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历一百一十年。
第二次修行快到尽头了。
这些年里,阿尔撒斯学会了很多。力域能稳住,感知也摸到了门边,星剑出鞘时,前方的空间总算会给他裂开一道口子。师父教下来的东西,他正一点点吃进去。
也正因如此,他开始在意另一件事。
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这个念头以前也有,只是顾不上。那时候每天练剑,挨打,站稳,再爬起来,脑子里塞满了“继续”两个字。如今路走长了,反倒会往回看。
比如师父为什么什么都像早就见过。
比如最开始那团光提起他时,师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再比如,他偶尔会觉得,师父看着这片星空的时候,不像在看现在,更像是在看很久以前。
那天夜里,阿尔撒斯收了剑,手腕还有点震,站在原地看了前方一会儿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师父。”
前面那人偏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
阿尔撒斯本来想问第四层,话到了嘴边,又拐了个弯。
“您以前,也教过别人吗?”
师父抬起手,把半空里一缕乱掉的气流按回去,才收手。
“教过。”
阿尔撒斯顿了下。
这句来得太干脆,倒让他后面的话慢了一拍。
“很多?”
“没几个。”
“我这样的呢?”
师父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样?”
阿尔撒斯让这句问住了,自己想了想。
“练得慢了会自己闷着,练急了又容易乱。平时话不多,问起来又没完。还有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“会把您说过的话记很久。”
师父看着他,衣摆在风里轻轻动了下。
“有过一个。”
阿尔撒斯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一句落下来,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在意。像原本只是顺口一问,现在却真的碰到了什么。
他顺着往下问:
“也是您带大的?”
师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自己先改口。
“我的意思是,也一直跟着您?”
“跟了很久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看他。
“她也学剑?”
“学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这回,师父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后来,她去做该做的事了。”
阿尔撒斯没动,只看着他。
这句话很平,可压得不轻。
“她很厉害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强很多?”
师父转过头,视线落到他脸上。
“你现在还差得远。”
阿尔撒斯被堵了下,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那确实挺厉害。”
前面那人听见了,也没纠正。
阿尔撒斯顺着那句话往下想,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最开始那团光快要沉下去时的样子。
他抬起头。
“她和创造我的那个存在,有关系吗?”
师父这次没有立刻转回来。
他的手在袖口边停了一下,像是碰到了什么旧东西。过了片刻,才问:
“怎么想到这儿了?”
“您提起她的时候,和别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阿尔撒斯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师父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觉得,她像什么?”
阿尔撒斯愣了下。
这个问题来得有点怪,他还是照实往下想了。
“像您很早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很近。”
“也很远。”
师父听完,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变化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阿尔撒斯本来还想接着问,师父已经把视线移开。
“她跟了我很久。”
“久到那时,这里还没有你。”
阿尔撒斯安静了会儿。
这几个字落下来,时间一下被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,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,比他以为的还要久,还要远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继续问:
“她现在呢?”
师父抬手,把阿尔撒斯练剑时被风扯乱的领口理了一下。动作不快,做完后,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。
“你以后会碰到她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阿尔撒斯抬眼。
“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呢?”
师父的手停了一瞬,随后落回身侧。
“她把更重要的东西留在这儿了。”
阿尔撒斯眉头轻轻压了压。
这句话他听懂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还隔着层雾。可他也听得出来,师父今天给得已经够多了,再往下追,多半也追不到底。
于是他换了个问法。
“您很挂念她?”
师父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那双眼睛还是深的,可这一次,阿尔撒斯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里面没有从前那么远。
师父看了他一会儿,抬起手,按在他头顶。
阿尔撒斯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那只手停得很轻,也很稳。像只是碰一下,又像这一碰里压了很多年。
他挨过剑背,挨过手腕被拍,挨过肩背被按正,独独没有这样过。
阿尔撒斯站得笔直,连呼吸都收了些。
过了片刻,师父收回手。
“你和她有些像。”
阿尔撒斯喉结动了动。
“哪里像?”
师父看着他,眼底那点旧意还没散干净。
“都爱把该背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阿尔撒斯怔了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接,师父已经转回身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阿尔撒斯站在原地,头顶还留着那点触感,半天没动。
“师父。”
前面那人停下脚步。
阿尔撒斯望着那道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:
“您当年,也这样看着她吗?”
风从两人之间过去,把斗篷边角轻轻带起。师父抬起手,在半空压了压,像是让他别再往前碰了。
可那只手落下前,还是给了他一句。
“比你早些。”
阿尔撒斯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忍不住低声说:
“那她当年得多难带。”
前面那人肩侧轻轻动了一下。
阿尔撒斯看着那点细小变化,胸口那阵发沉倒散了些。他低头摸了摸剑柄,又抬眼看向前方。
今晚问出来的东西不多,可也够他记很久了。
有过一个人。
跟了师父很久。
很厉害。
把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里。
师父提起她时,连手落下来都比平时轻。
阿尔撒斯站了一会儿,终于迈步跟上去。
走出几步后,他还是没忍住,又补了一句: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要是真碰到了她留下来的东西,您总该告诉我,那是谁了吧?”
前面那人往前走着,声音顺着风落回来。
“到时候再看你配不配问。”
阿尔撒斯让这句噎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再练快点。”
前面那道身影没停,步子却放慢了些。阿尔撒斯提着剑跟上去,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又很快散开。