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翼收起时,阿尔撒斯还站在原地。
晨光刚翻上来,草尖挂着水。金翼和暗翼停在他背后,右手风戒泛着青光,左腕木镯和雷之护腕并在一处,胸前垂着水之项链,火之胸针贴在衣上,左耳那枚冰晶耳钉冷冷映着光,土之衣稳稳压在肩背。
九种元素,全齐了。
土先晃了晃衣摆。
“总算凑齐了。”
阿尔撒斯垂下眼,把感知沉进体内。
风在最外层流转,土压在最深处,木贴着左腕往外送出生机。水安安静静伏在胸前,火挨着它,热度收着。雷在几道本源之间来回跳,刚亮一点,就被冰压回去。背后的光铺开,把更深处那层暗也映了出来。暗没有往外卷,只稳稳守在里面。
他睁开眼,望向远处。
裂开的荒原,断掉的山脉,沉下去的海岸,都还在。只是这一次,看着不再像死地了。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
风戒先亮了。
下一瞬,他已经直上高空。
云层被甩到脚下,整颗星球一点点铺开。越升越高,山川、海洋、裂谷、荒地都落进眼里。到了高处,他停住,低头看了很久。
这颗星球伤得很重。
大陆裂着,河床空着,大片土地发灰,海岸线都歪得难看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。
风先散了出去。
青色气流绕着整颗星球铺开,把散乱的气机先连起来。海上的雾动了,停住的空气也开始流。冷热在高低之间来回一转,这颗星球总算像是喘了口气。
炽在胸前跳了一下。
“它这回倒挺像样。”
风戒顿时闪了几下。
土笑了一声。
“你少惹它。”
阿尔撒斯掌心往下压。
“大地先稳。”
土之衣随之一沉。
整颗星球轻轻震了一下。
力量从地底顶上来,托住断开的板块。裂谷往中间收,错开的地层一点点咬合,散在海上的岛屿也被缓缓牵回去。塌掉的山根重新立住,折断的山脊往上抬。
几处裂口刚合上,又被海潮扯松。雷光一跳,火也跟着抬头。
阿尔撒斯一手按住胸前,一手扣住左腕。
“别急。”
炽轻哼一声,还是收了回去。霆在护腕里闪了闪,也安分下来。
阿尔撒斯顺着风的轨迹重新摸了一遍,把土往最脆的地方压去。松动的地层这才彻底稳住。裂谷贴回去,半沉的陆地重新接上大陆。
土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
阿尔撒斯目光往更深处落。
“火。”
火之胸针一下烫起来,赤色顺着地脉沉了下去。
先亮的是地下。
冷透的火脉重新流动,热度沿着刚扶稳的地骨往四面送。冻硬的土地慢慢松开,山谷里冒出热泉,白气升起来,又被风带向别处。
炽一下精神了。
“这种时候还得靠我。”
凝贴在耳边丢下一句。
“你再往上烧,半边山都得裂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炽卡了一下,火光都矮了半寸。
阿尔撒斯手没停,抬手又落下一个字。
“水。”
蓝意从胸前荡开。
海先动了,浪潮拍向新接好的海岸,低处很快被填满。山间冰雪开始化开,水线顺着石缝往下滑。干了太久的河床被重新唤醒,山泉冒出来,溪流汇成河,一路往低处奔,最后冲进海里。
沧轻轻贴着他胸口。
“水路通了。”
“木。”
木镯几乎是在同时亮起来。
“哥哥,到我了。”
绿意一散,地面很快变了。
先是一点点嫩芽,再是成片的草。绿色沿着河岸、平原、坡地一路铺出去,灌木成团,树木成林,枯死太久的老树也开始抽出新叶。
木兴奋得直晃。
“那边长得好快!”
炽瞥了一眼。
“你收一点,快挤一块了。”
“长得快不好吗?”
“你想让它们全闷死?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木镯。
“慢一点。”
翠光顿时缓下来。草、花、灌木和树木各自散开,不再一股脑往上堆。
高处的云也被风送来了。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霆。”
银白电纹一下冲进高空。
雷声先滚过去,随后厚云压下来。第一场雨很快落进林地、河道和刚回温的土层。新抽芽的草木一下被浇透,河湖也被真正喂满。
霆在护腕上噼啪乱跳。
炽被吵得皱眉。
“你能不能安静点?”
护腕亮得更欢。
土在衣袍里笑得发颤。
“它今天收不住。”
阿尔撒斯按住左腕,把那点过亮的雷压回去,随后碰了碰左耳。
“凝。”
冰蓝色寒意顺着耳侧落下。
高山最先白了。
雪线一点点定住,冰川在更高处缓慢凝成,远北与远南的寒意也跟着立稳。冷热终于分层,风向开始顺起来,先前那些乱流也慢慢归位。
凝瞥了胸前那团火一眼。
“别再乱跑。”
炽立刻回头。
“你怎么总盯着我?”
“你最不稳。”
“霆比我还吵。”
“它只是吵。”
木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到了这时,大地有了骨,地脉有了温度,河海通了,草木生了,风雨开始轮转,高山和两极也压住了冷热。
可还差一点。
昼夜太空,生命也只是刚刚冒头。
背后的金翼先亮了。
曜的声音从肩后落下来。
“轮到我了?”
阿尔撒斯偏了下头。
“照过去。”
金辉沿着他的肩背铺开,朝整颗星球落下。
山川的轮廓清楚了,河流亮起来,叶片舒展,花苞一点点松开。藏在洞里、石缝里、林下的小东西开始往外探头。先是鸟飞起来,随后是更多细小的生灵顺着草地和水边活动。
曜轻轻笑了笑。
“这才看得见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脚下那片渐渐活起来的世界,眼神也跟着松了一些。
右侧暗翼随之展开。
冥的声音低低落下来。
“那我给它们留地方。”
紫色暗意沉进大地。
树下有了阴影,山洞里有了安稳的黑,背光的河谷也静下来。夜不再只是天黑,而是整颗星球自己留出的另一半。能晒太阳的地方和能藏身的地方,都归了位。
曜轻声道:
“光把它们照出来了。”
冥接了一句:
“暗让它们歇下去。”
风从双翼之间穿过去,整颗星球的气息终于完整地流了起来。
阿尔撒斯站在高空,看了很久,才低低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九道光几乎同时亮了一下。
他这才朝地面落去。
脚踩上草地时,阿尔撒斯动作停了一瞬。
草叶还挂着水,几只小虫从草缝里慢吞吞爬过去,连躲都没躲。他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那株草。草叶晃了晃,水珠滚到他手背上。
木第一个憋不住。
“哥哥,你看那边!”
木镯在他腕上连碰了好几下。
“那片林子就是我最早催出来的那批,刚才还没这么高,现在都连成一大片了!”
阿尔撒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整片山坡都被树盖住了,风一吹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
木越看越高兴。
“还有那条河!开始才那么窄一点,现在都成大河了!”
炽也冒了出来。
“花也不错。红的黄的紫的,还算顺眼。”
火光跳得很欢,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。
沧贴在胸前晃了晃。
“海也很好看。”
凝看了一眼远处的山。
“山也不错。”
霆在护腕上炸开几下电光。
“云也顺眼多了。”
炽立刻顶它。
“你那是看见自己了。”
护腕一下亮起来,电纹刚跳出去半寸,就被阿尔撒斯按了回去。
“别在这儿闹。”
霆闪了两下,随后轻轻碰了碰木镯。木先缩了缩,接着自己又凑近了点。
曜和冥也各自亮了一下,一明一暗,把这片草地映得更生动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。风卷着草木和湿土的味道从身边过去,木的惊叹、炽的嘴硬、沧带笑的声音、凝简短的评价、霆噼啪乱跳的雷光,全混在一块,听久了,心口都跟着松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土之衣轻轻收了收。
“王,我们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阿尔撒斯侧过脸。
“什么事?”
土停了停。
“我们从诞生起,就是元素本源。没有名字,也没有归属,各自在自己的地方守着。后来一路跟着您走过来,看见这颗星球重新长起来,也看见了彼此。”
衣摆轻轻晃了晃。
“我们不想再只做元素了。”
风停在他指边,霆也把雷纹收了回去。火光压低了些,木安静下来,连曜和冥都把翼上的光纹收稳。
阿尔撒斯转回去,看着前方那片新生的山河。
有山,有水,有林地,也有海岸。都还很年轻,却已经有了会继续长下去的样子。
他的视线又慢慢落回自己身上。
戒指,手镯,护腕,项链,胸针,耳钉,衣袍,还有背后这一明一暗两对翅膀。
她们一路都在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,指腹轻轻擦过木镯,又碰了碰左腕护腕。
“你们本来就有灵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会高兴,会生气,会记人,也会记事。走到这一步,该有个新的称呼。”
土的声音沉了一些。
“所以,我们想请您赐名。”
阿尔撒斯望着远处那片山河,过了一会儿,才把话落下来。
“叫精灵吧。”
木先亮了起来。
阿尔撒斯继续道:
“元素之灵,星球之精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九大精灵。”
话音一落,九道光一下全亮了。
木第一个欢呼起来。
“那您呢?”
“您统领我们,那我们该怎么叫您?”
炽立刻跟上。
“对啊,我们都有名字了,您总不能还让人随便喊吧?”
沧轻轻一笑。
“总该正式些。”
凝补了两个字。
“该有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,眼里多了点松意。
“那你们想怎么叫?”
九道光立刻晃了起来,像真的在商量。木刚冒出一句“哥哥就很好”,炽立刻顶过去。
“那是你叫的!”
“那你说一个呀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
土在衣袍里笑了一声,随后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精灵王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,周围立刻热闹起来。
木叫得最响。
“精灵王!”
炽火光一下窜高。
“这个好,听着就像我们的。”
沧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。
“很合适。”
凝还是那两个字。
“合适。”
霆噼啪响了几下,风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,曜和冥同时振翼,把这三个字稳稳托住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听着她们一声接一声喊出来,胸口也跟着一点点松开。
热闹还没散尽,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天穹更深处。
目光停住了。
土最先察觉到不对。
“王?”
阿尔撒斯抬手压了压风戒,示意她们先静一静,随后闭上眼,把感知朝那个方向送过去。
很远。
远得已经越过这颗星球的边界。
可那两道气息依旧清楚。
一道灼热,强势得压不住。另一道沉得很,安静,却重得惊人。都很强,隔着这么远的星空,仍旧能被他稳稳捕捉到。
木先紧张起来。
“敌人吗?”
炽的火光也抬高了些。
“要打?”
阿尔撒斯睁开眼,望着远处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还不清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多半不是敌人。”
曜在背后轻轻亮了一下。
“冲着你来的。”
冥也压低了声音。
“很快就到。”
阿尔撒斯没有立刻迎上去,反而偏过头,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连着师父留下的空间。
他还有东西没学完。
阿尔撒斯抬起右手,掌心轻翻。
前方空间无声裂开,一道星门显现出来。门后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虚假星空,安静,空阔,像一直在等他回去。
风先绕过去看了一眼,木也亮了亮。
“现在回去?”
“先回去。”
炽愣了一下。
“那那两个——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
阿尔撒斯迈到门前,背后的光翼与暗翼慢慢收拢,土之衣压回肩上,其余元素载体也安静下来。
他在门前停了一瞬,然后抬脚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