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深冬。
码头风大,木板缝里全是潮气。
男人坐在边上,手肘压着膝,掌心在脸上揉了两把,才把头抬起来。眼角发红,嗓子也发哑。
他偏头看向涅尔摩。
“记住有什么用?”
“他又回不来。”
涅尔摩站在旁边,斗篷边角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海上那道光已经快散了。离岸很远,浮在黑里,忽明忽暗。十七年前它亮起来的时候,她也察觉过。那晚风雨很重,岸边的灯灭了不少,只有这一道,还撑着。
如今快灭了。
男人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,布料都揉皱了。
“你们这些路过的,张口闭口就会说记着。”
“记着能把船带回来?能把人带回来?”
他说到后面,声音往下坠。
“什么都换不回来。”
涅尔摩站了一会儿,才落下一句:
“换不回来。”
男人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她。
“那你还记什么?”
风卷着浪打上来,木桩吱呀响了一声。
涅尔摩看着那片海。
“怕以后没人提他。”
男人盯着她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是谁?”
涅尔摩问:“他小时候,是不是总爱往远处看?”
男人怔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话顶到嘴边,又被他压回去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脸转回海面。
“是。”
“别的孩子怕浪,他不怕。坐在船头,盯着远处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“老说再往外一点,说不定还有别的岛。”
他说着,嘴角动了一下,没真笑出来。
“我骂过他,让他老实点,别净想着往远处跑。”
风从海上扑过来,吹得他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结果真跑远了。”
涅尔摩在他旁边坐下。
木板又冷又潮,她没挪。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,也没赶她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,听浪一下一下拍上来。过了好一阵,男人才问:
“你真能一直记着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记吧。”他慢慢攥紧手,“他叫——”
名字出口的时候,尾音有点发抖。
涅尔摩把那个名字记进心里,也把他父亲的名字一并收了进去。她起身时,男人还坐在原地,背压得很低,眼睛空空地望着前头。
她刚走出几步,背后又传来一句。
“以后要是没人记得我了……你也顺手记一下。”
他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,像嫌自己这话说得怪,想赶紧挥开。
涅尔摩回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她离开码头时,那道光终于沉了下去。
脚下顿了一步,随后继续往前。
后来她走过不少地方。
有时候在街口,有时候在村边,有时候只是路过一扇门,看见人坐在门槛上发呆,她也会停一停,问一句名字。
有的人报得痛快,报完还要反问一句:
“你记我做什么?”
也有人皱着眉,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,像是碰到了什么古怪的人。
街角卖炭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墩,先抹了把汗。
“记我?”
“我又不是城里贴榜的那种人。”
旁边帮忙的小姑娘抱着木签,一下凑上来。
“那我呢?记不记我?”
涅尔摩低下眼。
“记。”
小姑娘立刻乐了,手往袖子里一缩,转头就冲那汉子喊:
“听见没,她记我。”
汉子笑着骂她:
“记你有什么用,你字都认不全。”
“认不全怎么了,我有名字。”
她拿木签去戳他腿,汉子一边躲一边笑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回头。涅尔摩站在街边,看着她仰着脸争那一句,把那个名字又记牢了一点。
还有一回,她在破庙里避雪。
角落里缩着个老头,怀里抱着发热的小孙子。孩子烧得脸通红,嘴里一直哼,老头急得手都在抖,偏偏火怎么都起不来。
涅尔摩进门时,他先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你干什么的?”
“路过。”
老头盯着她看了两眼,嘴上还硬。
“路过就站远点,别把风带进来。”
涅尔摩没跟他扯,转身去檐下抱了点干草,又拣出两块还能烧的柴,把火拨了起来。屋里暖和了一点,老头这才松了口气,嘴还不肯闲着。
“你还会这个。”
涅尔摩把热水往他手边推近,顺手问了一句:
“他叫什么?”
老头愣了一下,下意识报了小孙子的名。
“你呢?”
“赵三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赵三抱着孩子,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这人怎么老记别人名字。”
涅尔摩看了眼他怀里那张烧红的小脸。
“省得以后找不着。”
赵三一下卡住了,低头去看孩子。那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下眼,喊了声爷。赵三赶紧应他,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等再抬头,涅尔摩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外头还下着呢。”赵三冲她喊,“你不等雪停停?”
“不等了。”
赵三张了张嘴,像还想说点什么,怀里的孩子又哼起来,他只得赶紧低头去哄。
也有很多名字,她没问到。
光先灭了。
被卖掉的,冻死在路边的,埋在矿坑里的,倒在战场上的。问不到名字,她就记住脸,记住大概年纪,记住那道光是在哪儿断下去的。
她一路走,一路记,偶尔也会停下来想,记这些到底算什么。可真等前头又撞上一个人,她还是会开口。
像是改不过来了。
中午的时候,她路过一处小院。
门口坐着个老太太,腿上搭着旧毯子,正晒太阳。听见脚步声,老太太抬起脸,把她打量了一遍。
“姑娘,从哪儿来的?”
涅尔摩停下脚。
老太太见她不答,也不追问,只往屋里偏了偏头。
“进来喝口水吧。站外头吹风,脸都要木了。”
涅尔摩走了进去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灶里压着火,桌角磨得发亮。老太太给她倒了半碗水,自己又挪回门口那张小凳子上,继续晒那点日头。
涅尔摩把碗捧在手里,掌心慢慢暖起来。
老太太眯着眼晒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前阵子也来过一个,跟你差不多。”
涅尔摩抬眼。
“什么样?”
“也是闷。进门捧着碗坐那儿,跟碗里能看出什么花来似的。”老太太说着说着,自己先乐了,“我跟他说话,他就看着我,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。”
涅尔摩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走了。”老太太把毯子往腿上拽了拽,“走到门口还回头看我一眼。那眼神,说不上来,怪累人的。”
她偏头又看了看涅尔摩。
“你俩认识?”
涅尔摩垂下眼。
“认识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,“难怪有点像。都不怎么会说话,脸上还都压着事。”
涅尔摩问: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说得少。”老太太想了想,“我问他,赶这么远的路,累不累。他没回我正经话,就坐那儿捧着碗,半天不动。”
她说完,又抬手指了指涅尔摩。
“你也差不多。”
涅尔摩捧着那半碗水,看着她。
老太太让她看得发笑。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“没说错就行。你们这些年轻人,累了也不说,饿了也不说,问两句,还都爱装没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灶里木柴炸了一声。
涅尔摩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老太太报了名字,报完还瞧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,又要记?”
“嗯。”
“记我做什么。”老太太低头掸了掸毯子上的灰,“我一个老婆子,今天坐这儿,明天还在不在都难说。”
涅尔摩望着她。
那道光已经很弱了,晃晃悠悠地撑着。
“先记着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,嘴里嘀咕一句:
“一个两个都这样。”
她扶着凳子起身,腿脚不大利索。涅尔摩伸手扶了她一把。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倒也没推,只借着力慢慢挪进屋里。
不一会儿,她端出半块热过的饼,往桌上一放。
“吃吧。”
涅尔摩动作顿了顿。
老太太看见了,又乐。
“前头那个不肯吃,你总别跟他学。”
这回涅尔摩没推,低头咬了一口。
老太太坐在一旁,看她吃了两口,忽然开口:
“那人是你什么人?”
涅尔摩捏着那半块饼,停了一下。
“朋友。”
“哦。”老太太点头,“我还以为是你哥哥。你俩看着都像替别人操心的命。”
这话说完,她自己先摆摆手。
“算了,当我瞎说。人老了就爱乱配。”
涅尔摩低头把剩下那点饼吃完,才问她:
“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太太眯起眼想了想。
“看着累,心倒不坏。”
“真要是坏,进门早把我锅掀了,哪还有空坐那儿发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人有时候也说不准。今天好好的,明天犯起拧来,谁知道会干什么。”
涅尔摩手指轻轻收了收。
“也是。”
离开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老太太还坐在门口,毯子搭在腿上,闭着眼晒太阳,像是又要睡着了。那道光还亮着,轻轻晃着,没灭。
回到瀑布边时,天已经暗了。
阿尔撒斯还坐在那块石上,星剑横在手边。九道光浮在他身侧,见她回来,先后亮了亮。
木先贴过来,在她袖边蹭了两下。
“涅尔摩姐姐。”
涅尔摩抬手碰了碰她。
炽绕着她转了一圈,火光一收一放。
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多走了几处。”
炽盯着她看了看。
“你这回来,比出去的时候还冷。”
木轻轻撞她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换个说法。”
“我这说法怎么了?”炽转头顶她,霆在旁边噼啪两声,像是站木那边。炽立刻把火光抬起来,“你也来?”
阿尔撒斯往旁边挪了些,给她留出位置。
“坐吧。”
涅尔摩在他身边坐下,手搭到膝上。水声压在旁边,她过了一阵,才开口。
“我去了海边。”
阿尔撒斯偏过头。
“有个男人,儿子死在海上。”她垂着眼,“我说我记住了。他问我,记住有什么用。”
木一下安静了。炽也没再插话。
涅尔摩把被风吹乱的发拢到耳后,接着往下说:
“后来我又问了很多名字。活着的,快死的,还有已经没了的。”
“有个小姑娘,听见我要记她名字,差点把木签扔出去。”
木先笑了。
“她一定很开心。”
“嗯,她还跟卖炭的吵了一架。”
炽一下转过来。
“为了名字?”
“为了‘认不全字也有名字’。”
这回连阿尔撒斯唇边都动了一下。霆噼啪乱跳,像是觉得有意思。炽哼了一声:
“这话倒没错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轻轻压着剑鞘。
“还看见别的了吗?”
涅尔摩停了一下。
“还碰到一个老太太。”
炽顺口接道:
“又给你倒了水?”
“也给过别人。”
炽火光一顿,反应过来。
“塞拉尔?”
涅尔摩点了下头。
“她说,前阵子来过一个人,进门捧着碗发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”
木睁圆了眼。
“真是塞拉尔哥哥?”
“应该是。”
炽抱起胳膊,火光晃了晃。
“他还挺会找地方歇。”
涅尔摩看她一眼。
“老太太还说,他看着不像坏人。”
炽张了张嘴,原本想顶一句,话到了边上又拐了个弯。
“她眼神还行。”
木小声补了一句:
“还给他热水喝了。”
霆噼啪两声,像在点头。炽转头就去呛它:
“你什么都要应一下是不是?”
阿尔撒斯没理她们,只看着涅尔摩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涅尔摩望向北边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我还是答不上来,记住有什么用。”
她停了停,手指压住膝上的布料。
“可名字落下来,和只看见一团光,总归不太一样。”
阿尔撒斯嗯了一声。
木贴近她袖边,小声问:
“那你后来怎么做的?”
“继续记。”
木笑了笑,轻轻蹭了她一下。
“那就继续记。”
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嘴上还是硬。
“反正比某个人到处乱试强。”
这回谁都没回她这句。
风从瀑布前卷过去,远处隐约有歌声飘过来,跑调跑得厉害。炽先皱起火光。
“谁啊,唱成这样还不停。”
霆噼啪乱跳,像是笑她。木也跟着轻轻晃。
涅尔摩听着那阵乱糟糟的歌,望着远处零零散散的灯,过了很久,才轻声落下一句:
“我还是会等他。”
阿尔撒斯跟着看向北边,手指停在剑鞘上。
“嗯。”
木小心问:
“他会回来吗?”
涅尔摩没有立刻答。
对岸有人在喊孩子回屋,歌声还在跑,跑得乱七八糟。炽听得直皱火光,像是下一刻就要冲过去把人嘴捂上。
过了一会儿,涅尔摩才开口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
她说完,抬手碰了碰木,又把视线投回远处。
阿尔撒斯也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