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三百年。
这阵子，阿尔撒斯总在瀑布边坐着。
白天坐，夜里也在。星剑横在手边，手指落上去一会儿，又收回来。塞拉尔这次出去太久，久到第三十天时，连涅尔摩都朝东边看了两回。她没问，阿尔撒斯也没去找。
第四天清晨，林外终于有了动静。
塞拉尔从雾里出来，靴边结着一层干泥，袖口裂了，肩上也沾着灰。人站住后没先说话，只抬手按了按后颈，像一路上都没松开过。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东边？”
“嗯。”
“很远？”
“烂路多，就显得远。”
阿尔撒斯把旁边那块石面让出来一点。塞拉尔没坐，还站着，望着前头落下来的水。
这不像他平时回来时的样子。
阿尔撒斯等了一会儿，才问：
“碰上什么了？”
塞拉尔嗤了一声，声音不大。
“人。”
“人怎么了。”
塞拉尔这才偏头看他，像是想说，又嫌麻烦。过了片刻，他抬起手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省得我讲一半又烦。”
暗红魔力从他掌心铺开。
先亮起来的是城门。
门口堵着一堆人，驴车、包袱、破筐全挤在一起。守门兵横着枪，挨个翻东西。翻到一个瘦男人时，枪尖直接挑开他背上的麻袋，里面那点陈米当场漏了一地。男人扑下去捧，后背立刻挨了一棍，整个人跪进泥里。旁边的人都低着头，连看都不敢多看，脚却悄悄往后缩，怕沾上自己。
塞拉尔开口：
“进城要交路税。给得起的进，给不起的在外头耗。”
画面往里推了一截，又停住。
城墙底下蜷着一片人。老的，小的，抱孩子的，全缩在墙根底下。有人躺着不动，脸上搭着块破布；有人还睁着眼，眼神已经散了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去拍门，拍得手上全是血，城上有人嫌她吵，一盆脏水从上头泼下来。她抹了把脸，还是接着拍。拍到最后，人顺着门板滑下去，怀里的孩子先没了哭声。
阿尔撒斯盯着那块门板，眉压了下去。
“旱了三年。”塞拉尔说，“地里长不出东西，人就往城里走。走到了，也未必算活路。”
阿尔撒斯问：
“没人开门？”
“开过。”塞拉尔把话扔出来，“年轻的拎进去做活。病的，老的，小的，都留外头。死了就拖远点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停了一下，手指收了收。暗红光也跟着一晃，像是他自己都不想再往下看。可下一刻，画面还是换了。
这回是一处院子。
院里站着几个孩子，手腕上都缠着绳。最大的十二三岁，最小的还没桌腿高。一个牙婆拿着木牌，挨个往他们脖子上挂。旁边几个男人围着看，先掰嘴看牙，再捏胳膊腿，有个还蹲下去摸脚底，嫌太软。牙婆立刻赔笑，说饿几顿就硬了。
院角跪着个女人，头发全散了，怀里还搂着个奶娃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那个小女孩。那女孩脖子上挂着牌，吓得往后躲，牙婆一把薅住她头发，把脸拽起来，嘴里还在说，安静，省心，买回去养一阵就能用。
有个男人问她生过病没有。
牙婆答得很快：“命硬，耐打。”
女人扑过去抢，才抓到衣角，就被一脚踹翻。她又爬起来，再扑。最后孩子被拖走，她什么也没抓住，手里只剩一截从旧袄上扯下来的线头。
瀑布声压下来，四周却更静了。
塞拉尔盯着那截线头，过了会儿才出声。
“这种地方，不止一处。”
“有个院子，我进去的时候，里头在灌药。小的哭得太厉害，先灌一碗，灌完就不哭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他。
塞拉尔没接那道视线，直接把画面掐散了，像嫌它碍眼。
过了片刻，第三幕才浮上来。
一条窄巷。
巷口靠着个老人，旧棉袄破得兜不住风，发黑的棉絮从裂口里往外挤。他头垂着，手还按在肚子上。路上的人来来去去，看见了，也只是绕开。一个小孩拿着半块饼，想往那边去，被后头的大人一把拽走，嘴里还骂着晦气。
到中午，收夜香的车停在巷口。赶车的人伸脚碰了碰，转身找来一张草席，把人一卷，拖上车就走。草席在地上擦出一道长痕，没一会儿，又被脚印踩乱了。
塞拉尔说：
“给一户人家做了四十年工。病了两个月，干不动了，人就被扔出来。”
“那户人家离这儿不到两百步。”
阿尔撒斯的手按在膝上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暗红光还悬在半空，却没再换新的画面。
塞拉尔盯着前头那几缕散掉的光，像是后面还有什么，卡在喉咙里，最后却只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我真是看烦了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，按住了他的腕。
“够了。”
光一下散掉。
只剩瀑布还在响。
塞拉尔这回坐下了，手肘压着膝，低头搓了搓指节。搓了半天，还是没停，像手上沾了什么，怎么都甩不掉。
阿尔撒斯没催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塞拉尔才开口：
“我这趟回来，原本没打算跟你说这些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他。
塞拉尔盯着脚边的湿石，声音有点发闷。
“回来路上我在想，算了。你守你的，我看我的。说出来也没用。”
“可越想越烦。”
他抬手按了按后颈。
“有时候站在城外，看着那群人往门上撞，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。”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。
阿尔撒斯看着他，没接。
塞拉尔自己把后半句扔了出来。
“砸烂算了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。
“城也好，桥也好，规矩也好，人也好。”塞拉尔低头笑了一声，笑意很薄，“全砸烂。砸干净了，反倒安静。”
阿尔撒斯望着前头的水，过了会儿才问：
“所以你回来给我看这些？”
“嗯。”
“想听我说什么？”
塞拉尔偏过头。
“我回来，就是想看看你这边是不是也开始不对了。”
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这些吧。”
这句比前头那几幕都轻，可落下来时更沉。
阿尔撒斯没立刻答。
塞拉尔等了等，忽然又烦了，手往膝上一敲。
“你别跟我说那些好听的。”
“什么人里总有好的，慢慢来，总会好。你要说这个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想这么说。”
塞拉尔一顿。
阿尔撒斯把视线挪回前头。
“我也想过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砸。”阿尔撒斯的声音不高，“看见压得太过的，我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。”
塞拉尔盯着他。
阿尔撒斯停了一下，像在找词，又像是不想说得太满。
“可砸完以后呢。”
“这一批没了，还会有下一批。换个地方，换个壳，还是会长出来。”
塞拉尔皱了下眉。
“那就看着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出来，反倒让塞拉尔安静了。
阿尔撒斯手指慢慢收紧，又松开。
“我想护。可这种东西，不是一剑能斩完的。”
“你把门劈开了，里头的人未必就会把外头那些接进去。你把牙婆杀了，明天还会有别人来做一样的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过了片刻，才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没想过。只是走不到底。”
塞拉尔靠着石壁，半晌没说话。
再开口时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原本还想回来问你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。
“现在不用问了。你也悬着。”
阿尔撒斯没接这句。
瀑布边静了一阵，水声太响，别的话反而显得远。塞拉尔仰头看了会儿天，忽然又说：
“我最近还老看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不是眼前这些。”塞拉尔皱着眉，像连自己都嫌烦，“是后头的。今天冒一块，明天冒一块。地方不一样，人也不一样，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倒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？”
塞拉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人。”
“饿死的，冻死的，还有死在自己人手里的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手指停了停。
“涅尔摩也在里面。”
阿尔撒斯的手轻轻一顿。
塞拉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，像还记得那画面。
“她身上的光一直在掉。”
“我抓不住。”
这句落下去后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又过了一阵，塞拉尔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照实说。”塞拉尔往林边走了两步，又停了停，“总不能还压着。”
阿尔撒斯抬头看他。
塞拉尔背对着他，站了一会儿，才又丢下一句：
“反正到最后，留着的东西……未必一样。”
人很快没进林子。
阿尔撒斯还坐在原地，手没从膝上挪开。
木先亮了亮。
“哥哥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，在木镯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木安静了会儿，才又小声补一句：
“不是您的错。”
炽今天倒没立刻顶话。过了片刻，她才在胸前晃了晃火光。
“他带回来那些，也不是你丢过去的。”
“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这儿收。”
沧贴在胸口，蓝光压得很轻。
“您已经在护了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她们，手指慢慢碰过木镯，又碰了碰胸前那团火。
护腕里这时才响了一下。
霆今天一直老实得过分，这会儿只噼啪一声，又不动了，像是在试探。
阿尔撒斯眼里松了点。
“你们今天倒都安分。”
炽哼了一声。
“还不是看你坐得太闷。”
木也跟着亮起来。
“刚刚霆都没敢碰我。”
护腕立刻又噼啪两下，像在顶她。炽一下笑了。
“它那不是不敢，是怕你又嚷。”
木刚要回，自己先停住，藤纹轻轻晃了晃，最后只小声嘀咕了一句：
“我哪有总嚷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这些光，肩上那点沉，总算松开一点。
夜里，对岸又起了火。
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，还是那些旧调。唱勇士，唱怪物，唱远行的人，也唱守在门口等人的。火边有人拍手，小孩跟着跑调，唱乱了，旁边的人笑着把他往回拉。
阿尔撒斯听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进怀里，摸出一颗早就干掉的果核。
木先怔了一下。
“哥哥？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那颗果核，捏在指间转了转。
过了会儿，他说：
“明天去果林。”
木一下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炽立刻接上：
“你总算想起来了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念。”
“我那是随口说的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炽改口很快，“谁说不去。”
木一下笑了。护腕边缘也窜出一点细小雷光，刚碰到木镯，又立刻缩回去，像是怕真惹她。
阿尔撒斯站起身，把手按上星剑。
木问他：
“现在回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不坐了？”
“坐够了。”
炽哼了一声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坐到天亮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往林子里走。
九道光贴在他身侧，跟着一起进了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