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八百五十年。
阿尔撒斯又坐在瀑布边。
这些年他常来这里。有时是看对岸,有时只是坐着听水声。岩石被水汽浸得发凉,袖口和发尾很快湿了一截,他也懒得理。
二百五十年,这颗星球一直很安稳。
他巡视森林、山脉、河道,也会去看边界和地脉,确认元素流转有没有乱。偶尔再去高处望一眼人类,看他们搭屋、翻地、生火、争吵、和好,一天一天往前挪。
他们长得很慢。
最开始只会聚在一起取暖,后来学会垒墙、留种、织布,也学会埋人,学会围着火记名字。唱得不齐,词也常忘,忘了就有人接上,乱归乱,总能唱完。
涅尔摩偶尔会过来,把最近看见的事说给他听。她还是老样子,先安安静静坐一会儿,再拣几件慢慢往下说。木最爱追问,炽听得最认真,霆一高兴就噼啪乱响,连凝都记得很牢。
塞拉尔来得更勤。
有时来打一场,有时打完了就往旁边一坐,盯着瀑布发呆。阿尔撒斯问过他一次,你来干什么。塞拉尔往石头上一靠,答得很干脆。
“坐会儿。”
“坐我这儿?”
“你这儿安静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一眼瀑布。
“你对安静的要求挺怪。”
塞拉尔啧了一声。
“你这人,真难伺候。”
后来阿尔撒斯也懒得再问。旁边多个人,总比一直一个人守着强些。
这种日子,他过了二百五十年。
原本也能继续过下去。
可三天前开始,事情有了点变化。
最先只是很轻的一下。像极远的地方有什么擦过了这片星域,动静不大,落进感知里却压得人后背发紧。阿尔撒斯那时正在山脉上空巡看地层,手指一顿,脚下风势都偏了一下。
他停在半空,朝星系边缘看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一带常年荒着,只有陨石和黑暗。阿尔撒斯把空间感知铺出去,扫了几遍,最后还是收了回来。
第二天,那种不对劲更清楚了。
它不撞,不逼,也不露形,就这么一点点往里压。你回头去找,眼前还是空的,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一直都在。
到了第三天,连忽视都做不到。
阿尔撒斯坐在瀑布边,抬头看着远处星空,手一直搭在膝上。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,踩上岩面时带起一点碎响。
塞拉尔走过来,直接坐下。
“你也察觉出来了?”
阿尔撒斯点头。
“还在往里走。”
“我昨天去了一趟。”塞拉尔抬眼望向远处,指节在膝上敲了两下,“飞了一大段,什么都没捞着。越往前越难受,像谁一直贴着后颈看。回头找了几次,后面还是空的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他。
“涅尔摩呢?”
“她也在看,还让我别再往前冲。”
“她拦得对。”
“我又没说她拦错。”塞拉尔抬手按了按后颈,“你能察觉出来,我也能,她也能。三个人全盯不住,这就烦了。”
水声一阵阵压下来。
阿尔撒斯望着前方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边界附近的人类有异动吗?”
塞拉尔愣了一下。
“你先想到的是他们?”
“那东西真进来,先乱的就是活物最多的地方。”
塞拉尔想了想。
“我那边暂时没事。前天还有两个为了谁先用石磨差点打起来,后来被老人拿木棍抽开了。”
“你看得倒细。”
“路过。”
阿尔撒斯看他一眼。
“你最近路过得挺勤。”
塞拉尔扭头瞥他。
“你今天话也不少。”
阿尔撒斯把脸转回去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塞拉尔嗤了一声,倒也没再顶。
第五天夜里,涅尔摩也来了。
她落到阿尔撒斯另一侧,站稳时扶了一下岩面。阿尔撒斯看见了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她气色不太好,唇色发淡,腕间灵光也虚了些。
“你伤了?”阿尔撒斯问。
涅尔摩摇头,坐下后把手收回袖里。
“边缘那一带有东西在磨我的灵网。我顺着它找过几次,都被磨掉了。”
塞拉尔眉头一压。
“你昨天怎么没提?”
“提了,你会更往前冲。”涅尔摩扫他一眼,“我不想多拦你一次。”
塞拉尔被堵了一下,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我也没那么冲。”
“你自己信吗?”
塞拉尔不吭声了。
涅尔摩看向远处黑暗。
“它和灵力对不上,和魔力也对不上。活物靠近会发颤,空间却没真正裂开。”她指尖在袖里慢慢收紧,“我分不清它是什么,可它在吞东西。”
阿尔撒斯转头看她。
“吞什么?”
“边缘散出去的灵息。很少,散得也快,我开始没留意。后来连痕迹都不剩了。”
塞拉尔接上一句。
“我那边魔力外沿也薄了一圈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在膝侧轻轻敲了一下。
这回就清楚了。
那东西先前离得太远,只擦到了最外层边缘,所以他们只能察觉不对,却抓不到实处。现在它越靠越近,已经碰到了灵网和深层外沿,阿尔撒斯也终于能顺着那些被吞掉的“空”去找它。
他起身。
“我去看。”
塞拉尔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我一起。”
涅尔摩也扶着岩面起身。
阿尔撒斯看向她。
“你留下更稳。”
“我留着,它也不会停。”涅尔摩把斗篷往肩上带了带,“灵网被它碰过,我能更早看出它往哪边偏。”
塞拉尔抬手一摆。
“别劝了,今天谁都别想一个人去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他们片刻,没再拦。
腕上的九道光同时亮起。
木先轻轻碰了碰镯身。
“哥哥,我们也去。”
阿尔撒斯低下头,指腹按了按木镯。
“你们留守。”
炽火光一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次先确认,不是硬打。”阿尔撒斯把声音压稳,“我离开这半边大陆,元素秩序会空一截。你们全跟我走,后方没人压着,真出事,来不及回。”
土很快接上。
“地脉、山脉、河道,都得留人看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向瀑布。
“还有边界。母亲留给我的这一半,不能在我离开时出岔子。”
木安静下来,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沧贴上来,蓝光在他胸前停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炽憋了一会儿,还是把火压低了。
“那您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下一刻,三道身影同时离地,直冲星系边缘。
这一飞,走了整整七天。
最开始,阿尔雯娜还在身后悬着。再往前,那点蓝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一粒淡色,挂在后方。越靠近边缘,四周越空,连光都像薄了。
塞拉尔起初还能说两句,到后面也安静了,眉头一直压着。涅尔摩途中停过一次,把灵力散出去,灰白丝线只探出片刻,边缘就开始发毛。她把灵力收回时,脸色又白了些。
塞拉尔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“行不行?”
“能走。”涅尔摩站稳后把手抽回来,“你顾你自己。”
“我好得很。”
“你魔力外沿都乱了。”
塞拉尔低头看了眼掌心,啧了一声。
阿尔撒斯在前方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们。
“还能继续?”
“你先顾路。”塞拉尔抬了抬下巴,“我们没你想的那么脆。”
阿尔撒斯转身继续往前。
到第七天,他们终于看见了那片小行星带。
无数陨石横在虚空里,高低错落,大小不一。四周静得厉害。阿尔撒斯停在最前面,手按上星剑剑柄,没有立刻拔出。
“这里开始。”
塞拉尔落到他左侧。
“你看见了?”
阿尔撒斯闭上眼。
“还没看见它。”
“我先看它留下的空。”
空间感知一层层压进眼前这片区域。陨石的位置、裂口、缝隙间浮着的尘埃,全一点点显出来。再往里,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也慢慢露了形。
有几处太干净了。
不像自然磨掉,倒像被什么一点点舔空。尘埃靠近那里,会先停一下,再消失。更远处投来的微弱光点落进去,也只剩半截。还有几块陨石边缘,本该残着一点余温,此刻却冷得发死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,抬手指向最深处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石。
“那里。”
塞拉尔眯起眼。
“我什么都没瞧见。”
“它贴在陨石背面,借这片带子挡着。”阿尔撒斯声音很低,“轮廓还不稳,一直在收缩。它这一路吞了不少东西,刚够把自己拢起来。”
涅尔摩顺着那边看了一会儿,抬手按住胸口。
“灵网断掉的地方……就在那边。”
三个人放慢速度,一点点靠过去。
越近,那股压人的感觉越重。塞拉尔肩背一点点收紧,手背上的筋也浮了出来。涅尔摩呼吸发沉,指尖已经搭上灵线。阿尔撒斯盯着前方,手掌压在剑柄上,拇指微微顶开护手。
更近了。
那东西仍旧贴在陨石表面,一动不动。
可阿尔撒斯看得清楚。它一直在辨认眼前这三股力量。那团影子时散时收,有时像一小块黑斑,有时又往外鼓起几道细长的影须,下一瞬重新缩回去。
涅尔摩盯着它,喉间压出一句。
“它不该在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那团影子忽然鼓了起来。
前一刻,它还贴在陨石背面。
下一刻,它整团剥了下来,体积猛地涨开,直扑三人。
没有风声,也没有震动。
阿尔撒斯脑中却猛地一刺,耳边跟着起了杂音,碎,尖,乱,压得人头骨发麻。那东西盯上的不是血肉,是他们留在这里的痕迹。
“退开!”阿尔撒斯猛地拔剑。
星剑横出,剑身里流动的星光暗了一分。
塞拉尔反应更快,暗红魔力当场翻起,直接压向前方。涅尔摩抬手铺开灵线,先把阿尔撒斯和塞拉尔之间的落点连稳。她显然已经看出来了,这东西碰不得,先乱开的会是他们自己的位置。
黑影扑上魔力时,动作一点没停。
暗红色的力量像被咬掉了一块,边缘瞬间缺了口。
塞拉尔眼神一沉,右手猛地一握,魔力轰然外翻,硬把那团东西震偏半寸。可也只偏了半寸。它顺着那点缝隙又往前探了一截。
“这什么鬼东西!”塞拉尔抬手再压。
“别让它碰到你。”阿尔撒斯声音压得很低,剑已经斩了下去。
星光落在那团影子上,没有像往常那样劈开实体,倒像斩进了一块正在塌的空里。剑锋压下去的瞬间,那团东西一下散开,化成数十条极细的黑线,贴着剑刃两侧滑过去,直扑阿尔撒斯手腕。
涅尔摩腕间灵线猛地一拽。
“左边!”
阿尔撒斯身形一偏,黑线擦着袖口掠过。
那一小片布料连碎都没碎,直接空了。
阿尔撒斯眼底沉了一下。
那不是切开,也不是烧掉。那块地方被抹了,连碎屑都没留下。
涅尔摩已经把更多灵线压了过去。灰白丝线铺开时,那团黑影第一次停了停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往后一缩,重新并回一团。
塞拉尔立刻抓住空档,抬手一拳砸下。
大片魔力从上方压落,连周围几块陨石都被带偏了轨迹。那团黑影被砸得往下一沉,边缘散开一圈黑雾。阿尔撒斯脚下一踏,借着这一瞬直接逼近,星剑斜斩,剑尖直取它最中央那一点最深的暗。
这回剑终于碰到了东西。
很硬。
也很空。
一声极细的裂响从剑下传出来,那团黑影猛地缩紧,紧跟着整片炸开。无数细碎黑点同时扑向四周,哪边有热,哪边有力,哪边有痕迹,它们就往哪边钻。
“散开!”塞拉尔一把拽过涅尔摩,自己肩侧却被一粒黑点擦中。
左肩那块衣料当场空了一小块,底下皮肉也跟着缺了一点。
塞拉尔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它在啃存在。”
阿尔撒斯一剑扫开面前的黑点,往后撤出半步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灵力能拦它一下,魔力能压它片刻,星剑能碰到它的核心,可这东西会散,会分,会沿着力量和痕迹往里钻。现在硬耗下去,先吃亏的是他们。
涅尔摩也反应过来,手指一扣,大片灵线迅速合拢,先把四周能被它们借力的灵息一口气抽空。
“阿尔撒斯,把那块陨石劈开。”
阿尔撒斯转身一剑劈向那块最大的黑色陨石。
轰的一声,整块陨石从中裂开。
原本贴在它背面的那片区域彻底露了出来。那里有个很浅的凹坑,坑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圈圈被磨空的痕迹,像它曾蜷在这里很久,把周围能吞的都吞干净了。
塞拉尔抬手又是一压,强行把那些乱扑的黑点重新逼回中间。
“现在呢?”
阿尔撒斯盯着那团重新聚起的黑影,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先把它赶离这里。”
塞拉尔偏头看他。
“然后?”
阿尔撒斯抬眼,剑尖已经压过去。
“然后想办法,让它回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