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历一百年。
第二次修行里的某一天，天光压得很低。
阿尔撒斯坐在虚空尽头，腿垂在外面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远处那片星空静静铺着，久看让人有点烦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茧还在，虎口也硬了。
一千年不短。
剑练久了，步子稳了，感知也摸到了点门边。很多东西都跟着清楚起来，偏偏有些事拖到今天，才慢慢浮上来。
比如最开始那团光。
比如那句——我是创造你的存在。
阿尔撒斯把手握上，又松开，过了一会儿，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早不想，晚不想。”
结果偏偏在今天翻上来了。
身后传来一点动静。
他没回头，先开了口。
“您走路还是没声。”
师父停在旁边，垂眼看他。
“坐这儿偷懒？”
“歇一会儿。”
“你最近歇得有点多。”
阿尔撒斯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也是您说的，想不通的时候，别硬扯。”
师父衣摆一落，在他身边停住。
“这回又卡哪了？”
阿尔撒斯手指搭在膝上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在想，最开始见到的那个人。”
师父没催。
阿尔撒斯继续往下说。
“她说，是她创造了我。”
“别的没提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抬起头，看向旁边那道身影。
“您认识她，是吧。”
师父站着没动，过了片刻，抬手往前一拨。远处几颗星换了位置，偏暗的地方亮回来一点。
“认识。”
阿尔撒斯听见这两个字，胸口轻轻沉了沉。
猜到是一回事，真听见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低头想了想，问得更直了点。
“她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师父看着前方。
“很特别。”
阿尔撒斯等了等，没等到后文，抬眼看他。
“没了？”
师父垂眼扫过来。
“你想听多少？”
阿尔撒斯让这句堵了一下，索性换了个问法。
“那您和她，算什么关系？”
这回，师父停得久了些。
阿尔撒斯看着他的侧脸，总觉得这人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可那点东西压得太深，他看不出来，也摸不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师父才开口。
“她跟了我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指节轻轻动了下。
“您教过她？”
“教过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该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自己先卡住了。
“算了。”
“怎么听都不对。”
师父看了他一眼。
阿尔撒斯抬手按了按额角，自己都觉得绕。
“所以她到底算什么？”
师父站在原地，声音还是平的。
“现在想这个，早了点。”
又给他拨回来了。
阿尔撒斯往后一靠，抬头看着那片星空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您今天是打定主意，只给半句了。”
“够你用了。”
“我都还没拿稳，您怎么就觉得够了。”
“多了会乱。”
阿尔撒斯哼了一声，倒也没再顶。
这个人向来这样。该给的会给一点，剩下的全压着。问得再多也一样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问：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你现在碰不到。”
“以后呢？”
师父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后你会到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动了动。
“又要我自己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连地方都不肯说？”
师父只往下落了一句。
“等你把该带回来的都带回来。”
阿尔撒斯一顿。
这句话他听懂了，又没全懂。
可师父既然这么说，就说明那地方不是没有，只是还没到他眼前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，慢慢把手握紧。
“她很强？”
“很强。”
“比您呢？”
师父看着远处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她走得很远。”
还是没正面回。
阿尔撒斯听完，反倒记得更牢了。
走得很远。
很特别。
跟了师父很久。
还被师父亲手教过。
这些词拼在一起，勉强能拼出个影子，可还是隔着层什么。像离得不远，真伸手去碰，又差了一截。
他顺着往下想，脑子里忽然闪过最开始那团光快沉下去时的样子。明明已经撑不住了，还要把该说的话丢给他。
阿尔撒斯低声问：
“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师父这次没立刻回。
阿尔撒斯抬头看着他，等了会儿，才等来一句。
“以后再想。”
“又以后。”
“你现在想这个，没用。”
阿尔撒斯听得有点牙痒，可又找不出地方反驳。毕竟他自己也明白，有些事就算现在问出来，他也接不住。
他只好换个问题。
“那她会认我吗？”
师父背对着他站着，衣摆垂得很稳。
过了片刻，才落下一句。
“你到了，她就会看见。”
阿尔撒斯望着那道背影，停了一会儿，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前方裂开一道细缝，星光从两边退开。师父抬脚往里走，走到一半，又停了停。
阿尔撒斯抬眼看他。
“您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问这个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您还等我自己开口。”
“不问，给你也白给。”
阿尔撒斯坐在原地看着他，过了会儿，低低回了一句。
“行。”
“还是您会堵人。”
师父进了那道裂缝。
前方重新合上。
阿尔撒斯没立刻起身，还是坐在那里，看着那道缝消失的地方。看了一会儿，视线又落回自己手上。
最开始那个人不是一团模糊的光了。
她和师父有关。
而且关系不浅。
这就够了。
再往下的路，师父没替他走，也没替他说透，只把一点东西放到他手里，让他自己记着。
阿尔撒斯把手掌摊开，又慢慢收拢。
挺麻烦。
本来只是随便一想，现在倒真挂在心上了。
他抬头看着那片星空，盯了一阵，嘴里很轻地落下一句。
“那就以后见。”
话出口后，他自己先停了停，像是觉得这句有点怪。可想了想，又觉得也只能这样。
再往后，他又想起师父那句“该带回来的都带回来”，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路还真长。”
说归说，他眼里那点发沉的东西倒是散了些。
阿尔撒斯撑着身侧站起来，顺手把旁边的剑提回手里。剑身出鞘半寸，冷光从边上滑过去，稳稳映进他眼底。
“行吧。”
“先练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出几步，头顶那片天忽然亮了一点，像是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顺手往上提了提。
阿尔撒斯脚下一停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过了会儿，他低低笑了声。
“您果然还没走远。”
前面没人应。
那点亮起来的光，也一直没再压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