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夏。
瀑布边静了三天。
阿尔撒斯一直坐在那块石上,星剑横在手边,指腹偶尔压一下剑鞘,又慢慢松开。九道光停在他身侧,谁都没闹。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几次想开口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第三天夜里,阿尔撒斯终于动了。
他把手从膝上挪开,按住石面,低着头坐了一阵,才开口。
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木立刻仰起脸。
“哥哥——”
阿尔撒斯碰了碰她,动作很轻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
木只好点头,把藤纹往他腕上缠紧了一点。炽胸前那团火跳了两下,转了半圈,最后落回去。沧、凝、曜、冥都把光收低了些。霆刚冒出一点电弧,又缩回护腕边。风绕着他指间转了一下,土仍稳稳托着他的衣摆。
她们没走远,只是把自己收得更静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向对岸。
那边的灯还亮着。歌声断断续续,跑了调,断了又续上。有人笑,有人骂孩子乱跑,有人推门添火,有人把晾在外头的衣裳往里收。
日子还在往前过。
可阿尔撒斯想起的,却全是别的。
先是塞拉尔。
瀑布边那个夜里,他嗓子哑得发涩,说最小的孩子才两岁,说那个八岁的女孩没了舌头,说活下来的人眼睛都空了。
再往前,是他在人间见过的那些人。
雪地里冻住的外乡人。
被架上火的女人。
被卖掉还回头喊娘的孩子。
山沟里饿到连尸身都保不住的小村子。
还有那个站在海边,把鱼先丢给猫的男孩。
善有,恶也有。
这句话他以前压得很稳。如今再想起,胸口却沉了些。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一下眉心,过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碰过枯掉的花,花瓣一碰就碎。
这只手也握过九大精灵的手。
木从树上跳下来,红着脸喊他哥哥;炽抱着火,嘴硬得很;凝把手放进他掌心,脸上还是冷;冥站在虚无里,低着头,很轻地叫了他一声哥哥。
他盯着掌心看了一阵,忽然想起更久以前。
师父握着他的手腕,教他去碰空间边缘。
剑背落下来,不重,却总能把他那些乱掉的力道拍正。
他练得太急,师父就站在一旁,问一句:“急什么。”
等他真撑不住了,那件斗篷才落到他身上。
那时候他有很多话不会说。
现在走到这一步,反倒全想起来了。
阿尔撒斯慢慢站起身。
九道光几乎同时亮了。
木先开口:“哥哥,您去哪儿?”
阿尔撒斯望着前面,停了片刻。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木怔了一下,很快就明白了。炽张了张嘴,抬手抓了下头发,最后只挤出一句:
“早点回来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下头,抬起右手。
一道裂缝在眼前张开。
他迈了进去。
瀑布声一下远了。
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虚假星空。深紫色的天幕铺在头顶,星辰缓慢流转,和从前没什么分别。脚下空空的,前头那块地方也还在,像很多年前一样,像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,还会从某处走出来,站在那里看他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会儿,才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走到旧处,走到当年修行的地方,走到那个人总会站着等他的地方。
他停下脚,喉间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
四周安安静静。
阿尔撒斯看着前头,眼神停了很久,才又开口。
“第四层,我走到了。”
“星域也成了。”
“您当年说它最难,我后来还是做出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指在袖里收紧了些。
“她们也都在。”
九道微光贴在他身上,轻轻亮了一下。
“一个不少。”
前头还是老样子。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,视线也没挪开。
过了片刻,他把后头的话继续往下放。
“我去看了人间。”
“您以前让我慢一点,看清了再往前走。我后来真的去看了很久。”
“有人会给,会等,会把最后一点东西递出去。也有人会踩着旁边的人活,卖人,骗人,把别人往火里推。”
“我原本觉得,我看得够清楚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又有点分不清。”
星空还是那片星空。
阿尔撒斯喉结动了动,又低低往下说。
“塞拉尔快走出去了。”
“涅尔摩还在等他。”
“我也快走到该选的时候了。”
他说完以后,仍旧站在那儿。
像是在等一句熟悉的话。
等“继续”,等“慢一点,也没关系”,等那个人抬一下眼,看他一眼。
可前头空着。
阿尔撒斯垂下眼,掌心慢慢贴上旁边那道旧剑痕。
冷意贴着掌心漫上来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里那些太细碎的小事。
师父把他从裂缝边拎回来,叫他重来。
他练得手腕发抖,剑都快握不稳,师父站在旁边,半天才丢一句“再来”。
有一回他摔得狠了,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,师父也没扶,只把斗篷扔到他背上。
后来他每一次能再站起来,都是从那个时候学会的。
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。
如今再想,胸口反倒压得发紧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着前头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我还收服了九大精灵。”
“木会黏人,炽还是嘴硬,凝看着冷,心却不坏。她们都很好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底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您要是还在,应该会看看她们。”
“也会看看我走到哪儿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四周更静。
阿尔撒斯站在那里,忽然有很多事想继续说。
想说自己后来给人间记了很多名字。
想说塞拉尔其实不是坏人,只是走偏了。
想说母亲还在沉睡,涅尔摩一个人守了太久,自己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把脚落在哪边。
还想说一句,当年那件斗篷,他一直都记着。
可话到了这里,又都堵住了。
人不在了。
这些话落出去,也落不到谁耳朵里。
阿尔撒斯低着头站了很久,最后只压出一句。
“我有点想您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像这样的话,他从前从没说过。
可站回这里,反倒兜不住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还是看着前头那片空处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名字,路,剑,都是您给我的。”
“我还没丢。”
尾音落下去,散得很快。
阿尔撒斯又站了一阵,才转身往回走。
步子很稳,只是比来时更沉一点。
等裂缝重新张开,瀑布声涌回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阿尔撒斯从裂缝里走出,重新坐回石边。星剑仍横在手侧,他把手按上剑鞘,目光落到对岸那些模糊灯火上。
九道光很快围了上来。
木先碰了碰他的手,小声问:
“哥哥,那个人呢?”
阿尔撒斯垂下眼。
“不在了。”
木安静下来,藤蔓从她指间探出来,绕到阿尔撒斯指尖上,轻轻蹭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炽在旁边站了半天,胸前那团火跳得乱。她忍了一会儿,别开脸,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喂。”
阿尔撒斯转头看她。
炽抓了抓袖口,话还是硬的。
“你累不累?”
阿尔撒斯停了一下。
“累。”
炽耳尖一下热了,嘴上还撑着。
“那……借你靠一下。反正我挺暖的,不靠白不靠。”
木在旁边眨了眨眼。
“炽姐姐,你这样像在摆摊。”
炽立刻回头:“你闭嘴。”
木缩了一下:“哦。”
阿尔撒斯眼底终于松开一点,微微倾过去,额角挨上那团火。炽僵了一瞬,火光往上蹿了蹿,又赶紧压住。
“你别乱动。”她小声嘟囔,“我刚稳住。”
阿尔撒斯低低应了一声。
沧贴在胸前,轻轻晃了两下。
“哥哥,您还在想那些名字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您记住的,我们也记住了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那枚水滴形吊坠。
“记住了什么?”
沧安静了一会儿,才答:
“记住您从人间回来时的样子。手里抱着花,花都枯了,您也没丢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顿了顿,随后伸进怀里,把那束干花取出来,轻轻放到身旁岩石上。
木看着那束花,先是贴近了一点,接着小声问:
“哥哥,就是这个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您后来会把它收进星域里。”木顿了顿,又仰起脸,“送花的那个女孩,您还是没问名字吗?”
阿尔撒斯看着那束花,停了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木怔住了。
“您真的没问呀?”
炽抱着胳膊,在旁边接上:
“他这性子,能把花收下都算稀奇。你还指望他追着人家问名字?”
木认真想了想,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霆在护腕边噼啪一声,像是在笑。木立刻偏头:“你笑什么,你第一次见哥哥的时候还劈他。”
霆又响了两下。
木一本正经地翻译:“它说那时候手滑。”
炽差点被气笑。
“它那叫手滑?它那叫想把人劈透。”
这下连阿尔撒斯都偏头看了霆一眼。霆赶紧把电弧缩回去,老老实实贴住护腕边缘。
过了一会儿,阿尔撒斯才低声补上一句。
“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里很亮。”
木眨了眨眼。
“您还记得这个。”
阿尔撒斯指腹轻轻碰了碰花枝,声音很轻。
“记得。”
凝贴近他耳侧,白光压低了些。
“我也记得那个孩子。”
阿尔撒斯偏过头。
“塞拉尔提起她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按回膝上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土在旁边稳稳托着他的衣摆。
“王,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冥在另一边停了片刻,低低开口:
“哥哥,您还记得那句话吧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终有一天,您会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瀑布对岸,隔了很久,才落下一声。
“快了。”
木先红了眼。
“哥哥,不管您怎么选,我们都陪您。”
炽立刻接上:“这还用说?”
沧轻轻贴近:“您往前走就好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她们,眼前又掠过很久以前的画面。
风,土,木,沧,炽,霆,凝,曜,冥。
每一个,都是他自己走过去,等她们把手放上来的。
每一个,他都记得。
他低下头,挨个碰了碰停在身边的那些光。
动作很轻,一个都没落下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