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深秋。
塞拉尔立在云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城还亮着。有人收摊,有人往屋里搬柴,远处还飘着几句跑调的歌。那些声音升不上来,到了高处,只剩一点碎响。
他把手抬了起来。
暗红魔力穿破夜空,一路探向星系边缘。沉睡的陨石带先是轻轻偏了一下,紧跟着脱出原位。
一颗。又一颗。
大的压着大的,小的拖着火尾,一共十三颗,朝这颗星球坠下来。
塞拉尔望着那片火,掌心慢慢收紧。
“够了。”
瀑布边,阿尔撒斯忽然抬头。
水还在砸,风也照旧,只有天穹沉了一层。空间纹理被扯得发紧,十三股重压从高处一路压下来,连空气都开始发闷。
木一下缠住他的手腕。
“哥哥?”
阿尔撒斯没低头,感知已经铺了出去。坠势、角度、落点,一下全撞进掌心。几座城,几片海,几道山脉,全被那十三颗火石罩住。
炽胸口那团火猛地跳起来。
“他真砸了?”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脚下一折,身影当场散开。
高空冷得发硬。
最前头那颗已经压进云层,火尾拖得极长,底下就是临海的城。街上还有灯,城门边甚至还站着两个守夜的,正抬头往天上看,像还没明白那是什么。
阿尔撒斯抬手。
前方空间一震,星门豁然张开。陨石撞进去的瞬间,百里外海面同时裂开一道门,巨石轰进深海,浪墙立刻翻起。
他刚收手,第二颗已经压下来。
这一颗更斜。送海里,潮头会先扑上岸。阿尔撒斯掌心往上一托,先摸住那股下坠的冲势,再往侧边一翻。整颗陨石被他拨偏一线,贴着夜空掠出去,远远砸进荒原。
第三颗最麻烦。
表层已经裂了,热流裹着碎块往外崩。直接开门,门里门外都得炸开。阿尔撒斯伸手往前一压,先把那股快散掉的冲力往里拢住,紧接着撕开星门,把整块陨石吞进去。
一颗又一颗。
高空里不断亮起门痕,又迅速合拢。阿尔撒斯的身影也在夜里连着闪动,每一次都正拦在最险的地方。推、翻、卸、送,动作快得像没留余地。
第七颗刚被掀偏,云层上那股魔力猛地往下一压。
原本已经改掉的轨迹当场一沉。
炽火光一炸。
“他还按着!”
阿尔撒斯手腕一扣,掌下那股力立刻反咬上去。两道力量在高空里绞住,整片空间都跟着发颤。他指节一寸寸收紧,把那颗陨石往上硬托,托到一半,手掌猛地翻开——
坠势被他扯成横掠。
星门立刻张开,火红巨石擦着门沿冲进去,转眼被甩出远空。
额角的汗已经滑了下来。
还剩两颗。
十五里的那颗压得太低,云层都被烧空了一大片。阿尔撒斯一步跨到它正前方,抬手连开三道星门。陨石冲进第一道门,穿出时势头还没散,第二道已经等在前头,第三道直接顶向更高处。
连续折了三次,那股直坠的力终于被拽松一截。
阿尔撒斯掌心往上一挑,把它整颗送回大气边缘。
木贴在他腕边,藤纹都绷紧了。
“哥哥,最后那颗在压。”
阿尔撒斯已经看见了。
三十里。
它压得最慢,也最沉。云层一层层裂开,底下连着十几座城,灯火铺开,像谁家还在等人回去,像锅里还温着汤,像有人刚把门闩放下来。
阿尔撒斯站到它前面,衣摆被热流掀得发响。
这回他没先开门。
掌心一抬,力域先压了上去。
他摸到的不是单纯的重,而是一整股往下碾的坠势。重压、冲势、方向,连同塞拉尔压在它上头的牵引,全搅在一起。阿尔撒斯手指慢慢收拢,先去拨最沉的那一层,再把“坠”往“掠”里推。
轨迹偏了半寸。
紧跟着,又偏开一点。
可塞拉尔那股力还在往下按。整颗陨石发出低沉轰鸣,像是要把刚翻开的空隙重新压实。
阿尔撒斯抬手,开门。
第一道门撑开,巨石穿出百里外。
他一步折过去,第二道门又立在前头。
再一步,第三道。
高空、海线、大陆边缘,被他一截一截往后推。每一次现身,他都拦在它前面;每一次抬手,都是在那股坠势重新压稳之前。
第七道门开出来时,他右手已经开始抖。
第十道之后,肩侧先裂开一道细痕,接着一路往手背爬。木眼圈发红,往前贴了贴,没再出声。炽咬着牙,手都攥紧了,火光却压得很稳,像怕扰着他。
阿尔撒斯还在往前。
海浪声从脚下卷上来,更远处还有钟声,很闷,很远,却一直撞进耳朵里。
又一道门撑开。
再一道。
等那颗巨石终于被推出大气层,外层火焰才开始散。阿尔撒斯没有停,直接追进星空。四周一下静了,脚下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转着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抬手,再推。
再折。
直到那颗陨石重新撞回原本漂浮的轨道边缘,那股往下压的势头才终于散掉。
瀑布声重新砸回来时,阿尔撒斯落地晃了一下。
星剑往地上一抵,他才站稳。九道光一下围上来,木抱紧他的手腕,炽冲到近前,手抬到一半,最后落在他肩侧,掌心的火烫得发颤。
“你这回真够呛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了她一眼,额角还挂着汗,声音却稳。
“还行。”
炽被他这句顶得一噎,眉头拧得更紧。
“行什么行,你手都裂了。”
前方水雾一晃,塞拉尔落了下来。
他先看见阿尔撒斯肩上的裂痕,眼皮轻轻压了一下,随后才把视线抬回去。
“十三颗。”他嗓子发哑,“你一颗都没漏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按上剑鞘。
“你还要砸多少。”
塞拉尔盯着对岸那些灯,掌心在袖里收了收。过了片刻,他抬手搓了把脸,肩背跟着往下沉。
“我不想再看了。”
阿尔撒斯看着他。
塞拉尔站了一会儿,喉结滚了滚,后头的话才压出来。
“灰崖城之后,我还在等。等他们自己停,等有人去拦,等哪一天,总算能少死几个。”他低头笑了下,笑意很快就散了,“可他们总能往下走。今天一个灰崖城,明天又是别的。你让我怎么看。”
瀑布声压得两人衣摆都湿了。
阿尔撒斯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所以你要把他们一起埋了。”
塞拉尔眼底倦得很深,听见这句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埋了,至少能停。”
木贴着阿尔撒斯,藤纹缩得很紧。炽站在一旁,火光忽高忽低,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阿尔撒斯盯着塞拉尔,字落得很稳。
“我不会让你这么做。”
塞拉尔转过脸,看了他很久。风从两人中间卷过去,他像是想扯个笑,最后也没扯出来,只点了下头。
“我早就猜到了。”
他从阿尔撒斯身侧走过去,踩过湿石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推开了十三颗。明天呢?后天呢?”他偏了偏脸,声音压得更低,“等新的灰崖城再冒出来,你还推吗?”
阿尔撒斯眼前先掠过那座临海的城,随后是仓房里那个独眼男孩,抱着破布发呆的女人,最后停在那个小女孩抬起来的手上。
他把剑握稳。
“推。”
塞拉尔肩膀轻轻一紧。
阿尔撒斯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只要前头还有人活着,我就推。”
风声一下重了。
塞拉尔站了片刻,抬手按了按后颈,像是那地方又开始发硬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往高处走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炽盯着那道身影,火光蹿了一下。
“他说得倒轻巧,砸天的人又不是他拦。”
木红着眼转头看她。
“就是他砸的。”
炽卡了一下,脸侧发热,闷声补了一句:
“我知道,用不着你提醒。”
阿尔撒斯抬手碰了碰木,又按了按炽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。
“走了。”
空间在脚下折开。
他一步跨进去,九道光跟着掠入裂缝。水雾被带得一散,瀑布前只剩下没压住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