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阿尔撒斯就站在瀑布边了。
左腕木镯亮了亮，木先喊了他一声。
“哥哥，真要去啊？”
“去。”
他答得不慢，手还按在星剑上。
昨夜压下去的伤没散，胸口那道裂意一直闷着，气息稍重一点，里面就跟着扯。沧从项链里沁出一点蓝光，贴着他胸前压进去，替他把翻上来的不适按回去。
炽今天难得收了火，只在胸前轻轻跳了两下。
“您今天别再把自己撑裂了。”
凝贴在耳侧，凉凉地添了一句。
“这句还像话。”
炽立刻转过去。
“我平时说得就不像话？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响了一下，像是已经替凝答了。风绕着阿尔撒斯指尖转了个圈，土把他肩上的衣袍往里拢了拢。
“王，小心。”
阿尔撒斯抬起眼。
塞拉尔和涅尔摩已经过来了。
塞拉尔靠着岩石，双臂环在胸前，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看你这脸色，我都想把你按回去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塞拉尔嗤了一声。
“行，还有力气顶我，应该死不了。”
涅尔摩站在旁边，斗篷被风掀起一点，又落回去。她看着阿尔撒斯，先看了看他按着剑柄的手，又看了看他胸口。
“今天裂缝要是撑不住，就换办法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塞拉尔接得很快，“总不能把它留在这儿过年。”
涅尔摩偏头扫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这么会挑时候说话？”
“我这不是在提醒他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从剑柄上挪开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离地，直奔星系边缘。
这一路，阿尔撒斯没动空间折叠。昨夜他试过一次，手刚抬起来，胸口就差点当场裂开。再来一回，等不到那片小行星带，他自己先得停下。
塞拉尔像是看出来了，速度一直压着，始终跟在他左边。涅尔摩在另一侧，灵觉一层层往外铺，不时抬手碰一下虚空，确认那东西还留在原位。
飞出去一天后，身后的阿尔雯娜已经缩成一粒蓝色光点。
阿尔撒斯忽然开口。
“涅尔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母亲当年……留给你们的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涅尔摩沉了片刻，才把话落下来。
“她留下来的，就是这颗星球的意志。”
“边界、规则、那句让我们别伤害这里的话，都是她留下的。”
塞拉尔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句，说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他。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。
“看我做什么，我转述而已。”
风从三人之间掠过去，带着外层虚空的冷意。阿尔撒斯往前看了片刻，又问：
“她提过那个东西？”
“提过一点。”涅尔摩把手拢回袖里，“她说，有东西从更外面的空处挤进来。放着不管，会坏掉这里。”
塞拉尔啧了一声。
“这话她也说得真省。”
阿尔撒斯眼睫动了动。
“她那时候，很累？”
这回，涅尔摩安静得更久些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阿尔撒斯没再追着问，倒是塞拉尔偏了下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把话收了回去，只抬手拨了下额前碎发。
又飞了两天，那片小行星带终于到了。
上次交手留下的痕迹还在，几块被劈开的陨石横在远处。阿尔撒斯刚落稳，胸口又翻了一下，他手指压住剑柄，把那口气按平，才抬眼望过去。
那团黑影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比上次更小，也更淡，边缘时聚时散，像风一碰就会断。
可阿尔撒斯一出现，它还是抬了起来。
黑影慢慢从陨石背后浮出来，停在那儿，朝阿尔撒斯偏了一下。
塞拉尔肩背一下绷紧，掌心魔力压成一团。涅尔摩腕间灵线也从袖口滑出来，贴着四周铺开。
“它更虚了。”涅尔摩盯着那边，“不过比上次稳。”
“我听着不太像好消息。”塞拉尔扯了下手指，暗红魔力在掌心跳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几步。
塞拉尔额角一跳。
“你又来？”
“它在看我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塞拉尔盯着他，“你别老拿自己去试。”
阿尔撒斯停了停。
“先别压。”
塞拉尔看了他两眼，到底还是把手上的魔力收住一些。
阿尔撒斯继续往前。
黑影边缘轻轻起伏，像要靠近，又压着没动。等阿尔撒斯停到十丈外时，它忽然往右偏了一下。
“它还想绕。”涅尔摩手指一抬，灵线先封住那边。
塞拉尔掌心一翻，暗红魔力已经漫出来。
“那就别让它绕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它，先开了口。
“我看见过你来的地方。”
黑影轻轻一颤。
“那边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抬起手，五指按进前方虚空。
这一碰，胸口那道伤跟着扯开，血气当场往喉间顶。阿尔撒斯压着没露出来，手掌却稳稳扣在前面。塞拉尔一看他这样，脸色就沉了。
“阿尔撒斯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手指猛地收紧，朝外一撕。
前方空间当场裂开一道口子。
裂缝开得很慢，边缘一直在发颤，像有什么在里面往回扯。更深处空得发死，连光落进去都像被吞掉了。
黑影立刻往后缩了一下。
这回它露出来的抗拒比上次更清楚，整团轮廓一会儿拉长，一会儿压扁，像还想往别处钻。
“右边。”涅尔摩低声提醒，灵线瞬间铺满那一片。
塞拉尔抬手压下去。
暗红魔力在掌下凝成数道锁链，直接钉进附近几块陨石，把周围先锚住。锁链没往黑影身上硬缠，只不断收窄它能挪动的路径。黑影一碰上去，锁链表面的魔力就被磨掉一层，碎光簌簌往下落。塞拉尔压得更狠，新的锁链立刻补上。
“我真是欠你们的。”他咬着牙骂了一句，“一个开门，一个堵路，我在这儿给它搭笼子。”
涅尔摩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松手也来得及。”
“想都别想。”
黑影被逼得往裂缝那边退了半寸，轮廓猛地炸开，数十道细影同时往外窜。涅尔摩手腕一翻，灵线层层压下，不跟它硬撞，只把四周能借的灵息先抽空。黑影扑上去时，动作果然滞了一瞬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她低喝一声。
塞拉尔双手一扣，所有锁链同时收紧。
暗红色的锁影骤然勒实，直接把那些散开的黑影重新压回中间。它在中央剧烈翻涌，形状不断变化，像还想从缝里挤出去。阿尔撒斯撑着裂缝，掌心已经开始发抖，额角也渗了汗。
涅尔摩往他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还能撑？”
“够。”
“你这句听着就危险。”塞拉尔顺嘴扔过来一句。
就在这时，黑影忽然一拧，直冲阿尔撒斯而来。
塞拉尔脸色一沉，锁链横抽过去。涅尔摩的灵线也先一步拽住阿尔撒斯左肩，把他往后带了半寸。黑影擦着他额前掠过，停住了。
就停在他眼前。
离得太近，边缘那些细碎翻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里面没有上次那种往里钻的凶意，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别碰它。”塞拉尔手臂绷得发紧。
阿尔撒斯抬了下手，示意他别动。
黑影在他面前悬了片刻，忽然探出模糊的一角，朝他额头轻轻碰过来。
塞拉尔掌心的魔力当场炸开一层。
“阿尔撒斯。”
涅尔摩也抬起了手，灵线贴着阿尔撒斯后背悬住。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。
那一角碰上额头时，很凉。
没有侵入，也没有撕扯，只像把什么轻轻递了过来。阿尔撒斯闭了下眼，没看见画面，也没再被拖进那片空里，只碰到一缕淡得快散掉的意识。
光。
热。
还有一些它始终碰不到的东西。
然后就没了。
阿尔撒斯睁开眼，看着它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回去吧。”
黑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。
边缘缓慢起伏，像风里一口没收干净的气。过了片刻，它才一点点转过去，朝裂缝飘去。
塞拉尔怔了一下，手上的锁链还扣得很紧。
“它自己过去？”
“送到边上。”涅尔摩盯着那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三个人一起压着它往前。
越靠近裂缝，黑影抖得越厉害，轮廓散了又拢，像本能还在抗拒。可它到底没回头，也没再往这边扑。到了裂缝边缘，它停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望着它。
“走。”
黑影这才往前一送，没入裂缝。
最后剩下一小截边缘，在裂口前轻轻晃了晃，也跟着散进去。
裂缝随即往里一缩。
阿尔撒斯胸口那道伤当场翻了起来，手掌一松，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。塞拉尔离得最近，反手就把他拽住。
“你真会挑时候。”
阿尔撒斯喉间发紧，血气压了两次才压下去。
“还行。”
“行个鬼。”
塞拉尔嘴上在骂，手却一直压着他肩。涅尔摩已经掠到裂缝前，双手按上去，把最后一点不稳的边缘彻底抹平。等那道口子完全合住，她才收回手，指尖都有些发白。
四周重新静下来。
塞拉尔先松开阿尔撒斯，朝裂缝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刚刚那算什么。”
涅尔摩望着前方，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。
“……谁知道。”
这句落下去，反倒更静了。
塞拉尔偏头看向阿尔撒斯。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下额头。那点凉意还在，淡淡贴着，没有散。
回程还是七天。
等他们重新落到瀑布边，天已经擦黑。对岸升起了火，歌声被风送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调子也没多齐。
阿尔撒斯刚坐到石上，九道光就全亮了。
木第一个缠上来。
“哥哥，您又伤到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答。”
炽在胸前一跳，火苗窜高半截。
“我就说该跟去。您出去一趟，回来就没几次是完整的。”
“你跟去，先炸的是那片石头。”凝凉凉添了一句。
炽立刻转过去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非要顶我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乱响，像是已经笑疯了。木本来还皱着，听到这儿也没忍住，藤蔓尖尖跟着晃了两下。沧把一缕蓝光压进阿尔撒斯胸口，替他把翻上来的气息往下按。
塞拉尔往石壁上一靠，肩背总算松了些。
“你家这几个，吵归吵，听着倒比路上舒坦。”
炽立刻回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你找打？”
“你先排着。”
涅尔摩站在旁边，听了一会儿风里那点调子，忽然开口。
“对岸又在唱故事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望过去。
“唱什么？”
“还是勇士和怪物。”
塞拉尔嗤了一声。
“他们倒省事。”
阿尔撒斯听着那边跑得有些歪的歌，手指慢慢落到星剑上，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剑鞘。
额头那点凉意还没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