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历十年。
阿尔撒斯踏入修行的第十年。
剑背落下来时,他手腕已经没什么脾气了。
啪。
刚压稳的剑锋偏出去半寸。
“太慢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指重新扣紧,虎口裂开的地方又磨开了,掌心一阵发麻。他提剑,再起。
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来。
“重心偏了。”
他肩膀一沉,往后撤了半步,脚跟擦着地面拽回来。还没站稳,第三句已经压到耳边。
“心乱了。”
这回敲在小臂上,位置挑得很准。阿尔撒斯咬了咬牙,把剑横回身前。
十步外,师父站在原处,衣摆垂着,连动都不怎么动。
“再来。”
阿尔撒斯照着先前那一式重新走。
起手,落步,转腕,送剑。
这一回比刚才稳了些。可师父抬腕一拨,还是把他的剑势挑散了。
阿尔撒斯收剑,抬头看过去。
“我刚才那下,比昨天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还打?”
“稳得不够。”
阿尔撒斯胸口堵了下,低头看了眼自己发颤的右手,小声挤出一句:“你眼也太尖了。”
师父剑尖朝地上一点。
“手抬高。”
阿尔撒斯照着抬。
“再高。”
他又抬了点。
“脚。”
阿尔撒斯把左脚挪开半寸。
“出剑。”
阿尔撒斯横斩。
啪。
“太急。”
再来。
啪。
“肩先动了。”
再来。
啪。
“你在赶什么。”
阿尔撒斯这回站着没动,手指一点点攥紧剑柄,过了会儿才开口。
“今天老错。”
师父看着他,手里的剑垂着。
“错了就改。”
“改半天还是错。”
“那就继续改。”
阿尔撒斯没再接,提剑又上。
一下。
十下。
百下。
练到后面,胳膊里的酸麻一路往上爬,先爬到肩,再压进背里。虎口裂开的地方被剑柄一遍遍磨,疼得久了,反倒有点木。只有剑背拍下来时,骨头里才会重新震一下。
师父偶尔动一步,偶尔抬一下手。
“低了。”
“乱了。”
“脚别抢。”
“再来。”
阿尔撒斯照着改,改完再错,错完再改。
到第五千下的时候,他右手已经抖得压不住,剑锋往前递时晃了一下。师父抬手一压,直接把他的剑按回去。
“停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得厉害,汗顺着下颌往下落。
师父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抬头。”
阿尔撒斯把视线抬起来。
“看我。”
师父手里的剑慢慢抬起,把起手、转腕、压肩、落步一式一式走给他看。阿尔撒斯练了十年,还是会被这人一遍走服。哪里该压,哪里该留,清清楚楚,连风都跟着静了点。
“看清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再来一遍。”
阿尔撒斯照着走。刚起手,师父手指就在他腕上一压。
“这里慢。”
再往前,剑背轻轻碰了碰他肩侧。
“别顶。”
脚一落,剑鞘又在地上点了点。
“踩这里。”
阿尔撒斯顺着改完,一整套终于走顺了。最后一剑压下去,他自己都觉得手里清了一点。
师父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
阿尔撒斯提着那口气,听见这句,胸口里堵着的东西总算散了点。
“你今天第一次夸我。”
师父收剑。
“少分神,能少挨很多下。”
阿尔撒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痕。
“你早说。”
“我说了十年。”
阿尔撒斯让这句堵得没声了,站了会儿,自己先笑了下。笑完肩膀一松,连剑都差点往下坠。
“今天到这。”
他这次听清了,拿剑撑着地,慢慢往回走。
这地方待久了,天亮天暗也没那么好分。有时光压得久,练上半天,头顶还是那片颜色。有时刚坐下,四周就已经收暗了。前几日风里还带着凉,今天却暖了些,连石台边那块地都干得快。
阿尔撒斯早就看出来了。
这里的天,风,冷暖,树影,都不太随它们自己。
他记得有一回,自己蹲在树下看了半天,还是问了。
“这里的天,是不是你想亮多久就亮多久?”
师父当时正擦剑,动作停了下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冷暖也是?”
“嗯。”
“树呢?”
“也算。”
阿尔撒斯捏着手里那片叶子,又问了一句:“所以它们什么时候长叶子,什么时候掉,也看你?”
师父抬眼扫了他一下。
“你今天问题很多。”
阿尔撒斯把叶子翻了个面。
“我就是有点好奇。”
师父把剑放下,只落下一句。
“够你练就行。”
现在想起来,还是很像他会说的话。
石台就在前面。
阿尔撒斯走过去,膝盖一弯,先坐下,随后往后一倒,直接躺平了。剑横在手边,胸口还在起伏,手指却懒得动。
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,裂开的地方又见了红。
“你下手是真不轻。”
脚步声从旁边压过来。
“还有力气抱怨,看来不够累。”
阿尔撒斯把手臂往眼睛上一搭。
“那你明天再重点。”
“可以。”
阿尔撒斯把胳膊挪开,抬头看他。
“我随口一说。”
师父垂眼看着他,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。
“少给自己找事。”
阿尔撒斯扯了下嘴角,刚想动,肩膀先酸得发紧,只好把眼睛闭上。结果这一闭,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。
迷迷糊糊间,肩头忽然多了点重量。
暖的。
阿尔撒斯眼皮撑开一条缝,先看见斗篷边角,再看见那道站着的身影。
师父背对着他,站在几步外。头顶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截,风也收住了不少。
阿尔撒斯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哑,话卡在里面,最后还是没出去。
明天再说吧。
反正明天还看得见。
他把脸往斗篷里埋了点,没多久又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石台边放着一只碗,碗口还冒着热气。
阿尔撒斯先看了眼那只碗,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斗篷,过了会儿才把汤端起来。
碗沿烫手。
汤喝下去,胃里慢慢热起来,连肩背都松了一点。他捧着空碗坐了会儿,冲着前面的树影念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多讲几句,也不会少块肉。”
树叶轻轻动了动。
阿尔撒斯等了等,把碗放回去,又把斗篷叠好,起身去拿剑。刚把剑握住,后头就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过身,师父已经走到几步外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把叠好的斗篷递过去,视线又落到那只空碗上。
“汤是你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斗篷也是?”
“嗯。”
答得太干脆,倒把他后头的话全堵回去了。
师父接过斗篷,搭回臂弯。
“歇够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阿尔撒斯站着没动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晚站这儿站了多久?”
师父朝练剑的地方走去,步子没停。
“有空琢磨这些,不如想想今天别再错同一个地方。”
阿尔撒斯提着剑跟上去,嘴里还是补了一句。
“你这话听着,就像真站了很久。”
前面那人衣摆轻轻一拂。
“再磨蹭,今天加练。”
阿尔撒斯立刻闭了嘴。
站回原来的位置后,师父抬了抬下巴。
“起手。”
阿尔撒斯照做。
“肩。”
他往下压。
“左脚往外。”
他挪开半寸。
“出剑。”
阿尔撒斯这回没再分神,抬腕,落步,送剑,一式一式走得更稳。头顶的光又换了些,风从旁边擦过去,刚好,不多不少,脚下那块地方始终清清楚楚。
练到一半,阿尔撒斯还是忍不住抬了下眼。
“你又动这里了?”
师父眼皮都没抬。
“练你的。”
阿尔撒斯把视线收回来,小声咕哝。
“我早晚得把这里摸清。”
剑背立刻敲在他手上。
“先把眼前摸清。”
阿尔撒斯疼得吸了口气,把剑握正。
“行。”
“出剑。”
阿尔撒斯重新提腕,脚下往前一踏。
这回,剑没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