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人间百年

作者:Stupidme 更新时间:2026/4/1 15:25:02 字数:5224

人历一千四百年,深冬。

阿尔撒斯在瀑布边坐了七天。

前几天,他还会朝对岸看一眼。炊烟起了几回,河边谁家在洗衣,哪几个孩子又被大人拎回去,他都记得。到了后面,他看得少了,手却总按在星剑上,指腹贴着剑鞘来回蹭,像是在摸什么,又像是在压什么。

水声整夜都响。

炽先忍不住,从他胸前窜出来一点火。

“你还坐?”

阿尔撒斯垂着眼,手没挪开。

“再想想。”

“都七天了。”炽绕着他转了半圈,“你这几天除了坐,就是摸剑。剑都快让你摸秃了。”
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轻轻晃了晃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还在想塞拉尔带回来的那些?”
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,没否认。

木小声问:“还有那个未来?”

阿尔撒斯望着瀑布外的人间,过了一阵,才站起身。

炽火光一跳。

“想明白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起来做什么?”

阿尔撒斯把星剑扣回身后。

“去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人。”

九道光都静了一下。

过了片刻,木先追过去,贴着他手腕晃了晃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不清楚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阿尔撒斯脚步顿了顿。

“看完就回。”

炽一下窜到他面前。

“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什么叫看完?人那么多,你看得完吗?”

阿尔撒斯看她一眼。

“那就看够。”

“这更烦了。”

土站在后头,声音压得很稳。

“王,您去吧。这里有我们。”

沧贴近他袖口,凝落到另一侧,曜和冥展开翅膀,光一明一暗地拢在他肩边。霆噼啪跳了两下,先碰木,又往炽那边窜,像也想跟着去。
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抬手揉了揉木镯,又碰了碰胸前那团火。

“我会回来。”

炽哼了一声,火光却没往后退。

“最好别太久。”

阿尔撒斯唇边动了动,背后光翼与暗翼一并展开,转身掠出瀑布。

-

他去的第一个地方,是个村子。

天快黑了,村口有棵枯树。树下坐着个老人,膝上放着只破筐,正低头择菜。菜叶烂了大半,能吃的没多少,老人捏起一片看一眼,再慢慢撕下来,留进筐里。

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。

老人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赶人,低头继续择。

风从树底下吹过,烂叶滚了一圈,又停住。

阿尔撒斯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一片菜叶,也跟着帮忙掰。老人这才偏头瞧了瞧他,像是有点意外。

“会这个?”

“刚学。”

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,也不知是笑他,还是笑自己。

天色压下来后,老人撑着膝站起身,拎起筐往回走。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。

“不进来?”

阿尔撒斯跟着进了屋。

屋子不大,灶里有火。老人倒了碗热水给他,又把刚刚择出来的菜倒进锅里,撒了点盐,煮成一锅清汤。汤很淡,喝进肚子里却是热的。

老人端着碗,在灶边坐下。

“你从哪来?”

“很远。”

“难怪没见过。”

老人抿了口汤,又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。

“家里没人了吧?”阿尔撒斯问。

老人停了停,才把碗往膝头挪了挪。

“儿子死了。”

“媳妇改嫁了。”

“孙子在城里给人做工,一年回来一回。”

他说完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,起身去洗碗。忙完这些,他就在灶边铺开草席,合衣躺下。

阿尔撒斯坐在原地,看着灶里那点火,坐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推门出去,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把几枚铜板压在灶台边。

手收回来时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
老人没开口要。

他也没打算邀功。

只是昨晚那碗汤喝下去后,他总觉得自己不能空着手走。

-

第二个地方,是个镇子。

街上围了一圈人,中间跪着个年轻人,双手反绑,脸上青了一块。前头站着个官差,嗓门提得老高,嘴里一串接一串地往外蹦,听半天也听不明白几句人话。

阿尔撒斯站在人群外,听旁边的人嘀咕。

“偷米。”

“饿疯了吧。”

“活该。”

他往前挪了挪,才瞧见旁边还有个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,脸白得厉害。孩子饿得直哼,她一边拍,一边盯着地上那男人,眼眶红得发肿,却没敢哭出声。

阿尔撒斯偏头问旁边的人:

“偷了多少?”

“一袋。”

“就为这个?”

“那你还想为多少?”旁边那人瞥他一眼,“孩子饿两天了,家里揭不开锅。他半夜摸去米店,还没出门就让人按住了。”

阿尔撒斯看向那个年轻人。

年轻人头垂得很低,嘴唇破了,肩膀绷得死紧。女人想往前挪,刚走半步,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。孩子在她怀里哭起来,哭声越发吵,她连哄都哄不住。

官差不耐烦了,摆摆手,直接把人往衙门里拖。

女人被挤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下去。她护着孩子,又去看那个男人,脚下却已经被人群推开了。

阿尔撒斯的手在袖里收紧了一点。

门锁、绳子、几个官差,对他都算不上什么。他现在走过去,那个人就能出来。

可出来以后呢。

一袋米只够吃几天。出了这道门,还有别的门。今天拖出来一个,明天别处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
人群散得很快。

地上只剩一片乱脚印,还有女人刚刚站过的地方,湿了一小块。

炽贴在他胸前,火光压得发闷。

“你刚才想动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来又忍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烦不烦?”
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。

“烦。”

炽这才舒坦一点。

“你总算换了个字。”

-

第三个地方,是海边。

码头边蹲着个男孩,手里攥着鱼竿,旁边还蹲着只瘦猫。风把男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耳朵冻得发红,他也没去管,只盯着水面。

过了一会儿,浮子往下一沉,男孩手腕一提,钓上来一条小鱼。

他熟练地把钩摘下来,直接扔到猫面前。

猫埋头就吃。

第二条上来,还是给猫。

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。

“都给它了,你吃什么?”

男孩没回头,把鱼钩重新甩回去。

“它比我饿。”

“你不饿?”

“饿啊。”男孩答得很顺,“可我回去还有粥,它没有。”
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看那只猫,又看了看男孩。

“家里还有谁?”

“奶奶。”

“她腿不好,走不了远。”

他说着又提起一条鱼,这次没给猫,拿草绳穿起来,拎在手里站起身。

“我要回去做饭了。”

阿尔撒斯跟着他走了一段。

屋门半开,里头坐着个老太太,听见脚步声就抬起脸。

“回来啦?”

“回来了。”男孩把鱼举起来,眼睛都亮了,“今天有鱼。”

老太太跟着笑,伸手去摸他耳朵。

“冻成这样,还在外头蹲那么久。”

男孩缩了下脖子,嘴里却说: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你快得了吧,耳朵都紫了。”

老太太说着,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。男孩笑着往灶边跑,把鱼放下,动作麻利得很。

阿尔撒斯站在门外,看着屋里那点火光,停了一阵,才转身离开。

木在腕边轻轻亮了一下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只猫明天还会去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他还会喂?”

阿尔撒斯想了想,点头。

木一下高兴起来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炽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
“你问得倒快。”

木理直气壮。

“我就想问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问他自己还够不够吃?”

“他刚刚不是说了吗,回去还有粥。”

“你还真信。”

阿尔撒斯低头按了按木镯。

“她信得没错。”

炽一下卡住,火光晃了晃,最后还是没继续顶。

-

再往后,他又走了很多地方。

见过废墟边重新搭棚子的人,锅里只剩一点东西,还要往隔壁分半口;见过码头上等船的人,一年年等下去,头发都白了;见过村口的老人,日日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太阳落山,看得背都弯了。

有些人他帮过一把,有些人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。能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顿饭,一点钱,扶一把快塌的棚子,把发热的小孩送到医馆门口。更多时候,他只看着他们怎么把日子再往前挪一点。

有一年,他翻过一片山坡。

坡上全是花。

有个女孩坐在花丛里扎花束,十五六岁的样子,手指动得飞快,觉得哪朵不顺眼了,拆开就重来。阿尔撒斯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女孩抬头看了看他,没躲,先问了一句:

“你从哪来?”

“很远。”

“那你一定走了很多路。”

她说完,低头把手里那束花理了理,往他怀里一塞。

“给你。”
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那束花,手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接住。

“为什么给我?”

女孩答得很快。

“你看着很累。”

她抱起花篮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

“累了就歇一歇。人又不是石头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,最后只问:
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?”

“我家就在下面。”女孩抬手往坡下指了指,“出来采花,采够了就回去。”

她走出几步,又转回来冲他喊:

“别一直坐着发呆啊!”

“花要趁新鲜带回去的。”

说完她自己先笑了,抱着花篮一路跑下山,辫子在后头一甩一甩,没一会儿就拐进村口,看不见了。

阿尔撒斯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怀里的花。

花很轻。

他捏着花梗,半天都没松手,最后小心收进怀里。

炽绕着他胸前转了一圈。

“这也能送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这么坐着,别人自己给你塞一束花?”

“嗯。”

炽火光一抬。

“她胆子还挺大。”

木在旁边笑出声。

“因为哥哥看着很累呀。”

“你就会顺着他说。”

“可人家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怀里的花,没插她们的话。

-

第五十年的冬末,他路过一座镇子。

镇外搭着几排破棚子,里头全是逃荒来的人。北边旱了三年,地裂了,树死了,人活不下去,只能往南挪。可镇里不让进,说他们晦气,说他们带病,说城门一开,里头的人也得跟着倒霉。

于是他们就缩在镇外,等。

等谁丢一口吃的,等谁心软,等自己能不能熬到明天。

阿尔撒斯在棚子边待了一夜。

天快亮时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。孩子很小,软软地靠在她怀里,不哭,也不动。女人蹲下去,把孩子放到膝头,替他理衣襟,又摸了摸脸。

摸了一会儿,她站起身,把孩子放到棚边。

她往前走了几步,背影停在晨雾里,很久都没挪。最后她又折回来,把孩子重新抱进怀里,靠着棚子坐下。

太阳升起来时,她还在那里。

阿尔撒斯走过去,把干粮放到她手边。女人抬头看他,眼里干得厉害,什么都没有。阿尔撒斯停了一下,还是转身走开了。

木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会吃吗?”

阿尔撒斯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女人垂着头,手挨着那包干粮,没动。

“等会儿吧。”

木贴得更近了些,没再问。

-

后来的年头,连阿尔撒斯自己都懒得细数了。

他只记得哪条路泥多,哪条河冬天会结霜,哪个地方的人说话快,哪个地方的人爱把笑藏在后头。还有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,有些脸已经淡了,有些到现在还清清楚楚。

快满一百年的时候,他站在一座山上往下看。

平原很宽,田地一块一块铺开,远处有城,近处有人扛着农具往家里走。炊烟一缕一缕往上升,小孩跟在牛后头跑,大人站在田埂边喊了两声,也不知在骂什么。

阿尔撒斯站了很久。

这一百年,他看见过许多恶。压人的规矩,吃人的买卖,把老病扔出去的门,城外一排一排等死的人。这些都是真的。

可还有别的。

有人饿着肚子,也会先喂一只猫。

有人见他坐在花里发呆,就把一束花塞进他手里。

有人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锅里最后一口东西还要分给旁边。

也有人哭完以后,照样把路接着走下去。

他低下头,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束花。

花早就干了。

花瓣卷起来,颜色退得差不多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他却一直带着,从那个山坡到现在,没丢。

过了一阵,他转身朝瀑布的方向走去。

这次脚下那点路,比来时顺了不少。

-

他回到瀑布边时,夜已经深了。

才落地,九道光就一齐围了上来。

木冲得最快,贴上他手腕后先蹭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,紧接着声音就发颤了。

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炽绕着他胸前转了两圈,火光跳得厉害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“你自己算算,走了多久?”
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她。

“让你们等久了。”

炽一下卡住,火光晃了晃,最后只哼了一声。

沧贴上他袖口,凝靠到另一侧,霆绕着木镯噼啪直响,风把他发尾和衣角都拂了一遍。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抬眼看了看他。

“您瘦了。”

曜和冥展开翅膀,轻轻扇了两下。
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胸口压了很久的那口气,终于松下去一点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木贴着他,藤纹都在抖。

“哥哥,你都看见什么了?”

阿尔撒斯抬眼望向对岸。那边还有灯,零零散散亮着,远处还有歌声,跑调跑得厉害,隔着水也听得见。

这一百年的路太长了。

他停了停,最后只吐出一句:

“很多人。”

炽先皱起火光。

“这算什么回答。”

“那他们过得怎么样?”

阿尔撒斯把手探进怀里,摸出那束花,轻轻放到旁边石头上。

花已经枯了。

霆刚想凑过去,阿尔撒斯抬手拦了下。

“别碰,碎了。”

霆噼啪两声,老实退开。炽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,认出来了。

“你还留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留了一百年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炽火光都顿了一下。

“你可真行。”

木看着那束花,又抬头看他。

“哥哥,你还没说呢。”

阿尔撒斯坐下来,目光越过瀑布,落到更远的人间灯火上。

“有人活着。”

“有人死了。”

“有人笑,也有人哭。”

“更多的人,只是想把今天先撑过去。”

木眼圈一下红了。

“那你现在……还觉得值得吗?”

阿尔撒斯低头看着那束枯花,手指悬在上方,隔了片刻才落下去,轻轻碰了碰发脆的花梗。

“值得。”

九道光几乎同时亮了一下。

木先笑出来,眼里还挂着湿意。炽在旁边哼了一声,火光却暖得很。沧轻轻晃着,凝贴得更近,霆又有点按不住,围着那束花转来转去。风从瀑布前穿过去,掀起阿尔撒斯的衣角。土站在后头,把袍角拢了拢。曜和冥收起翅膀,停在夜色里。

炽偏过来问他:

“为什么?”

阿尔撒斯望着对岸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我出去前,总想着人会坏到什么地步。”

“后来一路看下来,发现他们也会给,会等,会守着别人,把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再分出去一点。”

炽安静了。

木贴着他手腕,轻轻蹭了蹭。

“就像那束花吗?”
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
木笑了。

“那我也喜欢她。”

炽立刻顶她。

“你都没见过。”

“没见过怎么了,我喜欢她给哥哥花。”

“你这理由也太偏了。”

“我就偏。”

霆噼啪两下,像是在跟着起哄。炽转头就去凶它。

“你又掺和什么?”

阿尔撒斯听着她们闹,肩上那点紧终于散开不少。他抬手按了按木镯,又碰了碰胸前那团火,随后把手落回星剑上。

对岸的人间还亮着灯。

歌声还在飘,乱糟糟的,听久了却不让人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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