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历一千五百年,深秋。
空间裂开时,阿尔撒斯已经迈了进去。
可那道裂缝停在瀑布上空,迟迟没往北边落。水声从下头砸上来,细雾漫到边缘,沾了他一身潮气。九道微光围在身侧,也跟着停住。
木最先缠紧他的手腕。
“哥哥?”
阿尔撒斯垂眼看着下方。瀑布外的人间还亮着几盏灯,有人收摊,有人归屋,远处那几句跑调的歌还没散干净。他指腹压着剑鞘,停了片刻,才轻轻松开。
炽抱着火靠近些,语气照旧硬着。
“都追到这儿了,你还停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。
“等个人。”
话音刚落,灰色斗篷已经穿过水雾,落到石边。
涅尔摩站定后先看了看那道裂缝,又把视线落回阿尔撒斯身上。她脸色发白,眼下压着倦色,步子却没乱。
“我就猜你没走远。”
阿尔撒斯从空间里落下,靴底踩上湿石,带起一点碎水声。
涅尔摩盯着他肩侧那道裂痕,手指在斗篷边缘收了收。
“你们已经碰上了。”
“拦了十三颗。”
涅尔摩眼睫一颤,抬头望了眼夜空。天已经静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,越是这样,越让人胸口发沉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。
“他真舍得。”
阿尔撒斯立在她身前,衣角还带着高空的冷意。
涅尔摩看着他,唇边动了两回,开口时嗓子有点发涩。
“你这一去,北边多半要塌。”
“海会翻,地会裂,灵力网也撑不住安稳。”
“我得留下。”
她顿了顿,指节把斗篷攥出褶子。
“可你们往北走,我站在这里,心里总归难受。”
瀑布声压在旁边,木缩在阿尔撒斯腕边,藤纹都收紧了。炽把火压得很低,脸偏到一旁,耳尖却有点发热。
涅尔摩望向对岸那片灯火,声音更轻了些。
“塞拉尔那边,我拉不回来。”
“你这边,我也拦不住。”
“这些年我记住了太多人,送走了太多人。按理说,早该习惯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喉间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可你们两个,我一个都不想送。”
风卷过来,把她的斗篷边吹得贴紧腿侧。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像只是把水雾擦掉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,抬手碰了碰她肩侧。
“你留下,比跟来有用。”
涅尔摩抬眼。
阿尔撒斯声音不高,落得很稳。
“瀑布这边要有人站着。”
“人间那边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后面的乱子不会少,你守住这里,我才能往前。”
涅尔摩盯着他,像是想从这几句话里再翻出点别的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:
“那你呢?”
阿尔撒斯按住剑鞘。
“我去拦他。”
“拦得住吗?”
阿尔撒斯眼前掠过云上的塞拉尔,也掠过灰崖城里那个抬手碰他脸的小女孩。
“总得有人去。”
涅尔摩听完,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。她低头站了片刻,再抬起来时,眼里那层潮气还在。
“你倒一直都这样。”
“该往前的时候,谁劝都没用。”
阿尔撒斯眼底松开一点。
“我回头了。”
涅尔摩怔住。
阿尔撒斯往瀑布外看了一眼。
“所以还在这儿。”
这句话撞过来,涅尔摩一下有点撑不稳。她偏开脸,抬手按了按额角,等那阵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,才重新看向他。
“你要是回来晚了,我就记你很久。”
炽终于憋出一句:
“她这话听着像记仇。”
木红着眼转头:“炽姐姐,你这时候还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,我帮她说轻点还不行?”炽抱紧那团火,嘴还是硬的,“再不接一句,她就真要掉眼泪了。”
涅尔摩看她一眼,反倒被这句带得松了口气。她伸手碰了碰炽那团火。
“你跟他待久了,也学会嘴硬了。”
炽立刻把火往怀里一收。
“谁学他了。”
木小声补了一句:“有一点像。”
炽回头瞪她,木立刻往阿尔撒斯腕边缩。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木,又在炽肩上轻轻碰了一下,算是都哄住了。
涅尔摩看着这一幕,眼底总算松下来一点。
“有她们跟着你,也好。”
土稳稳托着阿尔撒斯的衣摆,低低开口:
“灵神,这里劳您照看。”
冥把光收近,声音也很轻。
“哥哥,我们跟您走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,指腹挨个碰过停在身边的微光。
“嗯。”
涅尔摩把目光转向人间,抬起手,灵力顺着原本覆盖整颗星球的网往外铺开。北边的节点先被她压稳,临海那几座城也被她加固了一层,灵光沿着山脉和河道无声地漫出去,把容易被余波先撞上的地方一处处护住。
她肩背绷得很直,指尖却轻轻发颤。
阿尔撒斯看着她。
“别撑太狠。”
涅尔摩盯着那片灯火,唇边动了动。
“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停了停,她又低低送出一句。
“去吧。”
阿尔撒斯点了下头。
空间重新在脚下折开。
这一次,他没再停。九道微光一同没入裂缝,瀑布边只剩水声和灵力网轻微的震鸣。涅尔摩站在石边,风把斗篷吹得贴紧身侧,她盯着北边看了很久,最后才轻轻落下一句。
“都给我活着点。”
阿尔撒斯一路向北。
山川在脚下飞快退开,海面也被甩到身后。空间折叠接连张开,九道光始终围着他。炽几次想开口,瞥见他肩上的裂痕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木缠着他的手腕,藤纹一明一暗。
再一步,前头本该落向雪原。
阿尔撒斯却忽然停住。
裂缝悬在半空,四周只剩空间轻轻震动的余音。木仰起脸,声音发紧。
“哥哥?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向掌心。
那里有一道很轻的回响。
不是塞拉尔,也不是涅尔摩。那股波动更深,更远,穿过岩层,穿过地脉,从星球最里面一点点透上来。起初像法则轻轻碰了一下,等他静下来去辨认,胸口却慢慢沉了。
他认出来了。
很多年前,他去过那里。
第一次,她还醒着,看了他很久。
第二次,她沉在更深处,他坐在那片安静里,说了很多话,最后只等来一点很微弱的回应。
现在,那道回应又来了。
木望着他,眼里已经浮起不安。
“哥哥?”
阿尔撒斯抬起头,看向脚下那颗蓝色星球,视线停了片刻,脚下方向随即一转。
“先不去北边。”
炽一怔。
“那去哪儿?”
阿尔撒斯压低了裂缝的落点,声音也跟着沉下去。
“去见母亲。”
空间朝地心张开,九道微光立刻追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