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门在身后合上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会儿,才往前走。
风扑上来,带着湿气和草木味。脚下的草叶沾着露,踩过去,很快压出一片深色水痕。他低头看了眼,又抬头往远处望。
这里和他离开时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地上还是荒的,风一吹,只有灰。现在林子长起来了,水也活了,连空气里都多了些杂乱却安稳的气息。远处有鸟掠过去,林梢一动,山那头还传来几声兽吼,隔得很远,闷闷地撞过来。
木先亮了亮。
“哥哥,真的长了好多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木镯,背后双翼随即展开,整个人掠上高空。
山川一点点铺开。
河道还在,山脉也还在,大片森林压在坡地和平原之间,水边有小兽低头饮水,惊起的鸟群一片片往上飞。他从高处看着,眉心轻轻压了一下。
野兽也长出来了。
他离开前,这颗星球上还没有这么多活物。那时候木催出来的小生灵弱得很,经不起折腾。现在不一样了,它们已经自己活下来了。
炽在胸前亮了亮。
“还不错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跳了一下,像是在接话。风绕着他手指转了半圈,又收回戒指里。
阿尔撒斯还在往上升。
穿过云层后,整片大陆都落进了眼里。山、河、林、海,一样样都还在。那些年他亲手扶起来的东西,如今已经长稳了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远方,大地断开了。
阿尔撒斯在高空里顿了一下,背后的翼微微一收,下一瞬便朝那边落去。
脚刚踩上边缘,海水便从他脚边冲过去,一路撞向尽头,再整片坠下。轰鸣声压得很满,扑上来的水雾很快打湿了发梢和衣角。隔着翻涌的白,对面还能看见海和天,只是中间被这一道巨大的水幕生生截开。
整颗星球像被分成了两半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视线压在那道瀑布上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离开的时候,这里还是完整海域。
“有人。”曜先开了口。
冥接了一句:“两个。”
阿尔撒斯转过身。
不远处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人,暗红短发,暗红眼,一身黑衣,站姿很松,像只是随便停在这里。可阿尔撒斯看到他的第一眼,肩背还是绷了绷。这个人很强,强得不收,哪怕什么都不做,也压得住周围。
旁边那人披着灰色斗篷,兜帽压得低。等她抬起脸,阿尔撒斯才看清那双灰色眼睛。安静,沉得很深。
男人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没立刻开口,只看着他们。
男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塞拉尔。”
停了下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魔神。”
旁边的人把兜帽往后带了带。
“涅尔摩。灵神。”
阿尔撒斯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师父没提过。
母亲也没提过。
风卷着水雾从三人之间穿过去,衣角都沉了些。阿尔撒斯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,最后又落回那道瀑布上。
“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涅尔摩抬起手,指向瀑布另一边。
“边界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落在轰鸣里,还是稳稳传了过来。
“这颗星球现在分成了两半。你这一边,我们在那一边。”
阿尔撒斯转回视线。
“谁定的?”
“星球意志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来,阿尔撒斯目光沉了些。
涅尔摩继续往下说:“我们六百年前来到这里。那时你不在。它接纳了我们,也立下这道边界。谈完后,它沉睡了。”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,水雾不断扑上来,沾湿了半边肩膀。他像是没察觉,过了一会儿,才把话落下来。
“它还留了什么?”
涅尔摩看着他,停了停。
“它让我们别伤害这颗星球。”
她顿了一下,视线仍旧落在他脸上。
“还让我记着一句话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收了一下。
涅尔摩轻轻开口。
“它说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瀑布的轰鸣一下把四周都填满了。
阿尔撒斯没有移开视线,肩背也没松。只是左腕上的木镯轻轻亮了一下,胸前那团火焰也矮了些。风戒绕着他指节转了半圈,最后贴回去,安静下来。
好孩子。
母亲给他留的是这一句。
喉间像压着什么,堵了半天,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一句。
“为什么要分开?”
塞拉尔接了过去。
“硬放在一起,这颗星球受不了。”
他说得很直,连弯都懒得绕。
“你身上的规则,和我们带来的东西不一样。她的灵力铺在地表和生命里,我的魔力压在更深处。真要混到一起,先裂的还是这里。”
他说完,朝那道瀑布抬了抬下巴。
“所以边界留下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道巨大的水幕,眼神停了很久。
涅尔摩又补上一句。
“它说,这样对你公平。”
阿尔撒斯睫毛动了下。
水雾扑在他脸侧,他也没抬手去擦。
风忽然从对面穿过来,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味道。除了水气和草木,里面还混着很淡的烟火气,已经被风打散了,还是能闻出来。
阿尔撒斯抬眼望过去。
隔着瀑布和雾,那边依旧看不真切。可他先前在高空里已经看见了一点。那里有炊烟,也有很小很散的痕迹,像有人把东西安在地上,慢慢住了下来。
“你看见了?”塞拉尔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。
阿尔撒斯没有转头。
“对面有东西。”
“有人。”塞拉尔回得很快,“活人。会跑,会哭,会笑,也会给自己惹一堆麻烦。”
他说到这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有些还挺能折腾。”
阿尔撒斯终于把目光转回来。
“你们养的?”
塞拉尔听完,先是挑了下眉,随后笑了一声。
“我没这闲心。”
涅尔摩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塞拉尔啧了声,还是把后面那句补全了。
“自己长出来的。我们只是在旁边看着,顺手拦一拦,免得他们把自己折腾得太快。”
炽在胸前轻轻跳了下。
“听着就很麻烦。”
凝在耳侧压她一句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又没说错。”
“你也挺能折腾。”
“……你今天是不是非要顶我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跳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木没忍住,跟着亮了亮。原本压着的气口,被她们这一闹,散开了一点。
阿尔撒斯看了塞拉尔片刻,目光又落到涅尔摩身上。
涅尔摩迎着他的视线站着,灰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“你怪我们吗?”
她问得很直接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,没有立刻给出回答。瀑布一直在轰鸣,水雾一阵阵卷上来,把三个人隔开又放近。曜和冥在他背后亮了亮,又很快收住。木在腕上轻轻碰了碰他,像是在等。
过了一会儿,阿尔撒斯才把目光重新放回瀑布上。
“它答应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我不动它的决定。”
涅尔摩眼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些。她唇边动了动,最后只点了下头。
塞拉尔站在旁边,看了阿尔撒斯几眼,忽然接过话。
“我们欠它的。”
阿尔撒斯转头看他。
塞拉尔没避开,语气也平。
“没有它点头,我们活不到现在。”
他说到这里,朝瀑布那头扬了扬下巴。
“边界立在这儿,我们就守着。你这边,我们不过来。”
阿尔撒斯盯着他看了一阵,最后只落下三个字。
“记住了。”
塞拉尔啧了一声。
“你这口气,倒真像它养出来的。”
涅尔摩侧头看他。
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得不对?”
“你话多了。”
塞拉尔看了她一眼,居然真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。
阿尔撒斯看着这一幕,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,又转向瀑布另一边。
风再一次把那边的声音送了过来。
起初很散,混在水声里听不清。阿尔撒斯侧过脸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分出来。那不是兽吼,也不是风,更像很多短短的音节混在一起,有高有低,时不时抬起来,像有人在呼喊,又像谁围着火堆唱什么。
阿尔撒斯眉心轻轻动了动。
“听见了?”涅尔摩问。
“嗯。”
涅尔摩也望向瀑布另一边,眼神轻轻缓下来。
“他们有时候会聚在一起。火升起来,人也会跟着闹起来。唱,喊,什么都有。”
塞拉尔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有时候也不为别的,吃饱了就喜欢瞎吵。”
涅尔摩转头看他。
“你听得倒挺全。”
塞拉尔顿了一下,脸上倒没什么变化。
“路过的时候听见的。”
“路过很多次?”
“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。”
“你今天话也不少。”
木先笑出了声,炽跟着亮起来。
“我就说吧,他肯定没少听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塞拉尔顺口顶了她一句,话出口后才顿了顿,目光落到阿尔撒斯身上,“……你这几个,确实挺吵。”
炽立刻不服。
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?”
“至少我没一天到晚炸人耳朵。”
“你那张嘴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乱响,像是看热闹看得正高兴。连土的衣摆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气氛乱了这一阵,反倒没那么沉了。
阿尔撒斯望着那片看不清的另一边,站了片刻,忽然开口。
“我现在不去。”
涅尔摩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停了停,又问:“以后呢?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道瀑布,声音压得很轻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涅尔摩应了一声。
“你想来,随时都可以。”
阿尔撒斯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名字留在风里。
“阿尔撒斯。”
风从背后掠过去,带着潮湿水气,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。
“记住。”
塞拉尔在后面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。
“记住了。”
涅尔摩站在原地,视线也一直落在他背影上。直到阿尔撒斯展开双翼,朝大陆深处飞去,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阿尔撒斯飞得不快。
瀑布一直留在身后,轰鸣却还追着他。等落到一座山丘上,他才停下。这里还能看见那条把天地一分为二的边界,也还能看见水雾后面那些模糊的影子。再远一点,有很细的一缕烟升起来,差点被风吹散。
他站在那里,肩背绷了很久,才慢慢松开一点。
六千年。
母亲沉睡了。
这颗星上多了两个神明。
瀑布另一边,还有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。
这些事全压在一起,堵得胸口发沉。真要一句句理出来,又像哪一句都不适合先提。
木的声音从腕上传过来,很轻。
“哥哥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木镯。
“您还好吗?”
他抬起手,碰了碰腕上的镯子,过了一会儿,才落下话。
“不太好。”
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,还撑得住。”
木安静了一会儿,藤蔓虚影从镯上探出来,轻轻缠了缠他的手指,碰完就收了回去。
炽也亮了一下。
“要不我真过去看一眼?”
“你过去做什么。”凝在耳侧落下一句。
“看一眼又不会少什么。”
“你会先烧东西。”
“我有那么不稳?”
“有。”
“……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跳了一下,像是在补刀。风绕着阿尔撒斯指节转了半圈,最后贴回戒指。土把他肩上的衣袍轻轻收了收,又慢慢放开。曜和冥始终停在背后,只亮了一瞬,就把光收住了。
九道光都在。
谁也没离开。
对岸那点声音又被风送了过来。这回比刚才清楚一些,像真有人在喊,也像谁扯着嗓子在唱,调子不算齐,有高有低,凑在一起却没散。
阿尔撒斯抬起头,望着瀑布那边,听了很久。
那些声音进了耳里之后,就没有立刻散掉。风把它们打碎,又一次次送回来。和兽吼不一样,和水声也不一样,里面有一种很陌生的活气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阵,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
木先亮起来。
“去哪?”
阿尔撒斯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“先把这一边重新看一遍。”
炽一下精神了。
“那我是不是能顺路烧点什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啧。”
“你还挺遗憾。”凝又补了一句。
炽当场顶回去。
“你今天怎么老盯着我。”
“因为你最不安分。”
“霆比我还吵。”
霆立刻噼啪乱跳,像是在抗议。木没忍住,笑得更厉害了。连土的衣摆都晃了两下。
阿尔撒斯抬脚往山下走。
草叶擦过靴边,露水很快又沾了上来。瀑布那头的声音还在,被风吹散,又重新聚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