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独行

作者:Stupidme 更新时间:2026/4/3 10:29:55 字数:4573

人历一千五百年,初冬。

塞拉尔走后,瀑布边安静了不少。

阿尔撒斯还是坐在那块石上,星剑横在手侧,指腹时不时压一下剑鞘。对岸的人间还亮着灯,有人在唱歌,调子早跑远了,旁边却还是有人笑。
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明明暗暗。炽收着火,绕了两圈,又停回胸前。其余几道光也都没闹,只陪着他待着。

涅尔摩来过几次。

每回都是站一会儿就走,视线一直压在北边。风把她的斗篷角掀起来,她按回去,过一会儿又被吹开。

“他还在往北走。”

“拦不住。”

“这回像是在试。”

阿尔撒斯抬眼看她。

涅尔摩停了一下,才把后半句说完。

“试自己还能走多远。”

她说完就走,瀑布边又只剩水声。

三个月后的深夜,瀑布后的灵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
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冲出来,年纪不大,发梢和袖口都还沾着没散净的银光,落地时脚下一滑,险些扑到石边。

木先亮了一下。

“人类?”

女孩扶着膝喘了两口气,抬头看见阿尔撒斯,赶紧把背挺直。

“阿尔撒斯大人。我叫阿月,灵庙的人。涅尔摩大人让我来传话。”

阿尔撒斯起身。

“说。”

“塞拉尔大人去了北边很多地方。先拆了一座城堡,放了里面的人,还开了粮仓。”她喉间滚了一下,“后来……后来他又烧了一个村子。”

炽火光猛地一跳。

“他疯了?”

阿月被她吓得一缩,声音更低了。

“他没亲手碰那些人。可屋子、柴、过冬的粮,全没了。现在已经入冬,我走的时候,棚子边已经有人撑不住了。”

瀑布声压下来,石边一下更冷了。

凝低低开口:“他在往更坏的地方试。”

阿月抬头看向阿尔撒斯。

“涅尔摩大人还说,您过去也拉不回来。塞拉尔大人自己已经定了,她会继续跟着,让我先把话带到。”

阿尔撒斯点了下头。

“回去告诉她,我听见了。”

阿月怔了下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行了一礼,转身没进水雾里。

木扯了扯阿尔撒斯的袖口。

“哥哥。”

阿尔撒斯低头碰了碰她。

木仰着脸,眼里全是乱的。

“他真要走到那一步了吗?”

阿尔撒斯没立刻答,手掌从剑鞘上慢慢挪开,又落回去。

炽盯着北边,火光压得发闷。

“他这一千五百年,看得太多。现在又自己往里踩,迟早把自己压坏。”

冥垂着眼。

“可他还在记。”

土站在后面,声音很稳。

“记得越多,越难退。”

霆这回没吵,只噼啪了一下,又缩回木镯边。

阿尔撒斯望着对岸那些灯火。

那边还有人在唱,有人在笑,有人边骂边把跑远的小孩拎回来。热闹还是那个热闹,跟这边像隔着两层天。

他看了一阵,才低声开口。

“我在想,他到底想证什么。”

北边比这里冷得多。

地早冻住了,脚踩上去又硬又脆。塞拉尔没再用力量赶路,只一步一步往前走,靴边沾着灰,衣摆也带着霜。

最开始,是一座领主城堡。

高墙后头锁着一群人。鞭子抽下来,哭声乱成一团。塞拉尔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,抬手把半面墙压塌了。

石块砸下来,门也倒了,锁链断了一地。

里头的人却没立刻跑。

有人缩在原地,有人盯着脚上的镣铐发愣,像连门开了都不敢先动。塞拉尔把仓里的粮全掀出来,扔进院里,四周这才乱起来。

抢粮的,扶人的,跪在地上哭的,全挤成一团。

领主被拖下来时,膝盖撞在碎石上,嚎得难听。塞拉尔连眼皮都没抬,只拦住一个刚解开脚镣的男人。

“为什么不走?”

男人低头看着地,脚边还拖着半截铁链。

“走去哪?”

塞拉尔手指停了一下。

男人把链子拨开一点,声音发哑。

“我娘死在这里,儿子也死在这里。我出去,能去哪。”

那天夜里,废墟边搭起了棚子。

有人把粮往外分,有人给伤重的包扎,有个女人还把最挡风的位置让给了抱孩子的人。火堆亮起来时,塞拉尔站在远处,忽然想起阿尔撒斯说过的话。

人会给,会等,会把手里那点东西再递出去一些。

他看见了。

所以他没走。

他站了三天,想再看一眼,看看这些人能不能把那口气续下去。

第三天夜里,粮不够了。

先是有人去翻别人的袋子,接着便有人抱着粮骂,再往后,木棍也拎了起来。白天还在帮人包扎的,夜里已经守在棚边,不准别人靠近。那个被拖下来跪在地上的领主,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高处,嗓子还哑着,发号施令时却一点没耽误。

底下那些人低着头,又照着他的意思去搬石头。

塞拉尔站到天亮,转身走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再往北,是一座小城。

城门口贴满告示,招兵,给钱,战死有抚恤。

排队的人很多,老的少的都有。有人按手印时手不抖,有人怀里还揣着家里的布包。塞拉尔拦下一个年轻人。

“为什么来?”
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。

“家里没粮。”

“上战场会死。”

“在家也活不长。”

后头一个老人自己接了话,边说边把怀里的干饼往里塞了塞。

“他不来,也得饿死。来了,好歹还能换点钱。”

塞拉尔转脸看他。

老人咧了下嘴,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。

“我儿子去年去的,死在前线。换回来的钱,够他娘和几个孩子吃一年。今年轮到我。等我也死了,他们还能多熬一阵。”

塞拉尔看着他,问:

“你叫什么?”

老人皱了下眉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记着。”

老人盯了他片刻,还是报了名。

“周平。”

塞拉尔点了下头,把这个名字压进心里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去一段,他又停了停。

身后还在排队,没人催,也没人退。像大家都算明白了,轮到谁,谁就往前站一步。

这种明白,比哭闹还烦。

后面那个镇子更冷。

镇口围满了人,中间绑着个女孩,手腕已经磨烂了,脚边堆着柴。她喊冤喊得嗓子都破了,旁边那几个管事的人却站得很稳,像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
塞拉尔偏头问旁边的人:

“她犯了什么?”

“勾搭有家室的男人。”

“那个男人呢?”

“关起来了。”

塞拉尔目光压过去。

“这就完了?”

那人这才转头瞥他一眼。

“男的还要过日子。女的坏了名声,留着做什么。”

前头火把扔了进去。

女孩起初还在挣,后来声音越来越小。人群里有人别开脸,也有人站着不动。那个男人缩在后头,从头到尾都没抬头。

塞拉尔站到火灭,才转身。

走出镇口时,身后还有人在收柴,动作利索得像在收一场早散了的席。

他忽然想,这种事他们办过多少回了。

山沟里那个村子,已经饿到没什么人样了。

塞拉尔过去时,几户人家正围着一具尸体。没人争,也没人哭,只低着头动手。旁边还有孩子蹲着看,饿得眼都直了。

他停在外头,看了很久,才问最近那个人。

“他是谁?”

“老张头。”

“家里呢?”

“没了。”

塞拉尔又问:“他愿不愿意?”

那人握着刀,嘴唇抖了两下,还是把头低回去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
旁边有个女人把孩子脸往怀里按了按,像不想让他再看。那孩子偏又往外钻,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下都不眨。

塞拉尔站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山沟时,风从后头追上来,吹得人耳边发空。

他突然觉得,问那一句都多余。

愿不愿意,又能怎样。

后面还有一个村子。

村头坐着个老妇人,腿上盖着旧毯子,脚边晒着一点太阳。她看见塞拉尔站在门外,先抬手招了招。

“站那儿吹什么风,进来喝口热水。”

塞拉尔脚下顿了顿,还是进了屋。

灶里压着火,屋子不大,却收拾得很齐整。老妇人给他倒了碗热水,自己又挪回门口那张小凳子上。

塞拉尔握着碗,掌心慢慢热起来。

“你不怕我?”

老妇人笑了,皱纹都舒展开。

“怕你做什么。我都这把年纪了。再说,你也不像那种进门就掀锅的。”

塞拉尔看着她。
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
老妇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
“你这儿累得厉害。”
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“像一路都没歇过。替谁熬着似的。”

塞拉尔指腹压在碗沿上,许久都没动。

老妇人也没追问他从哪来,要去哪。她只坐在门边晒太阳,过一会儿还问了句:

“水够不够热?”

塞拉尔嗯了一声。

老妇人就点点头,像这事已经够了。

离开时,他把空碗放回桌上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妇人还坐在那儿,腿上盖着毯子,脚边那块太阳已经挪开了一截。

他把她也记住了。

后来他又去了很多地方。

拆过城堡,放过人,烧过屋,也看过哭。有人得了活路,转头又走回老样子;有人明明快熬不住了,还是把手里的半块饼先递给旁边。

善有,恶也有。

前一刻还在,后一刻就压没了。

他一路往北走,越走越冷。

从前他毁掉那些星系时,下手很快,心里也没什么可犹豫的。他那时认定,那些生命留着也不过如此。后来到了这里,走久了,看久了,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。

可眼下这些脸,这些哭声,这些活在泥里的人,又把他往最初那个念头上推。

到底是哪一步错了。

是当年下手太快。

还是后来竟会觉得,这样的人间还能留下。

三个月后,塞拉尔回到瀑布边。

还是深夜。

阿尔撒斯仍坐在那块石上,像一直在等。九道光先后亮起来,木贴得最近,炽绕着塞拉尔转了半圈,火光刚抬起来,又压住了。

阿尔撒斯往旁边挪开些,给他留出位置。

塞拉尔坐下后,先按了按后颈,另一只手压在膝上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我去了很多地方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他,没催。

塞拉尔盯着前头那片水雾。

“先拆了座城堡,放了里面的人,开了粮仓。三天后,他们又照旧回去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膝上收紧。

“后面还烧了几个村子。人都赶出来了。我没碰他们,可冬天已经到了,外头什么都没有。”

木手腕都绷紧了,小声问:

“后来呢?”

塞拉尔转眼看她,眼底压着走了太久的疲惫。

“后来谁都过得不好。”

“被放出来的人,不知道能去哪。屋子烧没的人,抱着废墟哭一夜,天亮还得在旁边搭棚子。有人分饼,也有人转头就去抢。”

炽皱着眉。

“你明明看见了,还继续做?”
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。

“我总得试。”

凝靠近了些,声音发冷。

“试到别人身上去了。”

塞拉尔垂下眼,掌心在膝上压了压。

“嗯。”

这一下,连炽都噎住了。

沧轻轻晃了晃,低声问:

“你一路上,都记着吗?”

塞拉尔望向对岸那些灯火。

“都记着。”

“周平。老张头。还有那个门口晒太阳的老妇人,和火里那个女孩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喉间压了一下。

“每一个,我都记着。”

“可我还是下了手。”

曜忍不住往前一步。

“那就先停下。”

塞拉尔抬起头,看着对岸。

“停下呢?”

他问得不重,手却已经攥紧。

“我停了,他们还在那里面。饿的,冻的,被烧的,被拿去换钱的,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
冥翅膀收得更紧。

“你现在这样,也没少多少。”

塞拉尔肩侧绷了一下,过了会儿,才压出一句:

“所以我才回来。”

阿尔撒斯这时才开口。

“回来做什么?”

塞拉尔转过脸。

“来告诉你,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你说的那些,我都看见了。有人会给,会守,会把最后一点东西递出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一点点往下沉。

“可那些恶,也都在长。”

“我做不到当没看见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他,隔了一会儿才问:

“所以你还要走?”

“要。”

“想好走到哪一步了吗?”

塞拉尔没立刻接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道:

“还没到底。”

“但我不能停在这儿。”

木眼圈已经红了,手指轻轻扯着阿尔撒斯袖口。

“塞拉尔哥哥,你还要走吗?”

塞拉尔看了她一眼,眼里的东西晃了晃,又被他压回去。

他站起身,拍掉衣摆上的潮气。

“要。”

炽一下挡到前头。

“你还没试够?”

塞拉尔低头看她,抬手按了下后颈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炽盯着他,火光跳了两下,到底还是让开了。

塞拉尔往前走出几步,踩过湿石,又停住,背对着众人开口。

“阿尔撒斯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你记着的人,值得你记。”

他的声音落在夜里,很低。

“这个,我信。”

他停了停,才把后面那句压出来。

“可我看见的那些,也都是真的。”

“我丢不掉。”

说完,塞拉尔没再回头,身影很快没进夜色里。

木吸了下鼻子,声音发颤。

“哥哥,他还会回来吗?”

阿尔撒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手掌慢慢落回剑鞘。

“我不清楚。”

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语气还是冲的。

“他最好回来。”

沧贴近木,轻轻晃了一下。

凝抬头看北边,白光压得很薄。

“他还在找。”

土站在后面,低声问:

“王,您信他吗?”

阿尔撒斯看着远处那些零零散散的灯火。

那边还有人在唱歌,还有人在活,在爱,也在互相伤着。有人刚把今天撑过去,有人已经在为明天发愁。乱还是那样乱,灯也还亮着。

他看了很久,手指一点点扣紧星剑。

“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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