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四百年。
塞拉尔很久没来了。
阿尔撒斯认真数过,一百年。
从上次那个秋天,到如今初冬,整整一百年。那天,塞拉尔站在瀑布边,抬手按了按后颈,说想自己待一阵。说完,人就进了水雾。之后再没回来。
起初几年,阿尔撒斯还会朝林子深处看一眼。
后来就不看了。
还是坐在瀑布边,星剑横在手侧,望着对岸的人类,一年一年往下数。
九大精灵都看在眼里。
木最开始还会轻声问,今天是不是又多了一年。炽嫌她问得烦,自己反倒记得比谁都清。霆根本弄不明白人类的年份,偏偏每回都要噼啪两下,硬往里凑。到后面,谁都不提了,心里却都压着同一个数。
一百年。
说长,很长。人类够死去两代。
说短,也短。可偏偏空出来的那一块,怎么都填不上。
少了那个暗红头发的家伙踩着湿石过来。
少了他随手往旁边一靠,先嫌一句水声吵。
少了他待半天,最后丢下一句“我走了”。
阿尔撒斯以前没觉得那样有什么。
如今再往回想,很多东西都落在那些时候里。
第一百年的那一夜,瀑布忽然断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阿尔撒斯的手已经按上剑柄,转头看过去。
月光底下,塞拉尔站在那里。
他比百年前更沉,肩背绷得发紧,暗红的眼里压着东西,像是被什么反复碾过,裂了,又被他自己硬压回去。衣摆还带着潮气,靴边沾着灰,像一路没停,直接闯了回来。
阿尔撒斯起身,视线落到他脸上。
“出事了?”
塞拉尔走到近前,脚步停住,没像平时那样先坐下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阿尔撒斯站着等他往下说。
塞拉尔盯着对岸那片灯火。火堆边还有人影在晃,小孩被大人拽回去,歌声唱得乱七八糟,隔着河还能听见一点。
他看了很久,才把话压出来。
“这次不是碎的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轻轻压了下去。
塞拉尔抬起手,暗红魔力在掌心收拢。那团光压得很死,像这一百年里他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看过的东西困在里面,不让它漏出去。
“是一整段。”
画面铺开。
先出现的是阿尔雯娜。
起初还没什么不对。海还是蓝的,山线还在,云也照旧走。下一刻,地底深处忽然翻起一团黑东西,沿着地脉往外爬,快得吓人。它走过的地方,颜色一层层灰下去,水停了,草枯了,连石头都像被磨掉了什么。
阿尔撒斯盯着那片灰,手指慢慢收紧。
塞拉尔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开始以为只是灾。”
“后来看久了,才摸出来,不是。”
画面往城邦压近。
街还在,门还开着,灯也亮着。人站在那里,轮廓却一点点变轻,像被什么从根上抹薄了。有人往外跑,才迈出两步,人先空了。有人伸手去抓旁边的人,手里什么都没碰到。摔在地上的东西还留着,喊声却断得很快,再往后,连喊的人都找不见。
“它吃的不是命。”塞拉尔盯着掌心,“是存在。”
“被它碰干净,人就像从来没来过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片画面,掌心压上剑鞘。
“源头呢?”
塞拉尔五指一收,掌中黑色更深了些。
“在人心里。”
“傲慢,嫉妒,暴怒,懒惰,贪婪,暴食,淫欲。”他一字一字往外压,“那些东西平时散着,藏在人身上,混在人群里。可它们会长,会聚,会拧到一处。”
“我看见它成形了。”
画面里的黑色翻得更厉害。没有完整的边,里头挤着许多东西,像脸,又很快糊掉。哭的,笑的,咒骂的,求饶的,全搅在里面,越看越乱。
炽在胸前猛地一跳,火光窜起来,又被她自己压下去。
木往阿尔撒斯腕边贴紧了些。
阿尔撒斯问:“只有这里有?”
塞拉尔眼底沉下去。
“我顺着它往外看过。”
画面里裂出几道更远的黑痕。
“很远。远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。”他的下颌绷了一下,“可那种东西不止一个。别处也有。样子不一样,里面那股烂味却一样。”
“它们会互相找。”
“这一边长成,别处那些也会朝这里靠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几道黑痕,沉了两息,抬眼问他。
“涅尔摩呢?”
塞拉尔肩侧明显卡住了一下。
掌中画面一转。
整颗星球上方还罩着灵力网,银白的丝线却薄得快散了。黑色正一寸寸往前吃,她就一寸寸往回撑。瀑布边常年站着的人,此刻悬在高处,灰斗篷早不见了,身体透得厉害,像下一刻就要从那里散开。
她还在抬手。
还在挡。
阿尔撒斯的指节一下绷紧,掌心死死压住剑鞘。
塞拉尔盯着那道影子,嗓子压得发涩。
“她一直撑着。”
“灵网还在,她就不退。”
“可她身上的光掉得越来越快。”
画面继续往前。
她对面慢慢站起另一个身影。
同样的脸,同样的眼睛,同样的神情。连垂眼看人的样子都像。那个东西朝她走过去,停在她面前,微微低头,像在打量一件快碎掉的东西。接着,它笑了。
那笑落下来,塞拉尔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绷出来,连掌中魔力都跟着晃。
“它故意顶着她的脸。”
“故意站到我面前。”
阿尔撒斯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塞拉尔像没察觉,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面,喉间滚了两下,声音硬得发哑。
“它看着我。”
“用她的眼睛看着我。”
“嘴里还在说话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压得更低。
“它说什么了?”
塞拉尔嘴角绷了下,像那几句话到现在都还卡在耳边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它问我,怎么不过去。”
“问我,她都快没了,我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他的手指越收越紧,暗红魔力在掌心发颤。
“它还学她说话。”
“声音都学得像。”
“它喊我的名字。”
最后这几个字落下来,连炽都一下安静了。
木贴在阿尔撒斯腕边,半点都没动。
塞拉尔呼吸已经乱了,肩背绷得发死,像下一刻就要把掌中那团光连同自己一起捏碎。
“我明明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明明看得出来那东西是假的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过去。”
他眼底压着火,压到最后,连声音都开始发抖。
“脚已经抬起来了。”
“再近一点,我就会伸手。”
“我甚至在想——”
这句卡到一半,他猛地收住,牙关压紧,掌中画面都跟着一晃。
阿尔撒斯伸出手,压住了他的腕骨。
力道不重,却很稳。
塞拉尔的肩侧绷了两下,视线一点点从掌中挪开,落到阿尔撒斯手上,过了片刻,才重新把气压回去。
画面里的涅尔摩已经开始散了。
先是指尖,再是手腕,接着肩侧、长发、身形,一点点化开。她抬起手,像还想碰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碰到。对面那个顶着她脸的东西却还站在那里,唇边带着笑,像故意等她散完。
塞拉尔把手指攥到发白。
“它在拿她玩。”
阿尔撒斯按在他腕上的手停了停,指腹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掌中的画面又一次翻开。
废墟里,阿尔撒斯一个人站着。
瀑布没了,林子没了,九大精灵的光也没了。星剑断了半截,插在地上,还留着一点光。那道人影浑身都是伤,手却还按着剑,肩背压得很直,脚下像护着什么,一步都没让。
上方那团黑影正在往下压。
阿尔撒斯盯着未来里的自己,声音很稳。
“我脚下有什么?”
塞拉尔怔了一下,重新盯回去,眉头越压越低。
“太碎了。”
“像还有一点东西,被你托着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下头,视线还落在那幅画面上。
塞拉尔把手压下去,画面在黑影彻底落下前碎掉。
“你挡不住。”
他抬眼盯着阿尔撒斯,喉间发紧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风从瀑布边卷过来,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过了片刻,阿尔撒斯才问:“后来呢?”
塞拉尔眼里的暗又沉了一层。
“后来来了红色。”
他把最后一层画面翻出来。
很远的地方,一片红压了过来。颜色很重,也很冷。黑影原本还在往外吞,碰上那片红,忽然就停了,接着开始崩,开始散,开始往里塌。
塞拉尔盯着它,声音压得发沉。
“那东西没跟它缠太久。”
“压上去以后,黑的没了。”
“旁边那些,也没了。”
星球、碎片、轨道、残骸,全被那片红卷进去。到最后,连光都不剩。
掌中的画面停在一片空上。
阿尔撒斯看了很久,手掌慢慢从剑上移开。
塞拉尔把手垂下去,呼吸仍旧没稳。
“我看见你和我站在那片空里。”
“周围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阿尔雯娜,没有精灵,也没有她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又压了一下。
“只剩空。”
瀑布声重重砸下来。
阿尔撒斯站了片刻,视线越过他,看向对岸那些灯火。那边还有人在笑,有人把唱跑调的小孩拎回去,还有火在跳,热闹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他看了一阵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你看到这些,准备做什么?”
塞拉尔抬手按住后颈,站得很直,肩背却沉得厉害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我赢不了它。”
“真等到那一步,我做什么都拦不住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涅尔摩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去告诉她。”
塞拉尔抬起脸,眼里压着一层火。
“告诉她有什么用?”
“她只会站过来,说一起扛。”
“可她根本撑不到那一天。”
这句话甩出来,连他自己都像被刮了一下,手背一下绷紧。
阿尔撒斯望着他,声音不高。
“你怕她提前知道。”
塞拉尔下颌压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:
“她知道了,又能怎样。”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半步,停在他面前。
“她会记。”
塞拉尔被这两个字顶得一顿。
“记住,然后站到最后,站到自己散掉?”他扯了下嘴角,笑意压得很苦,“这算什么好事。”
阿尔撒斯手掌落回剑鞘。
“那是她自己选。”
塞拉尔盯着他,呼吸压得很沉。
阿尔撒斯继续往下问。
“你把这些压了一百年,回来先给我看。为什么?”
塞拉尔眼皮压低,过了片刻,才把话扔出来。
“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也开始坏掉。”
阿尔撒斯眉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塞拉尔把脸偏开,盯着翻起的水雾。
“我在那些东西里待太久了。”
“久到后来再看人,先想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我原本还以为,你这边也差不多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,又补上一句。
“结果你第一句问的是她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,眼里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。
“你回来得对。”
塞拉尔被这句噎得皱了下眉,抬手又去按后颈。
“你这话真烦。”
阿尔撒斯唇边动了动。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塞拉尔低头笑了声,笑意很快散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踩过湿石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走出去几步,他又停下,半侧过脸,声音压在夜里。
“一百年。”
“你数的那些年,我知道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没进夜色。
瀑布边重新空下来。
他仍旧望着对岸那片灯火。火堆边的人还在闹,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跑调跑得厉害,旁边还有人笑。
九道光轻轻贴在他身上。
木先蹭了蹭他的手腕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未来,真的会来吗?”
阿尔撒斯指腹压着剑鞘,目光还停在远处。
“不清楚。”
炽这回难得没立刻顶话,火光收得很低。沧安安静静贴着,凝的寒意也压住了。霆刚冒出一点电光,又自己缩了回去。
对岸的人类还在活。
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拌嘴,有人围着火翻烤过头的饼。隔着这么远,竟然还听得见一点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向星空,手掌慢慢扣紧了星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