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灰崖城

作者:Stupidme 更新时间:2026/4/10 13:35:49 字数:3599

阿尔撒斯到灰崖城时,天已经擦黑。

城门开着,进出的人不多。有人抱着木盆,盆里堆着染红的布;有人提着水桶往里赶,鞋底一路拖出湿痕。街边的铺子半掩着,窗后人影一晃,帘子立刻落下去。巷口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,看见他,声音一下散了,一个收摊,一个转身进屋,门板扣得发闷。
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缩紧了些。

“哥哥,这里好难受。”

阿尔撒斯碰了碰她,脚步没停。

广场就在前头。

中间那片地冲洗过,石缝里还是压着暗红。墙根下的水没干透,混着血气,味道发沉。一个老妇人弯着腰刷地,刷到手都抖了,颜色还是浮不起来。炽盯着那边,胸口的火压得很低。

“还洗。”

老妇人像被惊了一下,刷子脱手掉下去。她赶紧弯腰去捡,手背都在抖,捡起来以后抱着木桶就躲到了边上。
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看了几眼,转身往城边走。

安置幸存者的是间旧仓房。门口支着几口锅,锅里熬着稀粥,一个男人正在劈柴,手抬得慢,斧头落得倒稳。屋里有瓷碗碰桌沿的声响,也有人在压着声音哄什么。

阿尔撒斯走近时,一个女人从门里出来,怀里抱着换下来的旧布。她抬头看见他,脚下停了停。

“你找谁?”

“我来看看。”

女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眼底疲得厉害,像很多天没睡踏实。她往里偏了下脸。

“里头有几个怕生。你进去的时候,慢些。”

阿尔撒斯点头,推门进去。

屋里闷得厉害,药味、血味和潮气全压在一块。靠墙铺着草垫,垫上坐着人,有老人,也有孩子。有人肩上缠着布,有人半边脸包着药,还有人缩在角落里,听见门响,立刻把身子往里收。

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阿尔撒斯走得很慢。

靠门边的是个断了腿的男人,手里攥着半块饼,听见脚步,肩膀先绷起来,眼神直直撞过来,过了会儿又低下头,把那半块饼往怀里压。

再往里,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坐在草垫边,左眼只剩一道结痂的暗口,右手还在不自觉地往那儿碰,指节抓得全是血痕。

阿尔撒斯在他面前停下,半蹲下来。

“别碰了。”

男孩一僵,盯着他。

阿尔撒斯抬起手,见他没躲,才把那只手腕轻轻按住。

“会裂开。”

男孩嘴唇动了动,哑着嗓子报了个名字。
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男孩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,像没反应过来,手却没再往眼眶上碰。

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在喂小女孩喝粥,勺子递过去,小女孩刚含进去半口,转头就吐了出来。老妇人连忙去擦,嘴里还在哄:“再试一口,再试一口,吐了也没事。”她哄着哄着,自己眼圈先红了。

更里面,一个断了右臂的女人坐着发呆,怀里抱着一团破布,手臂空着,姿势却还像搂着谁。

阿尔撒斯脚下顿了顿,继续往里走。

那个八岁的女孩在角落。

她抱着膝盖,后背贴墙,头发乱得打结,露出来的手背和脖颈都是旧伤。有人给她换过衣裳,布料还算干净,套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。她抬眼看过来时,眼里没多少动静,像整个人都压住了。

阿尔撒斯在她面前蹲下。

女孩望着他。

阿尔撒斯也望着她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
他想起瀑布边那个夜里,塞拉尔提起她时,手一直压着膝头,压到指节发白。

屋里有人端着热水走过去,木盆碰了下门框。女孩眼睫一颤,肩膀立刻缩紧。阿尔撒斯把手放在膝上,没往前伸,也没挪开视线。

过了会儿,女孩慢慢抬起手。

那只手很小,掌心横着一道旧疤。她伸得很慢,像在摸什么不熟的东西,碰到阿尔撒斯脸侧时停了一下,又轻轻碰了第二下。

木眼圈一下就红了,藤纹乱成一团。炽站在门边,火压得快看不见,手指攥得很紧。

阿尔撒斯没动。

女孩把手收回去,重新抱住膝盖,脸埋下去一点,像又累了。

阿尔撒斯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
女人从后头走过来,把洗净的布放到桌上,脚步在旁边停了一下。

“你认识把他们救出来的那位大人?”

阿尔撒斯起身,转头看她。

“认识。”

女人低头拧了拧手里的布,布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“你要是见着他,替我说一声。”她顿了顿,像在找词,“就说……这儿还有人活着。活得不太像样,总归还在喘气。”

她说完就低头去搬水盆,走得有点急,盆里的水晃出来,湿了半边鞋袜,她也顾不上。

阿尔撒斯站了会儿,跟着走出去。

门外锅里的粥还在咕嘟,劈柴的男人换了只手,抬斧时胳膊发颤,还是继续劈。有人抱着脏布往井边走,井绳磨得吱呀直响。城里没彻底塌,还是有人在硬撑。

沧贴在他胸前,轻轻晃了下。

“哥哥,您还看吗?”

阿尔撒斯望向北边,掌心按上剑鞘。

“够了。”

木仰着脸。

“去找塞拉尔哥哥吗?”

“嗯。”

裂缝张开,风声一下散开。

再落脚时,已经在城外荒原。夜里没月,地上全是碎石。塞拉尔站在前头那块高岩上,背影压在黑里,衣摆被风掀起来,又落回去。

阿尔撒斯走过去,靴底碾碎了几块石子。

塞拉尔没回头。
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
“我去了灰崖城。”

塞拉尔肩膀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,又压回去。

“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风从两人中间卷过去,带着干土气。

塞拉尔抬手按住后颈,指节在那里压了很久。

“活下来的那些,怎么样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有人断了腿,有人少了眼睛,有人一听见声响就缩。”他停了停,“那个女孩还活着。”

塞拉尔手指一下收紧。

“……是吗。”

“她碰了我的脸。”

塞拉尔低下头,真笑了一下,笑意淡得快散掉。他脚尖把岩石边一块碎屑踢下去,听着那点声音滚进黑里。

“她还肯碰人。”他低低说了句,“比我想的好一点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
“城里有人在照顾他们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塞拉尔慢慢转过身。眼底那层红压得很深,像很久没合眼,整个人都绷得发硬。

“所以呢。”他看着阿尔撒斯,“你想跟我说,还能留?”

阿尔撒斯站了一阵,才开口。

“我看见有人蹲在广场洗血,洗不掉,还在洗。有人熬粥,自己一口没碰,先端进去。有人守着吐了三次的孩子,第四次还在喂。”

塞拉尔听着,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你走一圈,总能翻出这些。”
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
塞拉尔眼皮压低,过了会儿才抬起来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嗓子发哑,“可我也看见,门只要关晚一点,人就得死。钟只要敲慢一点,船就沉。等人回过味,坟头的土都压实了。”

炽在阿尔撒斯肩后炸了下火。

“那也不能把——”
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她。炽咬着牙,把火压回去。

塞拉尔把脸转向前面,声音更低了。

“灰崖城底下,尸体一层压一层。上头还在买菜,还在喝酒,还在算明天能不能多熬几天。你让我怎么再往后看。”

阿尔撒斯朝前走了两步,站到和他并肩的位置。

“我没拦你看。”

塞拉尔偏头盯着他。

阿尔撒斯手指压着剑鞘,骨节一点点收紧。
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塞拉尔喉结滚了一下,忽然问:

“那你还守什么。”

夜风卷过荒原,碎石滚了几步,又停下。

阿尔撒斯望着远处那片黑,过了会儿才落下一句。

“守还活着的。”

塞拉尔把脸偏开,牙关咬得发紧,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发抖,压都压不下去。

“活着。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,“你还是挑了这句。”
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
“你救他们的时候,也挑了这句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,塞拉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,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像被扯开一道口子,很快又合回去。他站了很久,抬手捂了下眼,掌心从额角压到脸侧,停了片刻才放下来。

“阿尔撒斯。”他说,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木一下贴紧阿尔撒斯的手腕,连藤纹都缩住了。

阿尔撒斯看着他,脚下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伸手,只把声音压稳。

“我在。”

塞拉尔扯了下嘴角,笑意苦得发干。

“你站在这儿,我就更烦。”

炽听得火都跳了一下。

“你这人怎么——”

塞拉尔抬了抬手,像是懒得跟她吵,视线还是落在阿尔撒斯脸上。

“我现在看见灯,就会想底下埋着什么;看见人笑,就会想他们踩过什么才笑得出来。你让我回头,我眼前过不去。”

阿尔撒斯盯着他。

“那就先别一个人看。”

塞拉尔怔了一下。

风从高岩边卷过去,把两个人的衣摆一块掀起来。过了好一阵,塞拉尔才把脸偏开,声音压得发闷。

“你总爱把话往这儿拽。”

“因为你还站在这儿。”

塞拉尔低头笑了笑,笑完又累得厉害。他从岩石上下来,从阿尔撒斯身侧走过去,走出几步,又停了一下。

“灰崖城里那个照顾孩子的女人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哪天撑不住,你帮她一把。”

阿尔撒斯转身看他。

“你自己去。”

塞拉尔摆了下手,继续往前。

“我现在过去,能先吓死半城。”

炽在后头憋了半天,到底还是挤出一句:

“你还挺有数。”

塞拉尔肩膀动了一下,像被她这句撞得有点想笑,人却没回头。

“回瀑布吧。”他说,“我再往北走走。”
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。

“塞拉尔。”

塞拉尔抬了下手,算是应了,脚下没停。夜色一点点压过去,把那道身影吃进黑里。

阿尔撒斯在高岩边站了片刻,转身撕开裂缝。

瀑布声重新砸回耳边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
他落到石边,衣角还带着荒原上的冷气。木立刻缠上来,藤纹一亮一暗,绕着他的指节蹭了蹭。炽抱着火站在旁边,眼睛往北边扫了几次,先开了口。

“他又一个人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木仰着脸看他。

“哥哥,他还会回来吗?”

阿尔撒斯坐下,手按到剑鞘上。瀑布外头还有几盏灯亮着,远远能听见锅盖碰撞的声响。

他望着北边,过了会儿,才落下一句。

“他还在找。”

炽皱了下眉。

“找什么。”

阿尔撒斯指腹轻轻压过剑鞘,视线没挪。

“找一个还不用毁掉的理由。”

木眼圈发红,抱着他的手腕不撒开。炽把脸偏到一边,火光往上蹿了蹿,又压下去。沧轻轻贴过来,霆在护腕边响了一声,很快又缩回去。

瀑布水声压着天色,一点点往亮里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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