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退了,天上却还是黑的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很久。
那片黑和别处不一样。没有云,没有星,也没有高低起伏,像把整片天空都盖住了。
土之衣在他身上动了动。
“暗就在上面。”
阿尔撒斯问:
“和曜那边差不多高?”
“差不多。”土停了停,“但她那边更麻烦。光那里再晃眼,至少还能看见。暗这边看久了,连自己站在哪都容易乱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,肩后光翼展开。
金光一振,他直上高空。
最开始还能看见云,后来云也落到了脚下。再往上,风淡了,声音也淡了,到最后,四周只剩下一片黑。
前后左右,全都一样。
肩后的光翼收了一下,曜的声音落在耳边。
“我送你到这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扫了一眼手腕和衣袖。
“你们留这。”
木先动了动。
“哥哥,我——”
“待着。”
木安静下来。炽在胸前跳了下火,刚想开口,左耳边就落下一句:
“别跟。”
凝声音不高,炽却真老实了。
“行,不跟就不跟。”
风之戒闪了两下,霆也没闹。阿尔撒斯把视线收回来,独自往更高处走。
再往上,连呼吸都像散了。
周围的黑也变了。刚开始只是看不见,到这里,却像有什么贴了上来,薄薄一层,碰不到,也绕不开。
阿尔撒斯停住,抬眼看去。
前方那片黑轻轻动了一下。
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她站得不远,长发垂在身后,颜色深得几乎和夜融在一起。那双眼偏紫,脸上没什么表情,裙摆边缘却有些散,像再退一步,就会重新落回黑里。
她先开口:
“你真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
冥垂了下眼。
“曜提过你。她说,会有个蓝头发的人上来找我。”
“你信她?”
“信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冥抬眼看他。
“看你敢不敢走到这里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冥看了他一会儿,才道:
“我叫冥。”
“暗元素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跟我走。”
冥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,神色没变,只轻轻摇头。
“你不该来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这里留不住东西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光照过去,东西还能留下影子。到了我这,痕迹会淡,声音会淡,人待久了,连边界都会淡。”
阿尔撒斯问:
“你试过出去吗?”
冥睫毛轻轻一颤,没答。
阿尔撒斯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还是你一直待在这里。”
四周的黑跟着沉了一层。
冥抬起手,掌心浮出一团更深的暗。
“别再往前了。”
“走近了会怎样?”
她望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会没掉。”
话音刚落,黑意从四面一起压了上来。
没有风,也没有声音。那股力量落到身上时,阿尔撒斯先觉得身体一沉,紧接着就是被抽离的空感,像有什么在把他一点点抹掉。
他抬手铺开力域。
没用。
力域压进去,像压进空处,根本抓不到落点。
星剑跟着出鞘,一剑横斩。剑光没入黑暗,转眼就被吞了,连半点回响都没留下。
冥望着他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阿尔撒斯没有退,反倒把星剑收了回去。
冥眉头轻轻拧起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找地方下手。”
“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下手。”
“总会有。”
冥站在那里,四周黑意却已经卷了下来。这一次更重,阿尔撒斯低头时,右手指尖已经淡了,边缘模糊得厉害,像随时会彻底散掉。
冥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这是考验。”
“撑不过去,你会直接散掉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她。
“撑过去呢?”
冥盯着他。
“再说。”
下一刻,黑彻底落下。
阿尔撒斯眼前一空,再看清时,周围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天,没有地,也没有方向。四下空得发沉,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变得模糊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。
整只手已经透明了大半。
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来。
“先是身体。”
“再往后,记忆会淡。”
“最后,连你来过这件事都会一起退掉。”
阿尔撒斯动了动手指。
疼还在,手却像已经不太属于自己。
他试着去碰镜域,周围却没有半点映痕。这里留不住照过的影。再去碰力域,依旧什么都抓不住。
什么都立不住。
冥又问了一句:
“怕吗?”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过了会儿才回:
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还不退?”
“你不也还在这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周围的黑轻轻乱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垂眼看着自己快空掉的手掌,声音不高。
“你把人往外推,不是真想让谁没掉。”
“你是在试。”
冥肩膀微微绷住。
“试什么?”
阿尔撒斯抬起头,看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黑。
“试会不会有人走到这里,还愿意认你。”
四周一下静了。
那片黑轻轻颤了颤。
阿尔撒斯闭上眼,把感知往更深处沉下去。
最先碰到的,还是消散。
指尖淡掉的地方没有碎,也没有裂,只是安安静静地空了。肩背、胸口、手臂,所有被暗卷过去的地方,都是这样。
不是毁掉。
是退掉。
从“有”,一点点退回“无”。
阿尔撒斯睫毛轻轻动了动。
他抬手去碰自己那截快看不见的小臂。掌心穿过去,什么都没抓着,可就在那一下,他碰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空位。
那不是伤口,也不是裂缝。
像空间里原本就有这样一块地方,只是平时被某种规则占着。现在规则退了,那块地方才露出来。
阿尔撒斯停在那里,感知顺着那块空位继续往里探。
越往里,越静。
没有光的映照,没有雷留下的裂痕,也没有力能压上去的地方。这里像空间最底下那层,什么都还没落上去。
阿尔撒斯忽然明白了。
暗不是在毁。
暗是在让维持事物存在的那层规则往后退。
火焰为什么还在烧,能量为什么能聚着不散,束缚为什么能扣在身上,重力为什么会压下来……这些东西原本都靠规则维持。
冥这里做的,不是把它们打碎。
是把那层规则松开。
你一松,规则就退。
规则一退,东西自然站不住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,看向黑暗深处。
“我碰到了。”
冥的声音忽然发紧。
“你碰到什么了?”
“你守着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有守什么。”
“有。”阿尔撒斯声音很稳,“你守着那些退回来的地方。”
四周黑意翻了一层。
“别说了。”
阿尔撒斯继续往前走。
身体明明已经淡得快散,脚下却依旧稳。
“曜那边,是照见。”
“你这边,是收回去。”
“她让空间记住照过的痕迹。你让规则松开,把占着的位置让出来。”
黑暗深处终于走出一道人影。
冥站在前面,眼眶已经红了。她盯着阿尔撒斯,像想把他推出去,又没再动。
“你别再往前了。”
“再靠近,你真会没掉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。”
冥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待了这么久,谁来找过你?”
她的身影边缘跟着乱了乱,像下一刻就会重新散回黑里。
阿尔撒斯抬起那只快透明的手,朝她伸过去。
“我来了。”
冥盯着那只手,站了很久,眼里的水光终于压不住。
“为什么你能看出来?”
阿尔撒斯笑了下。
“因为我也一个人走过很久。”
“刚开始,我也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。”
冥眼泪往下掉,落进黑里,连声音都没留下。
阿尔撒斯把手停在那里,掌心朝上,等着。
过了很久,冥终于抬起手,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两人碰上的那一刻,四周翻涌的黑意一下停住了。
压在阿尔撒斯身上的归无感松开,身体不再继续消散。那些已经淡掉的边界,也慢慢稳了回来。
冥站在他面前,眼睫还是湿的,手却没抽开。
“你赢了。”她声音很低,停了停,又补上一声,“哥哥。”
阿尔撒斯应她:
“我在。”
冥眼尾更红了些,脸上却还是冷着。她刚想把手收回去,阿尔撒斯的手指却轻轻收了一下。
他的感知,顺着冥的力量沉了下去。
那里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也没有任何被留下的痕迹。可它的确存在。像一切退下去以后,剩下的那层空,安安静静地托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顺着那些让开的位置,把感知往外铺。
这一次,他抓到的不是痕,也不是裂。
是规则退开后露出来的空位本身。
空间里所有没被占住的地方,都在回应他。很静,也很稳。
阿尔撒斯手指微微一收。
他和冥之间那片黑忽然往里塌了一小块。不是吞掉,也不是打碎,像有什么原本维持在那里的东西,被暂时松开了。
那一块地方,顿时安静下去。
连暗意都站不住。
冥眼里一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块空处,又试了一次。
这回范围大了些。
周围几缕浮动的暗意同时散开,不是被压散,而是失了继续存在的依托,自己退了下去。连他衣角附近那层黑都空了一瞬。
冥慢慢反应过来。
“你抓到的,不是我的暗。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是空间里没被占住的地方。”
“也是规则退开后露出来的地方。”
他说着,掌心轻轻一翻,那片空位又重新沉回四周。
“你让我看见了它。”
冥望着他,眼里还带着潮意。
“所以,这不是暗的能力。”
“不是。”阿尔撒斯看着她,“是我顺着你,摸到的另一层东西。”
“和镜域一样?”
“方向相反。”阿尔撒斯道,“镜域是把痕迹收回来,记住。”
“这个,是把不该继续存在的规则先松开,让它自己退。”
冥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它能做什么?”
阿尔撒斯垂眼看了看掌心。
“火焰能灭下去,因为‘燃烧’被松开了。”
“能量和魔力会散,因为‘凝聚’被松开了。”
“束缚、压制、重力这一类东西,只要靠规则维持,也能先退开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但挡不住刀剑,也挡不住拳头和石头。”
冥望着他。
“因为那些不是规则在撑,是东西本身就在那。”
“嗯。”
“范围大了呢?”
“消耗也大。”
冥点了下头,像是听懂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
“那你要给它取名吗?”
阿尔撒斯看着四周这片重新归于安静的黑,落下两个字。
“无域。”
冥轻轻念了一遍。
“无域……”
阿尔撒斯抬起眼。
“让不该存在的,自己走开。”
冥听完,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头。
“挺像你会取的。”
阿尔撒斯看她。
“这回算夸我?”
“勉强。”
她把手抽回去,周围的黑也跟着收拢,不再像先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阿尔撒斯问她:
“现在,跟我走吗?”
冥垂眼站了一会儿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形在黑里慢慢散开,最后在阿尔撒斯右侧凝成一只暗翼。
翼骨偏紫,羽纹里压着细细的暗光。它轻轻一收,周围的存在感都跟着淡了些。
冥的声音从右肩传出来。
“本体还留在这里。”
“跟你走的,是这边的翅膀。”
左肩那道金纹立刻亮了一下。
曜先开口:
“总算肯出来了。”
暗翼一拢。
“你太亮。”
“你太暗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你们最好别在我背上吵。”
曜笑了一声。
“是她先嫌我亮。”
冥回得很快。
“你本来就亮。”
阿尔撒斯没管她们,双翼一振,直接往下掠去。
穿过黑层时,暗翼贴在右侧,把那股吞没感压得服服帖帖。再往下,光翼一展,天光重新落回肩背。
地上的几个元素载体已经等了半天。
阿尔撒斯落地,木第一个跑过来,绕着他看了一圈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哥哥,你背后变成两只了。”
炽一下冒起来。
“暗长这样?她人呢?”
“在这。”
右侧暗翼动了一下,冥的声音淡淡落下来。
“听得见。”
炽顿时卡住,半天才憋出一句:
“……你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冷。”
左耳边的凝顺手补了一句。
“挺配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都针对我?”
风之戒在右手上闪个不停,闪得土都乐了。
“风在笑你。”
“它凭什么笑我?”
左腕上的霆探出一点电光,小心碰了碰暗翼。暗翼一卷,把那道雷光裹进去,转了一圈,又原样送了回来。霆一下亮了,木都忍不住凑近了些。
“它们还能这样呀。”
“你别碰太久。”炽立刻插进来,“一会儿再给你裹没了。”
暗翼那边回了句:
“我没你那么闲。”
炽当场炸了。
“你才闲!”
土笑得不行。
“行,又来一个能呛你的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闭嘴?”
左耳边的凝凉凉落下一个字。
“吵。”
这一下连木都没忍住,肩膀直抖,赶紧把笑压回去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右手有风,左腕有雷,左耳有冰,胸前水火并着,腕上是木,身上披着土,肩后分明暗。
再往里,还有刚刚开出来的无域,安安静静贴在空间深处。
土之衣抖了抖。
“齐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起头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高处,掌心轻轻一翻。
无域没铺太开,只露了一瞬。
前方那团被炽故意放出来的小火苗,啪地一下灭了。
炽愣住。
“你拿我的火试什么?”
阿尔撒斯看她。
“顺手。”
炽顿时不服。
“那你再试试土的石头啊。”
土立刻回她:
“凭什么拿我试?”
阿尔撒斯没理他们,只把无域再往外放了一点。
霆刚跳出来的一缕电光,闪到一半,自己散了。
木腕上的细藤原本缠着他袖口,也轻轻一松,自己退开半寸。
木低头看了看,眼睛一下睁大。
“哥哥,这个不是压住了,是它自己松开的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无域。”
“让规则先退。”
炽看看灭掉的火,又看看散掉的电,终于明白过来,嘴上还是不肯认输。
“那也挺赖皮的。”
冥在右肩淡淡接了一句:
“你刚好怕这个。”
“谁怕了?”
“你最吵。”
“你——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“边走边吵。”
炽哼了一声,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风之戒又开始闪,霆也跟着跳,木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。阿尔撒斯站在他们中间,掌心一收,无域重新沉回空间深处。
远处的天已经亮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