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四百年,深冬。
阿尔撒斯在瀑布边坐了七天。
前几天,他还会朝对岸看一眼。炊烟起了几回,河边谁家在洗衣,哪几个孩子又被大人拎回去,他都记得。到了后面,他看得少了,手却总按在星剑上,指腹贴着剑鞘来回蹭,像是在摸什么,又像是在压什么。
水声整夜都响。
炽先忍不住,从他胸前窜出来一点火。
“你还坐?”
阿尔撒斯垂着眼,手没挪开。
“再想想。”
“都七天了。”炽绕着他转了半圈,“你这几天除了坐,就是摸剑。剑都快让你摸秃了。”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轻轻晃了晃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想塞拉尔带回来的那些?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,没否认。
木小声问:“还有那个未来?”
阿尔撒斯望着瀑布外的人间,过了一阵,才站起身。
炽火光一跳。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起来做什么?”
阿尔撒斯把星剑扣回身后。
“去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人。”
九道光都静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木先追过去,贴着他手腕晃了晃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尔撒斯脚步顿了顿。
“看完就回。”
炽一下窜到他面前。
“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什么叫看完?人那么多,你看得完吗?”
阿尔撒斯看她一眼。
“那就看够。”
“这更烦了。”
土站在后头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王,您去吧。这里有我们。”
沧贴近他袖口,凝落到另一侧,曜和冥展开翅膀,光一明一暗地拢在他肩边。霆噼啪跳了两下,先碰木,又往炽那边窜,像也想跟着去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抬手揉了揉木镯,又碰了碰胸前那团火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炽哼了一声,火光却没往后退。
“最好别太久。”
阿尔撒斯唇边动了动,背后光翼与暗翼一并展开,转身掠出瀑布。
-
他去的第一个地方,是个村子。
天快黑了,村口有棵枯树。树下坐着个老人,膝上放着只破筐,正低头择菜。菜叶烂了大半,能吃的没多少,老人捏起一片看一眼,再慢慢撕下来,留进筐里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。
老人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赶人,低头继续择。
风从树底下吹过,烂叶滚了一圈,又停住。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一片菜叶,也跟着帮忙掰。老人这才偏头瞧了瞧他,像是有点意外。
“会这个?”
“刚学。”
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,也不知是笑他,还是笑自己。
天色压下来后,老人撑着膝站起身,拎起筐往回走。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。
“不进来?”
阿尔撒斯跟着进了屋。
屋子不大,灶里有火。老人倒了碗热水给他,又把刚刚择出来的菜倒进锅里,撒了点盐,煮成一锅清汤。汤很淡,喝进肚子里却是热的。
老人端着碗,在灶边坐下。
“你从哪来?”
“很远。”
“难怪没见过。”
老人抿了口汤,又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。
“家里没人了吧?”阿尔撒斯问。
老人停了停,才把碗往膝头挪了挪。
“儿子死了。”
“媳妇改嫁了。”
“孙子在城里给人做工,一年回来一回。”
他说完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,起身去洗碗。忙完这些,他就在灶边铺开草席,合衣躺下。
阿尔撒斯坐在原地,看着灶里那点火,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他推门出去,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把几枚铜板压在灶台边。
手收回来时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老人没开口要。
他也没打算邀功。
只是昨晚那碗汤喝下去后,他总觉得自己不能空着手走。
-
第二个地方,是个镇子。
街上围了一圈人,中间跪着个年轻人,双手反绑,脸上青了一块。前头站着个官差,嗓门提得老高,嘴里一串接一串地往外蹦,听半天也听不明白几句人话。
阿尔撒斯站在人群外,听旁边的人嘀咕。
“偷米。”
“饿疯了吧。”
“活该。”
他往前挪了挪,才瞧见旁边还有个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,脸白得厉害。孩子饿得直哼,她一边拍,一边盯着地上那男人,眼眶红得发肿,却没敢哭出声。
阿尔撒斯偏头问旁边的人:
“偷了多少?”
“一袋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那你还想为多少?”旁边那人瞥他一眼,“孩子饿两天了,家里揭不开锅。他半夜摸去米店,还没出门就让人按住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向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头垂得很低,嘴唇破了,肩膀绷得死紧。女人想往前挪,刚走半步,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。孩子在她怀里哭起来,哭声越发吵,她连哄都哄不住。
官差不耐烦了,摆摆手,直接把人往衙门里拖。
女人被挤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下去。她护着孩子,又去看那个男人,脚下却已经被人群推开了。
阿尔撒斯的手在袖里收紧了一点。
门锁、绳子、几个官差,对他都算不上什么。他现在走过去,那个人就能出来。
可出来以后呢。
一袋米只够吃几天。出了这道门,还有别的门。今天拖出来一个,明天别处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人群散得很快。
地上只剩一片乱脚印,还有女人刚刚站过的地方,湿了一小块。
炽贴在他胸前,火光压得发闷。
“你刚才想动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又忍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烦不烦?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。
“烦。”
炽这才舒坦一点。
“你总算换了个字。”
-
第三个地方,是海边。
码头边蹲着个男孩,手里攥着鱼竿,旁边还蹲着只瘦猫。风把男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耳朵冻得发红,他也没去管,只盯着水面。
过了一会儿,浮子往下一沉,男孩手腕一提,钓上来一条小鱼。
他熟练地把钩摘下来,直接扔到猫面前。
猫埋头就吃。
第二条上来,还是给猫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。
“都给它了,你吃什么?”
男孩没回头,把鱼钩重新甩回去。
“它比我饿。”
“你不饿?”
“饿啊。”男孩答得很顺,“可我回去还有粥,它没有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那只猫,又看了看男孩。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奶奶。”
“她腿不好,走不了远。”
他说着又提起一条鱼,这次没给猫,拿草绳穿起来,拎在手里站起身。
“我要回去做饭了。”
阿尔撒斯跟着他走了一段。
屋门半开,里头坐着个老太太,听见脚步声就抬起脸。
“回来啦?”
“回来了。”男孩把鱼举起来,眼睛都亮了,“今天有鱼。”
老太太跟着笑,伸手去摸他耳朵。
“冻成这样,还在外头蹲那么久。”
男孩缩了下脖子,嘴里却说: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快得了吧,耳朵都紫了。”
老太太说着,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。男孩笑着往灶边跑,把鱼放下,动作麻利得很。
阿尔撒斯站在门外,看着屋里那点火光,停了一阵,才转身离开。
木在腕边轻轻亮了一下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只猫明天还会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他还会喂?”
阿尔撒斯想了想,点头。
木一下高兴起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炽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你问得倒快。”
木理直气壮。
“我就想问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他自己还够不够吃?”
“他刚刚不是说了吗,回去还有粥。”
“你还真信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按了按木镯。
“她信得没错。”
炽一下卡住,火光晃了晃,最后还是没继续顶。
-
再往后,他又走了很多地方。
见过废墟边重新搭棚子的人,锅里只剩一点东西,还要往隔壁分半口;见过码头上等船的人,一年年等下去,头发都白了;见过村口的老人,日日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太阳落山,看得背都弯了。
有些人他帮过一把,有些人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。能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顿饭,一点钱,扶一把快塌的棚子,把发热的小孩送到医馆门口。更多时候,他只看着他们怎么把日子再往前挪一点。
有一年,他翻过一片山坡。
坡上全是花。
有个女孩坐在花丛里扎花束,十五六岁的样子,手指动得飞快,觉得哪朵不顺眼了,拆开就重来。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女孩抬头看了看他,没躲,先问了一句:
“你从哪来?”
“很远。”
“那你一定走了很多路。”
她说完,低头把手里那束花理了理,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给你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那束花,手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接住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女孩答得很快。
“你看着很累。”
她抱起花篮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
“累了就歇一歇。人又不是石头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,最后只问: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我家就在下面。”女孩抬手往坡下指了指,“出来采花,采够了就回去。”
她走出几步,又转回来冲他喊:
“别一直坐着发呆啊!”
“花要趁新鲜带回去的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笑了,抱着花篮一路跑下山,辫子在后头一甩一甩,没一会儿就拐进村口,看不见了。
阿尔撒斯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怀里的花。
花很轻。
他捏着花梗,半天都没松手,最后小心收进怀里。
炽绕着他胸前转了一圈。
“这也能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这么坐着,别人自己给你塞一束花?”
“嗯。”
炽火光一抬。
“她胆子还挺大。”
木在旁边笑出声。
“因为哥哥看着很累呀。”
“你就会顺着他说。”
“可人家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怀里的花,没插她们的话。
-
第五十年的冬末,他路过一座镇子。
镇外搭着几排破棚子,里头全是逃荒来的人。北边旱了三年,地裂了,树死了,人活不下去,只能往南挪。可镇里不让进,说他们晦气,说他们带病,说城门一开,里头的人也得跟着倒霉。
于是他们就缩在镇外,等。
等谁丢一口吃的,等谁心软,等自己能不能熬到明天。
阿尔撒斯在棚子边待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。孩子很小,软软地靠在她怀里,不哭,也不动。女人蹲下去,把孩子放到膝头,替他理衣襟,又摸了摸脸。
摸了一会儿,她站起身,把孩子放到棚边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背影停在晨雾里,很久都没挪。最后她又折回来,把孩子重新抱进怀里,靠着棚子坐下。
太阳升起来时,她还在那里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,把干粮放到她手边。女人抬头看他,眼里干得厉害,什么都没有。阿尔撒斯停了一下,还是转身走开了。
木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吃吗?”
阿尔撒斯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人垂着头,手挨着那包干粮,没动。
“等会儿吧。”
木贴得更近了些,没再问。
-
后来的年头,连阿尔撒斯自己都懒得细数了。
他只记得哪条路泥多,哪条河冬天会结霜,哪个地方的人说话快,哪个地方的人爱把笑藏在后头。还有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,有些脸已经淡了,有些到现在还清清楚楚。
快满一百年的时候,他站在一座山上往下看。
平原很宽,田地一块一块铺开,远处有城,近处有人扛着农具往家里走。炊烟一缕一缕往上升,小孩跟在牛后头跑,大人站在田埂边喊了两声,也不知在骂什么。
阿尔撒斯站了很久。
这一百年,他看见过许多恶。压人的规矩,吃人的买卖,把老病扔出去的门,城外一排一排等死的人。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还有别的。
有人饿着肚子,也会先喂一只猫。
有人见他坐在花里发呆,就把一束花塞进他手里。
有人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锅里最后一口东西还要分给旁边。
也有人哭完以后,照样把路接着走下去。
他低下头,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束花。
花早就干了。
花瓣卷起来,颜色退得差不多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他却一直带着,从那个山坡到现在,没丢。
过了一阵,他转身朝瀑布的方向走去。
这次脚下那点路,比来时顺了不少。
-
他回到瀑布边时,夜已经深了。
才落地,九道光就一齐围了上来。
木冲得最快,贴上他手腕后先蹭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,紧接着声音就发颤了。
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炽绕着他胸前转了两圈,火光跳得厉害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你自己算算,走了多久?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。
“让你们等久了。”
炽一下卡住,火光晃了晃,最后只哼了一声。
沧贴上他袖口,凝靠到另一侧,霆绕着木镯噼啪直响,风把他发尾和衣角都拂了一遍。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您瘦了。”
曜和冥展开翅膀,轻轻扇了两下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胸口压了很久的那口气,终于松下去一点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木贴着他,藤纹都在抖。
“哥哥,你都看见什么了?”
阿尔撒斯抬眼望向对岸。那边还有灯,零零散散亮着,远处还有歌声,跑调跑得厉害,隔着水也听得见。
这一百年的路太长了。
他停了停,最后只吐出一句:
“很多人。”
炽先皱起火光。
“这算什么回答。”
“那他们过得怎么样?”
阿尔撒斯把手探进怀里,摸出那束花,轻轻放到旁边石头上。
花已经枯了。
霆刚想凑过去,阿尔撒斯抬手拦了下。
“别碰,碎了。”
霆噼啪两声,老实退开。炽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,认出来了。
“你还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留了一百年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炽火光都顿了一下。
“你可真行。”
木看着那束花,又抬头看他。
“哥哥,你还没说呢。”
阿尔撒斯坐下来,目光越过瀑布,落到更远的人间灯火上。
“有人活着。”
“有人死了。”
“有人笑,也有人哭。”
“更多的人,只是想把今天先撑过去。”
木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还觉得值得吗?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那束枯花,手指悬在上方,隔了片刻才落下去,轻轻碰了碰发脆的花梗。
“值得。”
九道光几乎同时亮了一下。
木先笑出来,眼里还挂着湿意。炽在旁边哼了一声,火光却暖得很。沧轻轻晃着,凝贴得更近,霆又有点按不住,围着那束花转来转去。风从瀑布前穿过去,掀起阿尔撒斯的衣角。土站在后头,把袍角拢了拢。曜和冥收起翅膀,停在夜色里。
炽偏过来问他:
“为什么?”
阿尔撒斯望着对岸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出去前,总想着人会坏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后来一路看下来,发现他们也会给,会等,会守着别人,把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再分出去一点。”
炽安静了。
木贴着他手腕,轻轻蹭了蹭。
“就像那束花吗?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木笑了。
“那我也喜欢她。”
炽立刻顶她。
“你都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怎么了,我喜欢她给哥哥花。”
“你这理由也太偏了。”
“我就偏。”
霆噼啪两下,像是在跟着起哄。炽转头就去凶它。
“你又掺和什么?”
阿尔撒斯听着她们闹,肩上那点紧终于散开不少。他抬手按了按木镯,又碰了碰胸前那团火,随后把手落回星剑上。
对岸的人间还亮着灯。
歌声还在飘,乱糟糟的,听久了却不让人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