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撒斯在山丘上坐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一直看着远处那道瀑布。
水声昼夜不停,对岸被水雾遮着,时隐时现。九道光都安安静静贴在他身上,连最爱闹的炽都收了火,没往外跳。
第二天,他闭上眼,把感知铺出去。
风穿过林地,河道顺着地势往下走,兽群在夜里奔跑、捕食、低吼。再往更远处,是另一种散乱又密集的气息。
有火。
有很多聚在一起的呼吸。
有人在砍树,有人在搬石头,有人围着火堆打磨石器,小孩绕着木棚乱跑,跑急了,撞翻东西,又被大人提回去。还有人对着一块木板反复刻划,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念,像是生怕谁记不住。
很乱,也很吵。
可活得很满。
第三天夜里,阿尔撒斯站了起来。
木先亮了亮。
“哥哥,您要去哪儿?”
阿尔撒斯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前方的空间随即裂开一道口子。里面空得发深,什么都没有。阿尔撒斯抬脚走进去,九道光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裂缝后面,还是那片熟悉的虚空。
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四周浮着很多光。中央有那道庞大的意识,也有那个温和却很累的声音。也是在这里,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来处,听见九大元素,听见自己该守什么。
那一年,星历十年。
师父空间里一百年,外面十年。
他刚握稳剑,也刚开始明白,自己以后要走很长的路。
再后来,是第二次进师父空间。
一千年。
外面过去一百年。
星历一百一十年,他开始去找九大元素。
风是最难追的那个。他在荒原上追了很久,追到空间第一次真正裂开。土压得最狠,他被困进石球里,差点连呼吸都断掉,力域也是从那时候醒的。
木坐在树顶王座上等他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等他走近了,才红着脸叫了声哥哥。沧在同一年归位,水意缠上他的指尖,最后停在胸前。
再往后,是炽,是霆,是凝,是曜,是冥。
一个接一个,都回到了他身边。
等九大元素齐了,他第三次进了师父空间。
六千年。
外面过去六百年。
如今,是星历七百三十六年。
这些数字从心里过了一遍,阿尔撒斯只抬了抬眼。
放在这里,七百多年好像也没多长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记忆里的那个位置停下。
这里原本是中心。
那些光曾经在这里盘旋,那个声音也曾经从这里落下来。
如今空了。
阿尔撒斯抬手按上胸前。
木、沧、炽、凝、霆、风、土、曜、冥。
她们都在。
“母亲。”
声音送出去,很快散掉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四周还是没有变化。
他垂下眼,手指碰了碰项链。九道光随即浮出来,在他身边一一亮开。
“她们我都带回来了。”
“一个不少。”
木先往前飘了半寸。阿尔撒斯看着她,声音也放轻了些。
“这是木。胆子小,心很软。第一次见我时,连手都不敢伸太快。”
木一下缩了缩。
“哥哥……”
炽立刻冒火。
“为什么先说她?”
阿尔撒斯看向胸前。
“因为你吵。”
“我那叫有活力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点头。
“她叫炽。嘴硬,到现在都不肯叫我哥。真动起手来,冲得最快。”
炽火光一跳。
“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。”
凝在耳侧丢下一句。
“你平时也没少嚷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阿尔撒斯眼底带了点笑,又看向耳侧那抹冰光。
“这是凝。平时冷,话少,心比谁都细。”
冰晶轻轻凉了一下。
土之衣顺着肩背压稳,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衣角。
“土跟我最早,一直都在。”
“王。”土低低应了一声。
护腕里跳出一点电光,又缩回去。
“霆不爱说话,不过什么都听得懂。”
噼啪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
风也绕着他的指节转了个圈。阿尔撒斯垂眼看了看。
“风更安静。我追了它很久,它也让我追了很久。”
风戒亮了一下,像是在抗议。
胸前的项链轻轻荡开蓝光。阿尔撒斯手指碰上去。
“这是沧。她和木同一年跟了我,到现在还总凑在一块儿。”
木立刻接上。
“因为沧很舒服。”
沧轻轻笑了笑,蓝光也跟着晃开。
曜和冥停在背后,一明一暗。阿尔撒斯回头看了一眼,双翼也跟着展开一点。
“曜和冥压在最后。一个太亮,一个太深,刚好把我夹在中间。”
冥把暗翼收了收,曜的光纹也晃了下,像是都对这句评价不太满意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目光一点点缓下来。
“她们都很好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他喉间有些发紧,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母亲,我还给这颗星球取了名字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那片深黑。
“阿尔雯娜。”
“收服木那年,我站在大陆上看云,后来就想到了这个名字。”
“您会喜欢吧。”
四周还是很静。
阿尔撒斯没有移开视线,只继续把后面的事说给她听。
师父教了他很多东西。空间法则,力域,镜域,无域。再往后,他做出了星域。现在还不大,不过已经能稳稳接住东西了。
“等以后稳一些,我把您接进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再往后,便是这六百年里多出来的一切。
“这边还来了两个人。”
“魔神塞拉尔,灵神涅尔摩。”
“他们说,这是您应下的事。我信您,所以我认。”
他说得很稳,语速也不快。
“我第三次进师父空间后,他们来了。涅尔摩接住生命,塞拉尔压住深层。后来,这边慢慢多了人。”
阿尔撒斯停了停,想起那道瀑布,眼神也沉下去几分。
“瀑布把整颗星球分开,一边归我,一边归他们。”
“那道边界,是您留的。”
这句话出来后,他安静站了一阵,才重新抬起手,在空中轻轻划了下。
一点淡光顺着指尖浮出来。
“我还在想,要不要换个纪年。”
木愣了愣。
“哥哥,您想改名字吗?”
“不是名字,是时间。”
炽一下来了劲。
“那以后怎么算?从我归位那年开始?”
阿尔撒斯看她一眼。
“为什么从你开始。”
“因为我重要。”
凝凉凉补了一句。
“你脸皮更重要。”
炽当场顶回去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胸前,那团火这才老实一点。
他重新看向前方。
“只是想想,还没定。”
“不过如果真要换,大概会从有人的时候算起。”
“从那一年起,叫人历,也许更合适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母亲。”
“我会守好这边。”
“您留给我的这一边。”
“不管以后叫星历还是人历,阿尔雯娜这个名字,我都会留着。”
话落下去,四周又静了。
阿尔撒斯站了片刻,转身往出口走。
快走到裂缝边缘时,身后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。
阿尔撒斯脚步一下停住,整个人已经转了回去。
手还悬在半空,指节也跟着绷紧。那点亮意停在更深处,弱得像随时会散。过了一会儿,它又轻轻闪了一次。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动,最后只落下一句。
“……我看见了。”
那点光没再往前,只安安静静留在原处。
阿尔撒斯眼里的绷劲一点点松开,手也慢慢垂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您在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木在腕间轻轻碰了碰他,炽也把火压低,谁都没再闹。阿尔撒斯又看了一会儿,才把最后那句送出去。
“再见,母亲。”
他转身走出裂缝。
夜风迎面扑上来。
阿尔撒斯重新站回山丘上,衣袍被风带起,又落回去。远处瀑布还在响,对岸也还有零零散散的火光。
他低头看了眼掌心。
刚才那点光没留下痕迹。
可他记住了。
“哥哥。”
木先小声喊他。
阿尔撒斯偏头看向左腕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还好吗?”
他理了理袖口,风顺势绕上指尖,又收回戒指里。
“比刚才好一点。”
木松了口气。
炽在胸前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。
“我还以为您进去一趟,出来会更难受。”
阿尔撒斯垂眼看她。
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“我这就是在盼。”炽火苗晃了晃,“再说了,您刚才真的挺像去找母亲告状的。”
阿尔撒斯眉梢轻轻动了下。
“我没告状。”
“有。”炽接得飞快,“您连我嘴硬都告诉她了。”
“那不是实话?”
“实话也不能全说。”
木一下笑出了声,沧也跟着轻轻亮了亮。连凝耳侧那点寒意都收了些。
就在这时,对岸忽然有歌声被风送过来。
调子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唱的人却不少,高高低低混在一起,乱得厉害。
阿尔撒斯侧过脸,站在夜风里听了一阵。
“他们经常这样?”
沧轻轻应声。
“差不多。生火的时候唱,打猎回来唱,埋人的时候也唱。”
木跟着补了一句。
“他们会把很多事编进歌里。谁摔进河里了,谁今天空手回来,谁家孩子又哭了一夜,都会唱。”
炽一下笑了。
“昨天还有人忘词,站在火边嗯了半天,旁边一圈人全在笑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乱响,像是也记得那一幕。
阿尔撒斯望着对岸那些火,停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他们靠唱来记事?”
“也刻在木头上。”沧回他,“不过想传远些,还是得靠人一遍遍唱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轻轻动了下。
有些东西留不住,就只能靠记。
木轻轻叫他。
“哥哥,您想过去吗?”
山丘上忽然静了一下。
连炽都收了火,几道光都安安稳稳贴在他身上。阿尔撒斯望着瀑布那边,没有立刻回答。对岸的歌声断了一阵,很快又有人接上,唱得比刚才更跑。
阿尔撒斯听着,唇边那点笑意压了压,还是露出一点。
“有一点。”
木眼睛一亮。
“那——”
“只是有一点。”阿尔撒斯抬手点了点木镯,“别替我做主。”
木立刻缩回去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曜在背后轻轻振了下翼。
“您以后会去的。”
阿尔撒斯偏过头。
“这么确定?”
“您看东西,看久了,就会走过去。”
冥也接了一句。
“以前一直都是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看前方,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山坡,随后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回耳后。
“现在先不去。”
“先把这边看完。”
土第一个应声。
“该先看看。”
木也点头。
“您离开太久了。”
炽还有点不甘心。
“那对岸呢?”
阿尔撒斯头也没回。
“又不会跑。”
炽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这句倒像您。”
阿尔撒斯沿着山脊往前走了几步,感知也一层层往大陆各处铺开。
“木,明天跟我去林子里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沧,去河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土,山脉和地层交给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曜和冥跟我走高处。风、霆去外围探一圈。”
说到这儿,他偏头看向胸前那团火。
“炽。”
炽一下精神了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老实点。”
炽当场不服。
“为什么单独点我。”
“因为最不稳的是你。”
“我那叫有活力。”
“烧山的时候你也这么说。”
木先笑出了声,沧也跟着弯了弯眼。凝那边亮起一点凉光,像是在看热闹。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下胸前。
“明天先看,不许动手。”
炽闷了一会儿,还是认了。
“……行。”
“凝跟着她。”
凝轻轻应下。
炽立刻转头。
“你那是什么反应。”
“正常反应。”
“你就是想看着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这回连阿尔撒斯都被她噎得唇角动了下。他没再给她们继续闹下去的机会,背后双翼一展,整个人已经从山坡上掠了出去。
九道光立刻归位。
瀑布的声音还在,对岸的歌声也还在,被风吹散,又一阵阵送回来。
阿尔撒斯飞出一段,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有火的热,水的柔,冰的凉,雷的跳,木的暖。左腕沉着,指尖有风,背后光暗压着,肩上也还落着大地的重量。
他把手收回来,速度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