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年，深秋。
那天下午，塞拉尔从林子里出来，在瀑布边停下。
他站着，抬头朝高处看。水雾打上来，把头发和肩头都浸湿了，他也没管，只抬起一只手，在半空停了片刻，手指收了收。
阿尔撒斯坐在石上，正拿旧布擦星剑。
他擦得不快，剑格、鞘口挨着过去，擦完才抬眼，看了塞拉尔一眼。
涅尔摩原本在看书，这时也把书页按住了。风从瀑布那头卷过来，吹得纸角轻轻动。她抬头，看了看塞拉尔，又看向天外。
塞拉尔先开口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把布收起，手按到剑柄上，感知往外铺开。
高空，外层轨道，再往外。
前面一直很空，直到星系边缘，才碰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。那东西走得很直，朝着这边，一点点往里推。
阿尔撒斯收回目光。
“还在外面。”
塞拉尔走到石边坐下，手肘压着膝盖，指节在腿上敲了两下。
“离得挺远，味道倒先到了。”
“认得？”阿尔撒斯问。
“认得个大概。”塞拉尔扭了下手腕，“不是活物，壳子很死。也不是飘进来的石头，路走得太正。”
涅尔摩已经站起身，把书合上，放到旁边。
“人类那边得先护住。”
塞拉尔偏头看她。
“它还没靠近。”
“等它靠近再压，下面先乱。”涅尔摩抬手，灵力已经从袖口间散出来，“这次来的东西会扫，会挑，会往最薄的地方落手。”
银白灵力从她脚下铺出去，沿着山石、河道、林间一路推开。瀑布这一带先亮起来，随后越过荒原，越过关口镇和莱顿城，往浮空大陆边缘罩过去。
她站得很稳，斗篷被风吹起一点，又落回去。
塞拉尔看了两眼，起身拍了下衣摆。
“下面交给你。真有东西绕下来，先给我顶住。”
“你们别把它放近。”涅尔摩抬眼看着两人，“尤其关口镇那边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下头。
塞拉尔啧了一声。
“她现在说话，比你有用。”
“你可以少说两句。”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塞拉尔脚下一踏，人已经掠向高空，“上去再说。”
阿尔撒斯跟着离地，几次空间跨越后，两人已经越过近地轨道。阿尔雯娜悬在后方，外面覆着一层安静的银白灵网。
塞拉尔先停住，暗红魔力从周身散开，往四周铺。
“到了没？”
阿尔撒斯没立刻答，感知还在往远处压。片刻后，他眼神沉了些。
“来了。”
前方虚空里，一道轮廓慢慢显出来。
先是一点冷光，随后越来越大。银灰色外壳从黑暗里推出来，船体大得过分，压得前面整片视野都窄了。壳面很平，旧伤和修补痕迹都看不见。能量纹路埋在外层下面，沿着船身安安静静地流。
阿尔撒斯的感知贴上去，刚碰到壳层就被挡了一下。
他顺着细缝继续往里探。
居住区、指挥区、储存舱，一层层分得很清楚。底部堆着不少矿石、金属和残损部件，杂得厉害，气息也乱，像从很多地方硬凑起来的。再往里，是人。
很多人。
他们各守位置，手上的事没停，调航线的调航线，校火力的校火力，像早就做惯了。前方的活星反应已经挂在主屏上，他们还是那副样子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阿尔撒斯握住剑柄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塞拉尔也在看，越看眉头压得越低，最后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真晦气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。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底下那堆东西。”塞拉尔朝前点了点下巴，“不是一个地方能出的。矿，壳，推进芯，乱七八糟堆一船。它要只是路过，收这些破烂干什么。”
他说着，掌心往前一推。
暗红魔力在前方聚起，横成一道拦截带，压在巨船前路上。那艘船顿了一下，像在重新校准，随后微微偏航，还是朝这边来。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。
“还真不客气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踏了半步，声音压进虚空。
“停下。”
这句出去后，前方隔了一瞬，才有回音。
不是人声，是一段硬邦邦的讯号，被转成他们能听懂的话。
“前方星体具高价值资源反应，已列入采收范围。未知个体，请离开航道。”
塞拉尔听完，偏了下头。
“采收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艘船。
“这里不是你们能动的地方。”
讯号很快又送回来。
“检测到高强度本地能量生命。具威胁。建议清除。”
塞拉尔抬手搓了下眉骨，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我活这么久，还是头一回听谁把找死说得这么顺口。”
阿尔撒斯问他：“你见过这种？”
“差不多的见过。”塞拉尔手腕动了动，魔力在掌边翻起来，“有些地方活得久了，就把别的命都当东西。船一靠，先扫，扫完就分——能拆的拆，能搬的搬，剩下的清干净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脸色更冷了些。
“这帮人，比我还烦。”
前方巨船忽然停住。
下一刻，船体两侧裂开，炮口一排排翻出来，齐刷刷对准前方。银白能量在炮膛里飞快汇聚，前端很快亮了起来。
几乎同一时刻，涅尔摩的灵讯压到两人耳边。
“它扫过地表了，关口镇上空停得最久。”
塞拉尔冷笑了下。
“真会挑。”
阿尔撒斯拇指顶开护手，星剑出鞘半寸，星蓝流光顺着剑鞘漫出来。
“别让它再看。”
第一道炮火已经轰了出来。
银白光柱撕开虚空，直冲两人。后面紧跟着第二道、第三道，眨眼就压成一片。火力密得厉害，根本没打算试探。
塞拉尔没退，五指猛地一扣，前方魔力大网瞬间收紧。
暗红光流迎头撞上去，最前面的炮火在半空炸开，后面的还在往前顶。塞拉尔肩膀往下一沉，手臂绷住，把第二层魔力又压上去，硬是把那片火力卡在原地。
碎光乱飞，几缕余波擦过他侧脸，留下一道浅红划痕。
塞拉尔偏头蹭了下，指腹沾了点血。
“脾气还挺大。”
“让开。”
阿尔撒斯已经拔剑。
星蓝光芒横扫出去，前方空间应声裂开。裂缝从船体左侧一路拉到右侧，把整条前路直接封死。巨船立刻偏航，想从下方绕过去。
阿尔撒斯左手一压，裂缝随之下沉，像一道拦在前面的墙，始终压住它的路径。
塞拉尔趁空当逼近，暗红魔力照着船头外层砸下去。
轰的一声，整艘巨船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壳层表面大片白光亮起，防护系统被同时激活。船体内部那些原本稳稳流动的纹路终于乱了，有几处舱室也跟着暗下去。
塞拉尔甩了下发麻的手。
“壳厚得真烦。”
阿尔撒斯已经掠到另一侧，星剑斩向船身中段。剑光落下时，壳层终于裂开一道长痕，里面的能量纹路暴露出来，跳了几下，居然又开始自行回补。
“会自修。”
“那就别给它修的工夫。”
塞拉尔掌心一翻，大片魔力顺着裂口压进去。船内警报声猛地拉响，原本稳得发闷的节奏终于乱了。几处炮口当场调头，照着塞拉尔近距离轰来。
塞拉尔闪得快，还是被一道擦过肩侧，衣料当场烧掉一块。
他低头看了眼，气笑了。
“行。”
下一瞬，他人已经贴近那排炮口，反手一拳把半边武装层砸塌。
银灰碎片四散，远远飘开。
通讯讯号再次弹出来，还是那副冷声冷气，语速却快了不少。
“目标具超规格能量反应。提高歼灭等级。开放二级武装层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船腹正在缓缓裂开。
更深处的武装仓往外翻起，一圈圈环形装置亮了，能量压得很重，显然不是先前那种试探火力。
远处，涅尔摩的灵讯又落下来。
“左下那组环炮在给主炮蓄路，先拆它。”
塞拉尔抬头看了眼船腹，舌尖抵了下牙关。
“它是真不想回去了。”
阿尔撒斯手中星剑一转，剑锋直指左下方。
“那就留这儿。”
塞拉尔往前走了半步，活动了下肩颈。
“先说好，等会儿拆烂了，你别让我去收那些破烂。”
“谁砸的谁收。”阿尔撒斯回了他一句。
塞拉尔偏头看他，哼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还有空算这个。”
“你少往灵网上砸几块就行。”
“那你手快点。”
船腹深处那圈环形装置已经同时亮起，白光往中间急速压缩。阿尔撒斯眼底一沉，整个人当先掠了出去。
“开路！”
塞拉尔双手一合，暗红魔力轰然前压，把前方刚聚起的防护层硬扯开一角。可那层壳回得比刚才更快，刚裂开就往回合。阿尔撒斯一脚踏进那道缺口，肩侧还是被收拢的外层狠狠擦了一下，半边袖子当场裂开。
塞拉尔看见了，张口就骂。
“你就不能偏一点！”
“偏了就慢了。”
阿尔撒斯已经穿过去，星剑带着整片星蓝剑光，直斩左下方那组主蓄能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