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九百七十年。
阿尔撒斯在瀑布边醒来。
晨光刚落下来,水雾浮着,林子里有鸟叫,远远近近混在水声里。他撑地坐起,抬手碰了碰额角。
那点凉意还留着。
木先亮了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疼吗?”
阿尔撒斯把手放下,活动了一下肩颈。
“轻了些。”
炽跟着冒出来。
“您前几天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今天换一句。”阿尔撒斯站起身,拍掉衣摆上的草叶,“今天能出去走走。”
炽哼了一声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我都以为你又要在这儿坐一天。”
沧贴在胸前轻轻晃了晃。
“坐一天也很好。”
“你当然这么想。”炽转头顶她,“你最会陪着他发呆。”
木也跟着晃。
“我也会呀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一响,风绕着阿尔撒斯指尖轻轻转了个圈。土把衣摆往下压了压,替他挡了点晨风。
阿尔撒斯抬眼看了看林子深处。
“今天往里面走走。”
木一下高兴了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炽乐了。
“精灵王今天巡视得很随便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一眼。
“你最近话很多。”
“你最近才发现?”
他没再接,抬脚往林子里走。
落叶铺得厚,踩上去发闷。草叶上还挂着水,裤脚擦过去会沾上一点凉意。木一路都很忙,见着什么都要碰一下,问树,问藤,问草,连路边新冒头的嫩芽也要停一停。
走了一阵,她忽然亮起来。
“哥哥,前面有果林。”
阿尔撒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穿过去,眼前一下开了。果树一棵挨着一棵,枝头压得很低,红的黄的挂满一片。
木贴着镯身,小声开口:
“长得真好。”
阿尔撒斯走到树下,抬手摘了一颗,低头咬了一口。
木立刻追着问:
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阿尔撒斯又摘了几颗,收进怀里。炽在旁边看了两眼。
“你摘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带回去。”
“给谁?”
阿尔撒斯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们。”
炽顿了一下,火光往下压了压。
“……哦。”
木在旁边笑个不停。
“我就知道哥哥会带。”
“几颗果子而已。”炽把声音压低,“我又没多想吃。”
沧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那颗给我。”
“想得挺好。”
阿尔撒斯又伸手摘了一颗,顺便把一截压低的枝扶回去。木安静了一会儿,才轻轻开口:
“它在跟你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今年太阳好,雨也够。”木停了停,“还说,明年会结更多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看了看那棵树,手指还搭在枝上,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
木察觉到他慢了,藤纹也跟着收了收。
“哥哥?”
“明年再来看。”
木一下亮起来。
“好啊。”
她刚应完,又自己停了停。
“它们明年还会认得我们吧?”
“会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“你天天和它们说话,它们想忘都难。”
木想了想,立刻又高兴了。
“那也是。”
回到瀑布边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阿尔撒斯在岩石上坐下,把摘来的果子放到手边。瀑布的水声从前头压下来,听久了,人也有点懒。
炽先待不住了。
“又坐。”
阿尔撒斯靠着石壁,偏头看她。
“不然呢?”
“做点别的。”炽绕着他胸前转了半圈,“你今天都出来了,总不能只是换个地方坐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炽卡了一下。
“……讲点东西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你以前。”
木立刻接上。
“我也想听。”
凝贴在耳边,冰光轻轻一闪。
“你每次提到那个人,气息都会慢一点。”
炽一下抓住话头。
“你看,凝都看出来了。快讲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,望着前头的白水。
“小时候没什么可讲的。”
“你又来。”炽火光一下抬高,“每回都只说三句。”
“那就三句。”
“你敢。”
霆在护腕里噼啪一响,像是已经笑上了。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额角,碰到那点残凉时,动作停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。
“最开始,一个人走。”
木安安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呢?”
“遇见他。”
“再后来?”
“练剑。”
炽当场炸了。
“这也叫讲了?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。
“你要多长?”
“总得像个故事吧。”
他又把视线挪回前方。
“他第一次教我握剑,纠了很久。手抬高了,拍回来。握紧了,拍回来。太松了,也拍回来。”
木听得都缩了一下。
“拍多久?”
“五十年。”
这回谁都不闹了。
连炽都把火光压了压。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慢慢摊开,又收回去。
“有一回,我练到站不起来。”
木立刻抬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醒的时候,身上多了件斗篷。”
瀑布声一下显得更近了。
炽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
“那……他还行。”
凝贴着耳侧落下一句。
“你记了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眼睫动了动,伸手拿起一颗果子,放到胸前。
“吃不吃。”
炽愣了一下,立刻叫起来。
“你又岔开!”
木在旁边笑得不行。阿尔撒斯把果子一个个分过去,炽嘴上嫌麻烦,分到自己那颗时,火光还是亮了一截。
午后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阿尔撒斯坐在瀑布边,目光越过对岸水雾,落向更远的人类聚地。那边已经升起炊烟,风偶尔会把声音送过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霆就在这时动了。
一道细细的雷光从护腕边缘窜出来,轻轻碰了碰木镯。
木立刻一缩。
“霆!”
护腕停了一下,又蹭过去一点。
“你又拿雷碰我。”
霆噼啪响了两声,雷光压得很细,像是在试她有没有真生气。阿尔撒斯垂眼看了看,抬手点了一下护腕。
“别闹太过。”
霆立刻贴回他腕上,安分了半截。木还在小声抱怨。
“它每次都这样,先闹我,再装乖。”
沧轻轻笑起来。
“它也就闹你。”
木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沧没往下说,只在项链里轻轻晃了晃。倒是霆先把雷光全收了,老老实实贴在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木看看它,又看看沧,过了一会儿,自己先反应过来,藤纹一下乱了。
“……哦。”
炽当场笑出了声。
“你耳朵都快红了。”
“我哪有!”
“你就有。”
木刚想顶回去,霆又很轻地碰了她一下。她提起来的气一下散了,只剩一句很小的:
“你别总这样。”
护腕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真的应了。
阿尔撒斯把这一幕看完,眼里也松了些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土被困在石球里,闷得脸都白了,嘴上还撑着。
想起木第一次把手递给他时,指尖一直在抖,后来那声“哥哥”喊出来,耳朵红了很久。
想起沧从深海里出来,站在潮声里看了他半天,最后才轻轻点头。
想起炽输得不服,背过身去骂了半日,第二天还是自己跟上来。
想起霆劈断过半边山石,站在碎石堆里发愣,连雷光都收不住。
想起凝第一次碰到他手腕时,凉得发颤,却一直没松开。
她们一路陪到现在。
天色将沉时,塞拉尔来了。
他踩上岩面,带起几声碎响,走到阿尔撒斯旁边,顺手一撑,直接坐下。阿尔撒斯偏头看他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。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最近路过得挺勤。”
塞拉尔按了按后颈。
“涅尔摩让我来的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塞拉尔朝对岸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边有个小鬼,最近天天缠着她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瀑布这边那个蓝头发的是谁。”塞拉尔停了一下,“还问你是不是住在水里。”
炽一下笑了。
“住在水里?他把哥哥当什么了?”
塞拉尔扫了眼那团火。
“总比把你当灶里蹦出来的强。”
阿尔撒斯望向对岸,暮色已经压下来,火光藏在树后头,只剩一点。
“他见过我?”
“远远瞧见过一次。”塞拉尔把手搭在屈起的膝上,“你那天站在瀑布上面,他回去以后说自己看见神了。家里大人不信,他这几天总往这边跑。”
阿尔撒斯眉梢轻轻一动。
“多大?”
“没多大。还没你剑长。”
“你这比法也太怪了。”阿尔撒斯看他一眼,“叫什么?”
“涅尔摩没问,我也懒得问。”塞拉尔往后靠了靠,“反正你要是想见,哪天过去就行。那小鬼胆子大得很,真撞见你,多半还敢拉你袖子。”
阿尔撒斯顺着对岸看了很久,直到那边的炊烟被暮色一点点压下去,才收回视线。
“过几天去看看。”
塞拉尔嗯了一声,坐了一会儿,起身拍了拍衣摆。
“话带到了,我走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他。
“就这一件事?”
“你还想听什么。”塞拉尔啧了一声,“我留下陪你看一晚上水?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,眼里带了点松意。塞拉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偏头往瀑布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我再不回去,那边那个又得念我。”
阿尔撒斯眼里那点松意更明显了。
“去吧。”
塞拉尔刚走出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小鬼还问了句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问你会不会笑。”
阿尔撒斯顿了一下。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说,看运气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身影很快没进暮色里。
夜里,阿尔撒斯躺在草地上,看着头顶的星。
九道光安安静静陪着他,隔一会儿亮一下。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,也带着远处的烟火味。
土先收了收衣袍。
“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
阿尔撒斯枕着手臂,想了想。
“还不错。”
凝贴在耳边,冰光轻轻一晃。
“比还不错多一点。”
阿尔撒斯偏了偏头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“你今天笑了几次,我数着。”
炽一下接上。
“她肯定偷着数了很久。快说,你笑什么?”
阿尔撒斯望着天上的星,抬手碰了碰木镯。
“果子甜。”
木一下亮起来。
他手指又挪到护腕上,轻轻点了点。
“霆今天收着了,没把你吓哭。”
木顿时叫起来。
“哥哥!”
炽笑得火苗直晃。
“这个也算?”
“算。”阿尔撒斯又看向胸前,“还有你,想听故事的时候,火都压低了。”
炽一下卡住,火光缩回去一点。
“我那是怕你嫌我烦。”
沧在旁边笑了。
“你以前怎么不怕?”
炽憋了半天,把火光往里一收。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曜在背后轻轻振了一下翼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还去摘果子吗?”
阿尔撒斯抬眼望着星空,手却慢慢按进草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去。”
木立刻亮了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霆轻轻碰了碰她,雷光压得很细。炽在旁边哼了一声,也没拆台。土又把衣摆往他身侧拢了一点,冥的暗翼也往这边收了收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些光,抬手按了按木镯。
“睡吧。”
木先贴了贴他。
“哥哥先睡。”
“您先。”
“王,闭眼吧。”
她们一句接一句,闹得很轻。阿尔撒斯眼里那点笑意又浮上来,睫毛垂下去时,耳边还是瀑布声,还有远处没散干净的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