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三百年,深秋。
阿尔撒斯在瀑布边坐了七天。
前几天,他还会抬眼看一看对岸。炊烟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散,河边什么时候有人洗衣,孩子什么时候被大人拎回去,他都看得见。到了后面,他看得少了,手倒总落在星剑上,指腹贴着剑鞘,一下一下地摸,像在捋什么头绪。
第七天清晨,水雾比平时重。
木先亮起来,贴着他腕边轻轻蹭了蹭。
“哥哥,你昨晚又没睡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眉心,起身时,衣摆上沾了一层潮气。
“嗯。”
炽跟着冒出来。
“你这几天除了这个字,还会别的吗?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掌心,手指慢慢收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你倒说。”
“去一趟星域。”
木怔了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阿尔撒斯抬起手,前方空间无声裂开,一道星门在瀑布前展开。淡蓝纹路一圈圈亮起,门后那片独立空间慢慢露出来。
“把我自己再摸一遍。”
炽在胸前晃了下火光。
“这话听着还像样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。
“我以前不像?”
“以前你进去,多半是修地方。”炽哼了一声,“今天这个样子,像是去修你自己。”
阿尔撒斯笑了笑。
“差不多。”
他抬脚跨进去,走到一半又停住,回头看了看那几道光。
“你们也来。”
“这还用你叫?”炽先窜了进去。
木立刻跟上,沧、水、凝、霆、风、土、曜、冥一并没入其中。等最后一点光也进去,星门才在瀑布边轻轻合上。
星域里安静得很。
木这些年种下来的植物长了满满一片,枝叶沿着石边和浅坡铺开。沧引来的水穿过去,分出几道细流,绕着林子往远处走。炽留下的火在另一边烧着,稳稳的,亮得正好。更远些还有凝压下来的冰、霆落过的雷痕、曜铺开的光和冥沉下去的影。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看了好一会儿。
木小声问:
“哥哥,先看哪个?”
阿尔撒斯垂下眼,视线落到自己手上。
“先看最熟的。”
他把力域收回来,往自己身上压。
这回没往外碰水火风雷,也没去托远处那些石块,只把感知贴得很近,近到体内每一缕力量的流向都清清楚楚。
起先很乱。
母亲留下的本源在最深处安静地流。九大精灵和他的联系缠在周围,像一道道细支。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又不一样,不是现成的力量,更像一副早就嵌进骨头里的架子,哪一处该怎么转,哪一处该怎么收,早就在里面立好了。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,慢慢往里摸。
木看了半天,忍不住又靠近一点。
“哥哥,你在找什么?”
阿尔撒斯抬手,按住她轻轻晃的藤纹。
“找我平时一抬手就能用出去的东西,到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。”
炽听乐了。
“这还用找?你又不是头一天会。”
“就是太顺手了,才容易漏掉。”
他说完这句,周身那层无形的力轻轻震了一下。原本散着的流向一点点清起来,像乱线被捋顺了。木先愣了一下,随后亮起来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刚才它们还各走各的,现在往一处收了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点头,抬手一勾,旁边一块碎石浮起来,停在半空。
推,拉,托,压,卸。
最早那些变化,是师父一遍遍逼出来的。后来练得太熟,连念头都不用完整转一遍。可他直到今天才摸明白,给他的,教他的,陪着他的,最后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遭。收不住,理不顺,那些东西就总隔着一层,落不到底。
碎石在半空转了个面,又稳稳落回去。
阿尔撒斯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炽立刻接上。
“这四个字,你这辈子能用到死。”
“挺省事。”
“你倒承认得快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走,走到冥那片暗处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
这里比别处都静。曜的光照到边上就停了,沧那边飘过来的水汽也散在外头,连风经过时都轻了些。
阿尔撒斯抬起手。
无域落下。
范围不大,只圈住前方一小片地方。看着没什么动静,可周围那些细小波动一碰到边缘就散了,连炽故意丢过去的一点火也在外头灭掉,没能进去。
炽先愣住了。
“我就试一下。”
阿尔撒斯看她一眼。
“你试得挺快。”
冥站在暗处,黑翼轻轻收了收。
“您每回开它,肩都会绷起来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,像这时才留意到那点僵。
“有这么明显?”
“有。”
冥又添了一句:
“您总怕压过头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探到无域边缘,停了停,指尖才慢慢伸进去。
没有撕扯,也没有吞没。
就只是静。
原本该在里面运转的东西,全被轻轻按住了。火进不去,烧不起来。水进不去,流不起来。连外头那些乱撞的力量碰到边缘,也全失了用处。
阿尔撒斯看了许久,手指才收回来。
“我以前总把它捏得太死。”
冥抬眼望着他。
“现在呢?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片空处。
“像是腾出一块地方。先让别的东西停一下。”
“停下来,外头那些乱的,才进不来。”
冥翼尖上的暗光轻轻晃了晃。
“这样也很好。”
阿尔撒斯把无域收了,肩上那点紧也跟着散开一些。再往前走时,曜的光已经慢慢铺开,把四周提亮了一层。
“您想看什么?”曜问。
阿尔撒斯脚下顿了顿。
这一次,他站得久些,才把镜域放出去。
淡蓝色痕迹先从远处浮起来,一块一块亮开,像谁把旧东西从深处翻了出来。最先出现的,是风很大的山丘。
那时候他还小,一个人站着,头发被吹得乱。远处那人披着斗篷,剑在身侧,站得很稳。四周空得很,只剩一句话从风里送过来。
“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困惑吗?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道身影,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画面很快换了。
母亲沉在那片安静的空间里,声音已经疲惫,却还是把该留的话留给了他。再往后,是木第一次把手递给他,耳朵红得厉害;是炽输得不服气,第二天照样自己跟上来;是霆站在碎石堆里,雷光乱得收不住;是凝碰到他手腕时,凉得发颤;是沧从深水里走出来,站了很久才点头。
再往后,是剑。
第一次握住,第一次出鞘,第一次真正斩开空间。再往后,是星域一点点撑起来,是九道光一盏一盏亮在他身上。
镜域里的东西不断往前翻。
师父拍他手腕,斗篷落到他身上,瀑布边那些安静的白天,林子里摘回来的果子,霆悄悄去碰木镯,木自己先红了耳朵,炽嘴上嫌,分到果子时火光还是亮一截。
木忽然轻轻喊了他一声。
“哥哥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抹了下脸,掌心沾了一点湿意。他自己也怔了怔,随后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镜域今天翻得有点多。”
木贴过去,藤纹在他手背上蹭了蹭。
“那就少看一点。”
“还没看够。”
“都过去很久了。”
“所以才想再看一遍。”
曜的光轻轻拢在旁边,没再往前催。镜域慢慢收下去,星域重新静了些。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把呼吸压稳,右手慢慢抬起来。
淡蓝色锁链一节节凝出来,垂在掌心里。每一节上都带着细碎纹路,像空间本身借了一点规矩给他,临时收在一起。
炽盯着看了一会儿,先皱了皱火光。
“这东西看着还是烦。”
“哪里烦?”
“像你又要把谁钉住。”
阿尔撒斯手腕一转,让锁链在半空绕了个圈。
“我一开始确实这么用。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发现,它还能把快散开的地方先稳住。”
他把锁链往前一送,前方一块被霆劈裂的石块还悬在半空,裂缝细细碎碎,边角还在往下掉渣。锁链缠上去,石块周围那片空间像被临时借来一层骨架,裂口慢慢稳住,没再继续崩。
木先亮起来。
“它把那里按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散得太快的,先拦一下。乱得太厉害的,也能先压一下。”
话落下时,他掌心里的锁链轻轻震了震。
有些旧画面忽然翻了上来。那个影子最后看过来的样子,空得厉害,像从一处什么都抓不住的地方跌下来,跌到这边,连自己该落在哪儿都摸不清。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锁链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想活下去,也没什么错。”
木没听清,往前凑了凑。
“哥哥,你说什么?”
阿尔撒斯手腕一抖,锁链碎成光点,落回那块石头周围。裂开的边角彻底稳了,安安分分停在原处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手,“只是忽然觉得,这东西留在我手里,还挺有用。”
炽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回总算讲得像人能听懂的话。”
“我以前很难懂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阿尔撒斯笑了一下,抬手开出一道星门,接着又在远处开了第二道。他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,随手丢进去。石子从另一道门里窜出来,擦着半空飞过去,又被第三道门吞了。
炽火光一下提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阿尔撒斯又补了一道门。
那颗石子在几道门之间来回穿,速度越来越快,到后面连木都追得眼花,只能跟着那几声细响转来转去。霆在旁边噼啪两下,像也来了精神。
炽终于忍不住:
“这东西真挺有意思。”
“拿来赶路更有意思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。
“你先把自己从火里抽出来。”
炽当场炸了。
“你这就过分了。我还没学,你先把路堵死了?”
沧在水边笑了起来,木也跟着笑。阿尔撒斯把最后一道门收掉,那块石子重新落回掌心,被他随手丢回原处。
走到这一步,整片星域已经被他重新摸过大半。
阿尔撒斯站到中央,慢慢闭上眼。
这次他没直接去撑边界,只把意念沉下去,顺着整片空间的纹理一点点往外摸。哪里太紧,哪里还能松,哪里还能再让出一块地方,他全碰了一遍。
木最先察觉到变化。
“哥哥,它在动。”
边界开始往外推。
很慢,却很稳。外围原本浮着的碎片被送得更远,木那片林子的根系先往前延,新枝叶跟着铺开。沧引来的水顺着新地势绕出去,自己找到了更远的路。炽留下的火在另一头重新亮起来,把新开出来的区域照亮。凝的冰覆到新石面上,霆的雷落得更远,曜的光一路铺过去,冥的影也往更深处沉。
阿尔撒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,星域正在顺着他的念头生长。
不是硬撑出来的。
更像他把原本挡着它的那只手挪开了。
他睁开眼,边界也跟着停住。
木高兴得声音都抬起来。
“真的大了好多!”
炽这回都没顶她,只绕着半空转了一圈,四下看了看,最后才哼出一句:
“总算像样了点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眼里那点沉终于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出去吧。”
木一愣。
“这么快?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她。
“我进来多久了?”
木认真算了算,藤纹轻轻晃了晃。
“三天吧。可能还多一点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阿尔撒斯抬头看了眼上方,“难怪外面该来找人了。”
星门重新打开。
晨光从外头落进来,瀑布的水声也一下灌进星域。阿尔撒斯抬脚跨出去时,水雾正好扑到脸侧,凉意把人拉回了现实。
他刚站稳,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
塞拉尔手里拎着个叶包,从林子那头慢悠悠走过来,先往他肩上扫了一眼。
“还行,没把自己关太久。”
阿尔撒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像很遗憾。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塞拉尔把叶包递过去,“涅尔摩让我拿来的。人类那边送的,说是刚蒸出来,热的时候还行。”
阿尔撒斯接过来,指尖隔着叶片碰到一点余温。
“你没动?”
“我闲得慌?”塞拉尔抬手按了按后颈,“你进去三天,嘴倒还没坏。”
阿尔撒斯把叶片掀开一角,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。甜味不重,软得正好,里头还带了点淡淡草木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。
“能吃。”
塞拉尔在旁边石头上坐下,胳膊往膝上一搭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阿尔撒斯又咬了一口,朝瀑布对面看去。那边已经升起炊烟,林子里的鸟叫也起来了。
塞拉尔偏头看他。
“里面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这句一听就没说完。”
阿尔撒斯把剩下那半块糕点握在手里,指腹在叶边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摸了些旧东西,也理顺了些以前没细想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以前会开,会断,会压,会拆,就觉得够用了。”阿尔撒斯看着对岸,“现在看,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哪儿?”
“有些东西散了,再去捡,太慢。”他顿了顿,“能先托一下,锁一下,留一下,也挺重要。”
塞拉尔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声。
“总算没白坐那七天。”
阿尔撒斯也笑。
“你这评价倒省事。”
“对你够用了。”
木这时才从他腕边探出来,小声问:
“哥哥,糕点好吃吗?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手里剩下的半块,掰下一点碰了碰木镯。
“好吃。”
木立刻亮起来。
炽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她问这个问得倒快。”
“你不想问?”
“我又吃不了。”
“那你少盯着看。”
炽一下顶回来。
“谁盯着了?我是在看你出去一趟,回来还会不会像前几天那样坐成块石头。”
塞拉尔听乐了,伸手在石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现在看呢?”
炽绕着阿尔撒斯胸前转了半圈,火光晃了晃,最后才丢出一句:
“凑合。至少不像还要再坐七天。”
木在旁边笑个不停,霆也噼啪响了两声。阿尔撒斯低头按了按木镯,手掌又落到星剑上。
剑柄还是凉的。
只是这回,那点凉意压在掌心里,没前几天那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