬眼看向曜。
“是空间把照过的东西收住了。”
曜望着他,停了停,眼里的讶色慢慢化开。
“你倒会找地方下手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掌前那几道痕迹,声音很稳。
“霆那次,我碰到的是空间里的裂。”
“你这里,是映。”
“光照过去,空间就会留下影子。只要找得到这层壳,就能把它翻出来。”
曜绕着那几道镜光走了半圈,低头看了一阵,又抬眸看他。
“所以你刚才站在那里,不是在接我的力量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“我在记自己的路。”
曜被这句逗得笑了。
“顺手还把这个摸出来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阿尔撒斯掌心一翻,那几道镜光重新铺成一面镜子,又在下一瞬散开。这次散开的光没有没入他体内,而是沉进他周围那层极薄的空间里,安安稳稳贴住,像被收了进去。
他低声落下两个字。
“镜域。”
曜听见后,眼里亮了一下。
“你取名倒是快。”
“合适。”
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他,过了片刻,朝他伸出手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握住她。
掌心相触的一瞬,大量画面涌了进来。山川、海面、林地、雪原,还有许多陌生的人和岁月。那些都不属于他,却被曜照过,也被曜留了下来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把那些画面理顺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这些才是你的能力。”
曜点点头。
“我记得住照过的东西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点向阿尔撒斯周围那层刚成形的镜域。
“你那个,归你自己。”
阿尔撒斯垂眼看了看掌心。
“借了你的路子。”
“那也得你自己摸得着。”曜望着他,眼里还带着笑,“换别人来,顶多觉得晃眼。”
她把手抽回去,往后退开。四周的光忽然朝她身上聚拢,亮意越来越盛,最后在阿尔撒斯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光翼。
羽翼展开时,整片高空都亮了几分。
曜的身影在光里一点点淡下去,只剩声音还留着。
“我的本体留在这里。”
“跟你走的,是这只翅膀。”
“镜域归你自己管,我不替你看着。”
“不过这只翅膀能送你去想去的地方,也能替你照着前面的路。”
阿尔撒斯偏过头,看了一眼肩后的羽翼。
“你还在?”
光翼轻轻亮了亮。
“在。”
她停了停,又补上一句。
“你往后要是又把自己忘了,我就照你一下。”
阿尔撒斯眼里松了些。
“不会。”
右手上的风之戒先亮了,闪个不停,像在欢迎新来的。炽在胸前憋了半天,还是冒出一句:
“她这个出场也太显眼了。”
凝贴在耳侧,凉凉压下一句。
“你嫉妒?”
“谁嫉妒了?”
土在衣袍里笑了一声。
“听着挺像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“回去再吵。”
光翼一振,直接带着他往下掠去。
落地时,木第一个凑上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哥哥,这个好看。”
炽立刻炸了。
“好看有什么用,我也会飞。”
土毫不客气地顶回去。
“你那叫乱窜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左腕上的霆探出一缕电光,小心碰了碰光翼。光翼轻轻一亮,接住那缕雷,又回了一层柔和金光过去。霆一下精神了,连木都忍不住凑近看。
“它们还能这样呀?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元素印记。
右手是风,左腕是雷,左耳是冰,胸前有水与火,腕上有木,身上披着土,肩后藏着光。
还差最后一个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。
那边的天和这里完全不同。没有云,也没有亮,高处只压着一片深得发沉的黑。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,低低落下一个字。
“暗。”
肩后的光翼轻轻亮了亮,像是在应他。
阿尔撒斯走到一旁那块岩石前坐下,后背靠上去。
“先歇会儿。”
炽刚冒出一点火,凝那边的凉意已经压过去半寸。
“让他歇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阿尔撒斯闭上眼,肩后的光翼一点点收拢,最后化成一道淡金纹路,沉进肩胛。
远处那片黑还悬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