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门合上时,阿尔撒斯停了一下。
四周还是那片熟悉的虚假星空。远处星光浮着,脚下空着,却稳。师父站在前方,斗篷垂落,像他离开前那样,一点都没变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,行礼。
“师父。”
师父转过身,先看了看他肩后的光翼与暗翼,又扫过风戒、木镯、护腕、水火、冰晶耳钉,最后落回他脸上。
“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“这一路呢?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。
“有点吵。”
木立刻亮了。
“哥哥!”
炽紧跟着冒火。
“他说的肯定是你。”
“明明你更吵。”
护腕里噼啪跳出一点电光,像也要插话,凝顺手压过去,电纹缩了回去。风绕着阿尔撒斯的手指打了个转,土之衣轻轻抖了抖。曜和冥停在背后,一明一暗,也亮了一下。
师父看了阿尔撒斯一眼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没接,站直了些。
师父转身往前走。
“跟上。”
阿尔撒斯迈步跟过去。九道光也安静下来,贴着他往前。
走出一段,师父抬手一拂,散开的星点同时动了,脚下铺出一条长路。路尽头没有门,只有一片很深的空。
阿尔撒斯看了片刻。
“从这开始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师父停在那片空前。
“你前面的路够用了,往后看第四层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创造?”
“总算说到这儿了。”
师父掌心一翻,一粒细小星点落在指尖。下一刻,那星点出现在百丈外,外层多出一圈极薄的边界,把它包在里面。
阿尔撒斯盯着那边。
师父收回手,边界跟着散掉。
“你这些年学的,转移也好,裂缝也好,镜域、无域也好,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动手。”
阿尔撒斯没出声。
师父抬指往前一点。
脚下长路散了,远处星光也退了个干净。阿尔撒斯感知往外铺,刚出去就落空,力域压下去,连回响都没有。
这里和裂缝不一样,也和冥那边的空位不一样。
更深,更静。
师父站在不远处。
“这是最底下那层。”
阿尔撒斯看向他。
师父又补了一句。
“什么都还没走到这里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轻轻动了下。
师父抬手,在那片空里按下去。
一个点亮了起来。
很小,像随时会灭。可它落下去的时候,周围那片空跟着动了。位置先定住,然后才慢慢有了内外,有了承载,有了能让东西待下来的地方。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,看了很久。
师父把那片刚生出来的小空间收了回去。
“看见了?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得先有个落点。”
“还得站得住。”
师父嗯了一声。
“自己摸。”
说完,他直接划开一道星门。
“进去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眼门后。
“六千年?”
“你这回记得倒牢。”
阿尔撒斯没再多问,抬脚迈进去。
门后是一片大得没边的虚空。
四周全是残片。石、铁、水、碎裂的光壳、断开的边角、半凝住的暗痕,全散在不同地方,彼此挨不上,也不理谁。
师父的声音从四面落下来。
“先拿这个练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,感知贴上最近一块碎片,往回一拉。
那东西只晃了一下。
“别硬拽。”
阿尔撒斯收力,重新沉下感知,一层层去摸它周围的波动。过了一会儿,那块碎片总算朝他移了一段。再往后,他没急着拉,只顺着那层空间往里压。
碎片边缘一点点变了,从圆钝到平整,最后成了一片薄片。
师父这才出声。
“门槛算碰到了。”
后面的日子,阿尔撒斯一直停在这里。
一开始,他一天只能稳住几块。后来十几块、几十块、上百块。星门一扇扇开出来,残片在门与门之间挪动、换位、翻转,乱的时候撞成一团,稳的时候能暂时排出个样子。
他先拼林子。
歪歪斜斜,风一碰就散。
再拼河。
前头连上了,后头断开。
山最难扶,角度稍偏一点,整片都跟着塌。
木有回实在没忍住,从镯子里探出一点翠光,绕着那片七倒八歪的林子转了一圈。
“哥哥,这个……已经有树样了。”
炽一下笑出声。
“你夸得可真辛苦。”
“那你来呀。”
“我来就给你烧没了。”
“所以你闭嘴。”
护腕里噼啪一响,霆一缕雷光没收住,刚好劈在那座新拼起来的碎山上,半边当场裂开。
阿尔撒斯抬手按住左腕。
“霆。”
护腕立刻老实了。
土在衣袍里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又塌了。”
炽很快接上。
“这回是它,不赖你。”
凝贴在耳侧丢下一句。
“你也安静点。”
阿尔撒斯把散开的碎片重新拢回来,一块块扶正。动作不快,也没停。
这样练了很久。
后来他会拼出山河,会排轨迹,会让上千残片围着同一个中心运转,不再碰撞。可师父看完,只留一句。
“不够。”
又一次,阿尔撒斯把那片拼出来的山河悬在虚空中,转头问:
“还差哪一步?”
师父从高处扫了一眼。
“你拼得很好。”
阿尔撒斯等着下文。
下一刻,那片山河直接散了,重新飞回四周,空中只剩一片空荡。
“可它们还是它们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压了压。
“我已经改过了。”
“改了位置,改了形,骨头还是借来的。”
师父说完这句就走了。
“自己想。”
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阿尔撒斯没再拼山,也没再搭河。他让所有残片围着一个中心转,十块不够就一百块,一百块不够就一千块。
星门一扇扇铺开,排成巨大的环。残片穿门而过,落进不同轨迹。最开始乱得厉害,时不时就撞碎一片,连最外层都跟着散。
炽每回都要先喊一声。
“又来了。”
土听得直叹气。
“你不喊,它也塌;你一喊,听着更塌。”
“那我闭嘴它就能自己好吗?”
“至少耳边安静。”
“你就是嫌我吵。”
“你才发现?”
风绕着阿尔撒斯手指打转,把最外侧跑偏的碎片慢慢带回来。木会在快断掉的连接上补一点生机。曜和冥一明一暗,替他压着外围。连最爱乱跳的霆都只在边上偶尔亮一下,没真添乱。
阿尔撒斯就在这片吵闹里,一遍遍重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圆终于稳住了。
很大,也很安静。
上千残片围着同一个中心缓缓转动,快慢分明,彼此错开,再没撞上。
师父走近,看了半天。
“这回像样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个圆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
师父偏过头。
“这句对了。”
再往后,阿尔撒斯一直守着它。
力域压进去,整片结构会更稳一些。镜域沉进去,能留下一部分轨迹和状态。无域贴在更深处,也能让某些过杂的规则暂时松开。
都能用。
可每次都只差一点。
边界明明快出来了,转眼又散。里面的秩序也能转起来,却总像被外力托着,少了最后那口气。
那天,阿尔撒斯没再动手,只坐在虚空边缘看着它。
九大精灵都陪在他身边,难得没怎么闹。木挨着左手,风缠在指边,水火停在胸前,凝贴着耳侧,霆窝在护腕里,曜和冥收着翼,土之衣稳稳落在肩背。
过了很久,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“哥哥,您还在想吗?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木也跟着看过去。
“它已经很听话了。”
阿尔撒斯转头看她。
木缩了缩肩,还是继续往下说。
“那些碎片以前散得到处都是,谁也不理谁。是您把它们一个个带回来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,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您找我们的时候,不也差不多吗?”
阿尔撒斯没说话。
木见他没拦,又往下接。
“风是您走过去找回来的,土也是,凝和冥那边更远。还有我。”
她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下。
“我那时候其实挺紧张的,手都不敢伸太快。”
炽立刻接话。
“你那叫紧张?你都快把自己拧成藤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为什么闭嘴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木不理她,只看着阿尔撒斯。
“它们现在会围着您转,也不只是因为您把它们摆好了位置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虚空里安静了一下。
风戒先亮了两下,像是在应她。曜背后的光纹也轻轻晃了一下。冥没出声,暗翼却收拢了些。
阿尔撒斯重新看向那个圆。
他这些年一直在想,第四层到底该怎么开,边界怎么立,规则怎么落,怎样才能从最深处真正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想得太直了,手也用得太多。
可他一路走到现在,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是靠拿来的。
他总是先走过去。
走到那里,站住,等空着的位置自己起变化。
阿尔撒斯站起身,朝那个圆走去。
这回他没调轨迹,也没去压里面那些还没完全稳下来的流转。走到近前后,他抬起手,掌心按了上去。
整个圆同时一震。
里面所有残片一下亮了。
光顺着看不见的线,一块接一块连起来,最后一路接回阿尔撒斯掌心。
他闭上眼,感知顺着那条联系沉进去。
最先浮上来的,是一步一步。
荒地上没有方向,他往前走。
听见“过来”,他走进那道裂口。
师父让他继续,他就继续。
九大精灵散在各处,他一个个走过去。
高处太亮,他上去。
黑得发沉的地方,他也上去。
大地裂着,他往前走。
星球需要人守着,他就站过去。
这些年里,他走过很多地方。很多时候,前面有没有答案,他也不清楚。可只要他真的走到那里,原本空着的地方,就会慢慢有点变化。
阿尔撒斯掌心往前送了一寸。
原本撑着整个圆的残片同时松开,一层层往外围退。没乱,也没散,像是把最中间那块地方让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一个真正的落点落了下去。
很小。
可它落下去的那一刻,周围那片空像是忽然稳住了。
里面先定住,外层才慢慢展开。边界往外生,承载跟着起,内外也一点点分开。那些原本被他用来拼接的残片被新生的空间吸到外围,变成星轨,变成壳层,变成最初能挂住东西的外环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,看着前方那片刚刚长出来的小小空间,呼吸轻了些。
它不大。
可已经是完整的。
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抬手按了按他的肩。
“这回对了。”
阿尔撒斯没有回头。
“它自己长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残片退到外面去了。”
“你走到这一步了,它们自然得让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没动。
木第一个亮起来。
“哥哥,成了?”
炽一下冒了出来。
“这次真没塌?”
凝压了她一句。
“你怎么老盯着塌不塌。”
“前面塌了那么多次,我问一句都不行?”
“你可以小点声。”
“我声音哪大了?”
“从认识你开始就不小。”
“你——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安静一会儿。”
炽哼了一声,火光收回去些。霆倒是精神得很,在护腕里噼啪跳了几下。风围着阿尔撒斯的手指转个不停。曜和冥同时展开半边翼,把那片新生空间照得更清楚。土之衣轻轻往下压了压,过了片刻才出声。
“这才像您的地方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一步,感知重新沉进去。
这一回,所有东西都接上了。
力域落进去后,不再只是往外压,整片边界都跟着他动。镜域沉进去,能把他愿意留下的痕和状态收在里面。无域更深,贴在最底下那层,凡是外来的规则碰进来,都要先在那里过一遍。
它们已经全长进去了。
阿尔撒斯看着前方,停了停,开口。
“星域。”
师父点头。
“行。”
阿尔撒斯掌心微微一收,星域跟着轻轻合拢,随后又舒展开。那种联系很稳,像终于握住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过了片刻,他偏头问:
“外面过了多久?”
“六百年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轻轻动了动。
六百年。
他先想起来的,是之前那两道很远的气息。
阿尔撒斯把视线又落回星域。本来还想再留一阵,把这里彻底养稳,师父已经先一步走进去,在里面站了一圈。
“够用了。”
阿尔撒斯也转过身。
师父抬手在半空一点,星域外层立刻浮出两道遥远光痕。一道灼亮,一道沉稳,都在往这边压近。
“快到了。”
阿尔撒斯目光沉了沉。
“敌人?”
“出去看。”
师父没多说。
阿尔撒斯低头,视线从左腕、胸前、耳侧一一扫过。九道光都安静着,像在等他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“我出去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按在星域边界上。那片刚诞生不久的空间慢慢收拢,沉回更深处,没有散,只停在他一步就能踏进去的地方。
九大精灵也重新归位。
金翼与暗翼收回肩后,风戒贴回指节,木镯和护腕落回左腕,水火压在胸前,冰晶耳钉贴紧耳侧,土之衣重新披上肩背。
阿尔撒斯转身走出星域。
外面还是那片虚假星空。师父已经站在星门边,门外的光慢慢亮了起来。
阿尔撒斯走到门前,停了一瞬。
第一次从这里出去时,他手里只有一把剑。如今再站在这里,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门外还是那颗星球,还是那片山海,还是他一路走到现在都没放开的地方。
师父站在旁边,问他。
“好了?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向门外。
远方山海铺开,海面托着光,更高处的星空尽头,那两道光正一点点逼近。
他迈步往前。
“嗯。”
星光在身后合拢,最后那道缝里,师父还站在原处。阿尔撒斯回头看了一眼,人已经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