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夏末。
塞拉尔在高处站了三天。
第一天,山下照旧过日子。
东边长街收摊得晚,灯还挂着。南边水乡桥窄,人挑着桶过桥,走急了就要撞肩。西港的钟楼对着海,白天有人在底下卖鱼,傍晚有人从教堂出来,顺手在胸前画一下。更远的石阶边,风铃碰了几声,又停了。
有人添火,有人骂孩子别往泥里滚。
日子还是那个日子。
第二天,他也没动。
灰崖城地下那股味还堵在他鼻腔里。血,湿土,烂掉的木头,还有压久了散不出去的腐气。那个两岁的女孩太轻,抱起来的时候,像怀里只剩一件衣裳。那个八岁的孩子坐在墙边,嘴里全是血,眼睛空着,看人也像没在看。
他救下来二十三个。
剩下的,堆在最下面。
第三天夜里,月亮爬得很慢。
塞拉尔低头看着下面那些灯,手垂在身侧,半天才动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他像是在给自己找个由头。
“再看一次。”
无形的波纹从他脚下散开,掠过山林,掠过河道,压进屋檐和窗纸,也压进那些还没睡沉的人梦里。
他没编什么新东西。
只是把他们做过的、看过的、躲开的,再翻出来。
先惊醒的,是东街药铺那个老人。
梦里下着雨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跪在药铺门口,头发湿透,鞋还跑丢了一只。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脸通红,小手搭在她肩上,连哭都没多少声。
“老先生,先赊一副。”
她把身上的铜钱全摸出来,湿漉漉地摆在柜台上,一枚一枚数,数到后头,自己都乱了。
伙计站在边上,小声提醒:“柜角那包还能用。”
老人低头翻药抽,翻了几下,才回一句。
“受潮了。”
“晒一晒也——”
“拿出去。”
伙计不吭声了,还是把药递了过去。妇人连着说了两回“我改日补”,抱着孩子跑进雨里。
梦没断。
第二天,河边铺着草席。孩子躺在上面,脸已经青了。妇人坐在旁边,腰挺着,眼里发干。过路的人站一阵,叹两句,有人说命薄,也有人说药铺肯赊药,已经算厚道。
老人站在人群外,脚没法往前迈。
耳边有人问了一句。
“你那包药,是给她的,还是给你自己的?”
他低头一看,掌心里那包药已经烂了,糊成一团,沾得满手都是。
老人醒过来时,里衣都湿了。他坐在榻上喘了一会儿,起身就去翻药柜。儿子被他弄醒,披着衣裳出来,见他把柜角那几包药全抱出来,直接扔进火盆,急得扑过去拦。
“爹,你疯了?这都是钱!”
老人一把推开他,盯着火,嘴唇抖了两下,才问:
“前些天那个抱孩子来的,埋哪儿了?”
儿子一愣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老人没看他,只盯着火。
“埋哪儿了。”
南边水乡,井边还是那群人。
天旱得太久,井绳都磨白了。木桶瓦罐排了一地,从井口一直排到桥边。前头嫌后头挤,后头骂前头慢,骂着骂着,旧账全翻了出来。
“上回借我家的米呢?”
“你家牛踩坏我田埂怎么算?”
“先让我打一桶,我家老人等着熬药!”
井边那个老头拄着杖,堵在最前头,杖头一下下敲地。
“排着!”
“谁都别抢!”
对面那汉子抱着空桶,晒得脸通红,嗓子也冒火。
“我家孩子嘴都裂了,你让我排到什么时候?”
“谁家没孩子!”
越吵越近,谁都不让。那汉子一急,提桶就砸,本来冲着井沿,偏了一点,老头没躲开,后脑磕在石边,直直倒了下去。
四周一下静了。
井绳还在晃,水声轻轻碰壁。
那汉子僵在原地,半天只挤出一句:
“我没想砸他。”
旁边人围上来,有人拖老头,有人骂他,也有人趁乱把桶往前塞。水还是要打,谁都不想空手回去。
梦里的汉子正要往后退,忽然看见人群后面站着自己媳妇。她抱着孩子,嘴唇起了一层白皮,怀里的小孩连哭都哭不动。她没骂,只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。
汉子猛地醒了,背上全是汗。
墙角还摆着他昨晚偷存下来的两桶水。
媳妇被他惊醒,揉着眼坐起来。
“你坐那儿做什么?”
汉子起身去提桶。
媳妇愣了一下,赶紧下床扯住他。
“你拿去哪儿?”
“送过去。”
“送谁家?”
“老周家。”
媳妇手一紧,嗓门都抬高了。
“送过去,咱家今天怎么办?孩子喝什么?”
汉子站在门边,低头看着桶里的水,过了很久才说:
“人是我砸的。”
他把水提到老周家门口,没敢进去,只把桶放下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屋里哭声断断续续,夹着骂声。他低着头,一句也没回。到天亮都没起。
东海那边,夜里起了雾。
木船靠岸时,船板撞在石阶上,响得发闷。船上蜷着一群病人,老的少的都有,裹着薄被,连坐都坐不稳。岸边的人原本还围着,一听见“疫病”,全往后退。
“别让他们下船!”
“码头不是停尸的地方!”
“推回去!”
船头撑篙的老人手上全是裂口,还是把长篙横在前头。
“船上有孩子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顶回去。
“谁家没孩子?”
“给口热水也行。”老人嗓子都磨破了。
“热水给了,命你赔?”
风一吹,骂声全搅在一起。船舱里,一个小姑娘靠在娘怀里,烧得睫毛都湿了。那妇人嘴唇一直抖,连求人的话都说不齐。
老人先跳上岸,把缆绳拴牢。
“怕的站远点,别堵路。”
最先动的,是路边卖面的女人。她把蒸笼里刚出锅的饼搬过来,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,又折回来,把自家孩子穿小的棉袄也扔了进去。
旁边人喊她:“你疯了?”
她头也没回。
“疯你娘,衣裳又不会咬人。”
白天时,棚子总算搭起来了。
可到了夜里,又来了一拨人,举着火把堵在棚外。
“今天收病人,明天就轮到我们!”
“谁留他们,谁害大家!”
“烧了干净!”
第一支火把扔进去时,卖面女人正端着药过来。她脚下一顿,药碗砸在地上,抬脚就冲进去。有人从后头拽她,她回手就是一肘。
“松手!”
她拖出来两个,再转身时,棚顶已经塌了半边。火卷上她袖子,烧黑了一块,她连拍都没拍,抄起地上的木杠就往外抡。
“谁再烧,先来跟我算!”
她从梦里醒过来时,手还攥着被角。男人也坐起来,张口就骂:
“外头都乱成这样了,你还想往前凑?”
女人下床穿鞋,没理他。
男人追下来:“你听见没有?”
她把院里的木板往肩上一扛,木头砸地,咣地一声。
“搭棚子。”
“你一个人搭什么搭?”
“那你算死人?”
男人被她噎得一顿,站在门口半天才说:
“你昨晚差点死里面。”
女人走到门边,又折回来,把灶上温着的半锅粥塞进他怀里。
“骂归骂,先喝。喝完过来抬木头。”
西港钟楼那边,海风一夜没停。
梦里,旧船出海没多久,船底就开始漏水。先是小洞,后头越来越大。有人拿盆往外舀,有人脱衣裳去堵,老人喊天,孩子喊娘,声音全让海风吹碎了。
钟楼上的老头早就摸到了撞木,手却僵着。
他怕商会,怕惹事,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住。
可海上的哭声一直往上顶,他还是听见了。
天亮以后,老头在钟楼上坐了很久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鱼的、赶车的、进教堂的,全从底下过去。他忽然站起来,抓起撞木,当着整条街把钟又敲了一遍。
钟声砸下去,街上的人全抬头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乱敲什么?”
“今天又不是礼拜!”
老头抓着撞木,手还在抖。
“昨晚海上沉了人。”
街上立刻乱起来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胡说什么!”
“证据呢?”
老头把撞木往地上一杵,喘了两口气,才说:
“我听见了。我没敲,是我的账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都站得发晃。
“人还在海里。捞不捞,你们自己定。”
商会的人很快赶来,领头那个脸都青了,上来就甩了他一巴掌。老头被打得偏过头,嘴里立刻泛出血味。围着的人有往后退的,也有偷眼往海那边看。
第二天傍晚,老头还是扶着楼梯往上爬。底下有人喊:
“你还敲?”
老头停了一下,扶着栏杆回头骂:
“耳朵没聋就让开。”
还有别处。
有人梦见自己在孝堂里藏了刀,醒了以后真去后院挖坑,边挖边骂自己手欠;也有人在棺前坐了一上午,到中午还是把账本翻出来了。
有人半夜抱着门栓哭,第二天真听见敲门,热粥从门缝递出去半碗,门还是没打开。
也有人翻个身接着睡,白天照旧开店,照旧收钱,照旧把街上的哭声当没听见。
更有人从梦里翻出了别的念头。
既然谁都会怕,那就先下手。先抢,先防,先把能攥住的都攥住。活下来再说。
开始有人囤粮。
有人把陌生人往外推。
也有人顺着那点惧意往下走,想把痛和怕磨成能用的东西。
塞拉尔站在高处,把这些都看完了。
他看见有人回头,也看见有人越走越深。
夜里,北边一户人家的后门响了。
先是轻轻两下,后头又重了一点。外头的人走了很远,嗓子都哑了。
“大哥,给口热水。”
“孩子发热了。”
屋里那男人背靠着门板坐着,膝边还放着斧头。媳妇听得难受,手都伸到门栓边上了,被他一把按住。
“别开。”
“万一真有孩子——”
“你开了,明天咱家孩子怎么办?”
外头停了一阵,又低低来了一句。
“给点炭也行。”
屋里只剩呼吸声。
外头那孩子咳得又急又碎,像下一口气随时接不上。媳妇眼圈发红,去掰男人的手。
“你还是不是人?”
男人咬着牙,死死按着门栓。
后来,外头的咳声慢慢轻了,脚步拖着地,一点点远开。
他们在门后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男人把门拉开。门槛边放着半只破碗,碗里那点热水早凉了。墙脚掉着一只小鞋,湿透了,沾满泥,只有巴掌大。
媳妇一看见,腿一软,扶着墙蹲了下去。
“昨晚真有孩子……”
男人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他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,捏得很紧。媳妇抬头看他,以为他会追出去,哪怕追两步也行。
可他站了一阵,只把鞋放回门边,转身回屋,把门重新掩上。
塞拉尔盯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他原本还在等。
等那门再开一次。等那男人骂自己一句,冲出去也行。
可门还是关上了。
风从高处压下来,吹得人发冷。
他又看见药铺老人跪在坟前,把新药和纸钱一件件摆好;看见井边那汉子在门外跪了一夜,膝头都青了;看见卖面女人重新搭棚,边搭边骂,谁来掀,她就抄木杠;看见钟楼上的老头脸还肿着,第二天照样把钟敲响。
他全看见了。
所以胸口更沉。
有些人想救,脚刚迈出去,就已经晚了。
有些人手都碰到门栓了,最后还是缩回去。
有些人总算想认错,对方坟头的土都压实了。
天快亮时,塞拉尔回到瀑布边。
阿尔撒斯还坐在那块石上,星剑横在手边,指腹压着剑鞘。九道微光停在不远处。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一明一暗;炽抱着火站在石后,难得没吭声。
塞拉尔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石面带着潮气,他坐下去时,肩背往下沉了沉。
阿尔撒斯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塞拉尔望着对岸那些灯,喉间滚了滚。
“我做了最后一件事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在剑鞘上停住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让他们看见自己。”
瀑布声压下来,谁都没立刻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塞拉尔把那几件事一点点说出来。药铺门前抱孩子的妇人,井边倒下去的老人,渡口那场火,海上迟来的钟,还有后门口那只小鞋。
他说得不快,也没乱。
像在记账。
说到卖面女人时,他指尖在膝上压了一下。说到钟楼老头挨那一巴掌时,他抬手按了按后颈。说到那只鞋时,他停了一会儿,后头那句隔了很久才落下来。
“有人去认错了。”
“有人把门插得更紧。”
“有人去补昨晚没补上的东西。”
“也有人顺着那点怕,往更黑的地方走。”
阿尔撒斯听着,掌心慢慢收紧,剑鞘都被他压出一点响。
塞拉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原来总替他们找理由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,没催。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,笑也没笑出来。
“我当他们没挨过苦,没尝过被丢下是什么滋味。灰崖城之后,我才发现,他们都懂。”
他把手合拢,骨节一点点绷出来。
“越懂,轮到自己怕的时候,推得越快。”
阿尔撒斯盯着他。
“你看见善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是这样。”
塞拉尔抬起眼,眼底压着很重的倦。
“因为它会迟。”
“会怕。”
“会退。”
“会输。”
水声一直没断。
阿尔撒斯坐在那里,指节已经发白。他像是想说点什么,手在剑鞘上收了又松,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塞拉尔把脸转向对岸。
“最让我撑不住的,不是那些烂到底的人。”
“是有些人明明差一点就能救,最后还是松了手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门该开,钟该敲,人该拉一把。他们心里都明白。可轮到自己,脚先往后收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,喉间滚了一下。
塞拉尔又说:
“可这也怪不了他们。人先顾自己,本来就会这样。”
“可要是人人都先顾自己,那些死在门外、死在海里、死在地下的人,账又该算到谁头上。”
阿尔撒斯的手一下扣紧了剑鞘。木跟着轻轻缩了一下。炽站在后头,火光跳了两下,还是忍住了。
塞拉尔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更低。
“灰崖城那个孩子,在我耳边翻了一夜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一顿。
塞拉尔望着瀑布外那片将亮未亮的天。
“他说,他恨他们。”
四周只剩水声。
又过了很久,塞拉尔叫了他一声。
“阿尔撒斯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原来想,再试一次。让他们自己看见,也许还能拦住一点什么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“现在呢。”
塞拉尔盯着对岸那些灯火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些东西,不会自己停。”
阿尔撒斯没说话。
塞拉尔撑着膝盖站起来,把衣摆拂开,站在石边,肩背绷得很直。
“我再去看最后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还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阿尔撒斯也跟着起身。
“塞拉尔。”
塞拉尔没回头。
阿尔撒斯看着那道背影,喉间压了半晌,才问: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风从瀑布前卷过去,把塞拉尔的衣摆掀起来一点。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如果那时候,我还想回来。”
他迈步往前,身影很快没进水雾里。
石边静了片刻。
木先贴紧阿尔撒斯的手腕,藤纹都缩住了。
“哥哥……”
阿尔撒斯低头按了按她,力道很轻,视线却还停在前头。
炽抱着火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最后抬手抓了把头发。
“他这回,是真烦。”
木红着眼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还骂他。”
炽立刻顶回去:
“我这是骂吗?我这是——”
她卡了一下,自己也没接上,最后闷闷地补了一句,“我这是懒得好好说。”
霆在护腕边噼啪了一声,像是在笑。木吸了下鼻子,瞪它:“你也别这时候添乱。”
炽耳尖发热,火光往上窜了一下,又压回去。
“都闭嘴吧。”
阿尔撒斯眼底松了一点,很浅。他手还按在剑鞘上,半晌才落下一声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