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春末。
瀑布边的风已经回暖。上游海水轰然砸落,水声压满整片夜色,雾一样的潮气沿着石面漫开,袖口和发尾都被打湿。
塞拉尔很久没回来了。
阿尔撒斯仍坐在那块石上,星剑横在手边,指腹时不时压一下剑鞘。对岸的灯还亮着,远远散着,像夜里没灭干净的火。有人在唱歌,调子依旧跑得厉害,唱到高处还破了一下,旁边却有人笑。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一明一暗,过了会儿才小声开口:
“哥哥,他是不是走太远了。”
阿尔撒斯垂眼碰了碰她,手没挪开。
炽绕着石边转了一圈,火光压得发闷。
“你这话都问几回了。”
木抬头看她。
“那你怎么老往北边看。”
炽火光一跳,立刻顶回去:
“我那是嫌他拖。要回来就快点回来,吊着人做什么。”
霆在旁边噼啪两声,像是在笑。炽转头就瞪它,刚要开口,瀑布后的灵光忽然晃了一下。
几道光同时停住。
下一刻,一个身影从水雾里跌出来,脚下打滑,膝盖重重磕上碎石,手掌撑地时又蹭破一层皮。阿月喘得几乎直不起腰,头发和衣袖全湿了,嘴唇裂开几道口子,边上还沾着血。
阿尔撒斯已经起身走近。
“起来。”
阿月试了两次才撑稳,抬头望向他,喉咙发紧,每个字都挤得艰难。
“北边出事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,眉头压低了些。
“涅尔摩呢?”
“还在那边。”阿月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水,“她让我先来找您,说得立刻来。”
木一下贴紧了阿尔撒斯的手腕。炽也收了火,难得安静下来。
阿月咽了咽喉咙,肩膀还在发抖。
“灰崖城。城北有片废仓库,底下全挖空了。最开始没人往深处想,只当是战时囤东西。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,流浪汉、孤儿、逃难的,还有从别处拐来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,牙关轻轻撞了一下,停了停,才把后头那句压出来。
“他们在下面做试验。”
阿尔撒斯的手从剑鞘上挪开,垂到身侧。
阿月盯着地,声音发涩。
“原本是想造魔法武器。普通魔力不够,他们就换了路子。人被折腾到极处的时候,身上会冒出一种怪波动,他们拿那个转魔力。越痛,越强,快断气的时候最狠。”
炽火光一下炸起来。
“他们拿活人做这个?”
阿月被她惊得一缩,眼眶更红,嘴里却还在往下说。
“地下有三层。上头关人,等着轮到自己。中间那层摆满了架子、锁链、铁具,地上全是血。最底下堆尸体,堆得人都下不去脚。”
她说到最后,嗓子已经哑了,抬手捂了下嘴,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掉下来。
“涅尔摩大人赶到的时候,塞拉尔大人已经到了。”
阿尔撒斯盯着她。
“他做了什么。”
阿月把手放下来,掌心上还带着血痕。
“全杀了。”她肩头抖得厉害,“动手的,出钱的,点头的,守着的,管账的,一个个翻出来,全杀了。现在他站在城中心,谁都不让近。活下来的人……有人缩在墙角,一听见脚步就往后退;有人抱着头发抖,怎么喊都抬不起眼;还有个孩子,嘴里全是血,坐在那里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瀑布声一下压得更沉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阵,转身坐回石边。手掌压到膝上,指节慢慢绷起,又一点点松开。
木贴着他腕边,声音发颤。
“哥哥……”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她。
“活下来多少。”
阿月低下头。
“二十三个。”
阿尔撒斯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回去告诉涅尔摩,我知道了。”
阿月怔了怔,抬头看他,像还想补一句什么。阿尔撒斯望着对岸那些零散的灯,过了片刻,才落下一句:
“让她先顾着活人。”
阿月咬了咬唇,赶紧点头,转身冲进水雾。碎石被她踩得乱响,很快又被瀑布声盖下去。
石边安静下来,只剩水声轰鸣。
炽盯着北边,火光压得发白。
“我就知道迟早得出这种事。”
凝从旁边浮过来,白光冷冷的。
“迟早会出,和真撞到眼前,不是一回事。”
木抬头看她。
“凝姐姐,你别这时候还说这种话。”
凝垂下眼,光落低了些。
阿尔撒斯仍坐在原处,视线落在远处那些灯火上。那边还有人在唱,还有人在笑,还有人边骂边把乱跑的孩子拽回门里。热闹还是那个热闹,隔着水雾,看着甚至有点暖。
可灰崖城也在那里。
同一片夜色底下。
——
北境,灰崖城。
城中心广场上横着四十七具尸体。
法师、贵族、军官、小吏,什么身份都有。衣袍、徽章、佩剑、戒指,全混在血里。石缝间的血有些已经发黑,有些还没干,月光一照,泛着暗沉的红。
塞拉尔站在广场正中,斗篷被血浸透,边角发沉,连风吹过去都掀不太起来。脸侧一道干掉的血痕从颧骨拖到下颌,他懒得擦,任它挂在那里。
广场边缩着二十三个被救出来的人。
年纪有大有小,样子全碎得厉害。有人断了胳膊,肩口只包着一层脏布;有人抱着膝盖缩在地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;有个男人一直掰自己的手指,掰到关节渗血都不停;最前头的女孩不过八岁,嘴半张着,口腔深处结着暗红血痂,眼里空空的,连眨眼都慢。
塞拉尔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,眼睫每压下一次,肩背就更硬一点。
地下最深处的尸体比这边多得多。
门一推开,腐味和血腥气就往喉咙里灌。尸体层层堆着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全混在一起。脚底踩过去,黏腻声一下接一下,像地面都烂透了。
他在那里看见一个两三岁的女孩。
碎花布衣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样,眼睛睁着,灰蒙蒙的,一直没合上。塞拉尔俯身把她抱起来,动作压得很轻,像稍微用力一点,那点残下的东西也会散掉。
太轻了。
轻得人掌心发空。
他把她放到旁边,蹲下身,伸手去合她的眼。指腹压下去,先合住一边,另一边又半睁开。他停了会儿,重新把手覆上去,压得更稳些。
过了很久,那双眼才算闭严。
他起身时,眼眶干得发涩,连眨眼都觉得磨人。
外头有人壮着胆子过来。
是个老人,衣裳还是平民样式,脚下踩进血泊,整个人就僵了一下,还是硬撑着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你……你把他们全杀了,往后怎么办……”
话说得发飘,尾音抖得厉害。
塞拉尔转头看他。
老人被那双眼逼得连连后退,脚下一滑,双手乱挥,险些跌坐在地。可话顶到嘴边,他还是咬着牙往外送,像不替自己找个由头,回去连觉都睡不下去。
“外头还在打仗,城里也得活……他们说那东西真造出来,灰崖城就能保住。抓来的那些人,又不是……”
塞拉尔往前压了半步。
“又不是谁?”
老人嘴唇直哆嗦,手死死揪住衣襟,头越垂越低。
塞拉尔盯着他,嗓音发沉。
“那个两岁的孩子,算哪一类?”
老人肩膀一下塌下去,嘴里只剩细碎的气音,半天凑不出一句囫囵话。
塞拉尔把脸转开,再也懒得看他。
他走到那群幸存者前,膝盖撞上石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最前面的八岁女孩抬眼看他,眼里什么都没有,像连怕都被磨没了。
塞拉尔看着她,喉间滚了滚,嘴唇动了两次,最后还是只停在原地。
说什么。
说已经过去了?
说以后会好?
地下那一层层铁架、锁链、血污、哭喊还压在脑子里。那些人被关在笼中,轮到谁,谁就被拖下去。有人哭到嗓子破掉,有人连哭都不会了,只睁着眼等。最下面尸体越堆越高。
可地面上,城里照样有人买菜,有人关门,有人坐在屋檐下说话。废仓库后头常年停着一辆破马车,入口遮得严严实实。有人从旁边经过,脚步都不带顿一下。
塞拉尔站起身,又回到广场中央。
这一站,就是一整昼夜。
月亮沉下去,天又亮起来。地上的影子被拖长,又慢慢缩回脚边。风穿过街巷,把血气吹得更开,也把灰尘卷进那些睁着的眼里。
没人敢靠近他。
也没人敢离得太远。
天亮时,塞拉尔抬起眼,望着灰白发亮的天边,抬手按了按后颈。那块地方硬得厉害,像一路积下来的疲意全压在上头。
有件事终于在他心里落了地。
——
七天后,塞拉尔回到瀑布边。
还是深夜。
阿尔撒斯仍坐在那块石上,石面落了几片树叶,没人去拂。九道光浮在身侧,见他回来,先后亮了一下。木贴得最近,炽原本想顶两句,话还没出口,先看清了他身上的样子。
塞拉尔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压着东西。衣摆上的血已经洗掉大半,边角却还留着沉暗的印子。人坐下去的时候,肩背往下沉了沉,仿佛骨头都在发疼。
瀑布声一阵阵砸下来,水雾落在肩头和发梢,夜色压得很低。
过了许久,塞拉尔先开了口。嗓子哑得厉害,像一路都没怎么喝过水。
“我杀了四十七个。”
阿尔撒斯转头看他。
塞拉尔眼下压着青黑,手垂在膝上,指尖轻轻发颤。
“动手的,出钱的,点头的,守着的,管账的,全杀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掌心压住膝头,像想把那点抖压回去,压了半天也没压住。
“救出来二十三个。剩下的,全死了。”
瀑布声轰鸣不止。
塞拉尔盯着前头的水雾,嗓音磨得发涩。
“最小那个,两岁。女孩,穿碎花衣裳,眼睛一直睁着。我给她合了两次,才合上。”
阿尔撒斯把脸转向瀑布,手指一点点收紧,喉结滚了一下。
塞拉尔继续往下压:
“还有个八岁的,舌头没了。她坐在那儿看着我,眼里空得厉害。我蹲在她前头,想了半天,嘴里一个字都找不出来。”
木贴在阿尔撒斯腕边,藤纹都缩住了。炽站在旁边,火光压得很低,这回也没冲上去顶话。
塞拉尔抬手搓了把脸,掌心沿着下颌压过去,停了片刻才垂下来。
“活下来的那些人,有人没了手,有人没了腿,有人眼睛空了。人是活着,可往后呢。谁来接,谁来养,谁来把他们从那地方拽出来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从膝上抬起,又落回去,下颌绷得很紧。
他已经隐约摸到塞拉尔后头那句。
可他还是问了。
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塞拉尔猛地站起身,衣摆上的潮气被带得一晃。木被他这一下惊得轻轻缩了缩,炽也立刻抬起火光。
塞拉尔背对着阿尔撒斯,望向对岸那些灯火。风里还飘着歌声,调子还是乱,远远传过来,竟有点刺耳。
他肩背绷得发硬,过了很久,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灰崖城里,真知道底下细节的,也许没那么多。可有人见过车进出,有人夜里听过哭,有人看着人失踪,第二天照样开门做生意,照样围桌吃饭,照样说笑。”
阿尔撒斯搁在膝上的手指停住,呼吸跟着压了压。
“塞拉尔。”
塞拉尔转过身。
他眼底那点火像是已经烧尽了,只剩灰沉沉的暗色。
“我一路都在想,什么东西才做得出那种事。”
他盯着阿尔撒斯,字一个个往外落。
“看到灰崖城,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人就做得出。”
“用不着变成怪物,也用不着长成别的样子。只要给个借口,给个能往下踩人的理由,人堆里总有人伸手。”
风从瀑布前卷过去,吹得他衣摆往后掀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站起身,望着他。
“所以,你定了。”
塞拉尔看着他,过了片刻,抬手按住后颈。
“定了。”
木眼圈一下红了,声音都发颤。
“塞拉尔哥哥……”
塞拉尔垂眼看她,眼里的东西晃了晃,最后还是压回去。
炽往前顶了半步,火光直跳。
“你又要一个人走?”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,笑意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走。”
炽被这句顶得一噎,火光抖了两下,竟没立刻骂回去。
塞拉尔转身往前走,靴底踩过碎石,响了几声,很快又被瀑布声吞下去。夜色一点点压过去,把那道暗红身影慢慢吃掉,连轮廓都不剩。
石边静了很久。
木终于忍不住,轻轻喊了一声:
“哥哥……”
阿尔撒斯应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木贴着他腕边,声音低低的。
“塞拉尔哥哥他……”
阿尔撒斯望着对岸那片黑,手掌慢慢收紧。
“他已经做决定了。”
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火光压得发闷,半晌才挤出一句:
“他最好别真走到最后那一步。”
霆噼啪两声,又很快缩回去。凝抬头看北边,白光薄薄压着。土站在后头,始终没动,只把视线落在阿尔撒斯背上。
对岸的灯还亮着。
歌声也还响着。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许久都没挪。等手掌慢慢松开时,掌心已经压出几道很深的指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